楊立新看著喬木林坐在那張簡易沙發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臉上的笑堆得恰到好處，心裡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他不是傻子，喬主席單獨跑他家裡來關心他的個人問題，這可不像只是單純的關心。
這是要給他介紹對象的節奏呀。
說不定這個介紹的對象就是廠里領導家的閨女。
這不是他自視清高，是因為這都不是第一次了。
前面還有物資處處長的女兒想要和他結婚呢。看上什麼他也知道，不就是看著他妹子楊麗華目前的位置嗎？
關鍵是，麗華才是他們楊家的希望。咋可能為了一個還不確定的對象讓麗華難做？
更不能因為條件好就忽略未來有可能對麗華的影響。
他低垂著眼眸，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喬主任，您問，我一定如實匯報，絕不隱瞞。」
喬木林身子微微前傾，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關切：
「立新，你進廠也六七年了吧？表現廠領導都看在眼裡，現在更是評上了技術員，這很好。」
他頓了頓，「現在你也二十六了，前一段婚姻也離婚兩年了，也該到了考慮個人問題的時候了。咱們廠領導可都是很關心你的，也可以幫你把把關。」
「謝謝組織關心，謝謝喬主席。我目前還沒有對象，我這才評上技術員，想著把工作理順了再來。」
喬木林立馬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推辭的意味：
「誒，話不是這麼說的。都說成家立業，成家立業。立新同志現在這麼年輕就是技術員了，這成家這個問題可不能落後。」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不等楊立新拒絕，直接說，
「正好，我知道有個女同志也很優秀，是咱們廠醫院的護士，周嘉怡同志。」
楊立新愣了一下。周嘉怡？那不是廠長的孫女嗎？他抬起頭，看了喬木林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
喬木林看著他的表情，笑了：「怎麼，有些驚訝？」
楊立新點了點頭，沒有否認：「喬主任，不瞞您說，是有點驚訝。您也知道我的情況，我這條件也不算太好，人家真的願意？」
他頓了頓，「我家裡底下的幾個弟弟妹妹都還沒結婚，離結婚怎麼也得四五年，這一大家子擠在一起，可別委屈了人家。」
喬木林沒有立刻接話，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這個家。
兩居室改的三室，陽台那兒還放著一張床，客廳里一張木桌，一張簡易沙發，一個立櫃，就把客廳擺得滿滿當當。
當然，對於這樣的住房條件，其實在普通人眼裡算不錯的。
但這要跟誰比，要是跟廠長家比，那肯定比不上。
他收回目光，臉上的笑意不變，語氣還是那樣熱絡：
「立新，你這話說的。條件這東西，要看怎麼比。你是技術員，又是五好職工，家庭成分也好，底下的弟弟妹妹各個都不錯，這還不叫好？「
「嘉怡同志我見過，人長得端正，性格也好，在醫院裡口碑不錯。你們見一面，合適就處處，不合適也沒人勉強。你說是不是？」
這還真不能直接拒絕，喬主席今天能來，肯定是接受了廠長的要求，他要是就這麼直接拒絕，這讓喬主席也不好做，更是不給廠長面子。
「那就麻煩喬主席了。」
喬木林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滿面：「這就對了嘛！等我消息。」
臨近過年，這一年的工作總結、各項會議也開始了。
方市長的辦公室這段時間訪客不斷，各區縣、各局委辦的頭頭腦腦輪番來匯報工作，有的帶著材料，有的帶著方案，有的帶著問題，有的什麼也沒帶，就是來露個臉、表個態。
楊麗華坐在外間的秘書辦公室里，手裡的電話響個不停，桌上的文件摞了一摞，她一邊接電話一邊登記來訪者，一邊還要整理下午會議要用的資料，忙得腳不沾地。
正低頭翻看一份文件，門口傳來一陣陌生的男音，帶著幾分試探，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楊秘書，市長這會有空沒？我想進去匯報點工作。」
楊麗華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詫異。工業局副局長，盛力。
這不是當初在紡織廠時打過交道的那個盛局長嗎？從紡織廠到工業局，中間隔了好幾年，但楊麗華對他的印象還是很深的。
當初她在紡織廠當宣傳科副科長的時候，盛力是工業局的副局長，管過他們廠的物資調配，打過幾次交道。
後來她調去了市里，就沒什麼來往了。
她現在想的不是過去那些事，而是眼前。
彭展鵬倒買倒賣物資，雖然之前只處置了彭展鵬本人，但之後因為這件事牽連了不少人。
工業局好幾個科室的負責人都被調整了，盛力這個副局長雖然沒有被直接處分，但日子也不好過。
他現在來，是想說什麼？是說情？還是匯報工作？
楊麗華按下心裡的猜測，站起來，臉帶著笑意，「盛局長，您稍等，我給市長確認了來。這兩天您也知道，市里忙。」
盛力連連點頭，臉上堆著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理解，也帶著幾分急切：「理解理解，我就在這兒等著。」
楊麗華轉身往裡間走，輕輕敲了敲方市長辦公室的門，推門進去。
方市長正低頭看文件，她走過去，壓低聲音：「市長，工業局的盛力副局長過來了，說是有事要向您匯報，這會兒就在門口等著。」
方市長聽到「工業局」「盛力」這兩個詞，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楊麗華注意到那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但沒有多說，等著方市長定奪。
方市長沉默了兩秒，開口了，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請他進來吧。」
楊麗華點頭，轉身出去，走到盛力面前，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盛局長，市長請您進去。」
盛力連忙站起來，理了理衣領，跟著楊麗華往裡走。
楊麗華推開門，讓盛力先進去，自己跟在後面，正準備關門退出去，方市長忽然開口了：「麗華，去給盛局長泡杯紅茶。」
楊麗華看了方市長一眼，心中微微詫異。
方市長很少讓她給來訪的客人泡茶，很多時候都是她自己動手。
今天特意點了她的名，更關鍵的是說泡紅茶，要知道市長辦公室里可沒什麼紅茶，方市長不可能不知道，這怕不是單純的泡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