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華從方市長辦公室出來，沒有立刻去找什麼紅茶。
她站在走廊里，把剛才那一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方市長聽到「工業局」，「盛力」這兩個詞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雖然很快就舒展開了，但那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她看得很清楚。
恐怕對於今天這突然到來的訪客，方市長心裡也不怎麼想接待吧。
再聯想到之前聽說工業局似乎還要進行調整，恐怕這盛力局長就是調整的對象之一。
他來，不是為了匯報工作，是為了探口風，是為了爭取機會，是為了在調整之前再努力一把。
楊麗華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盛力進去差不多五分鐘了。她站起來，走到方市長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推門進去。
方市長正坐在辦公桌後，盛力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一副傾聽的模樣。
楊麗華微微欠身，語氣帶著幾分小心，但條理清楚：「市長，剛剛接到通知，五分鐘後要召開臨時常委會。剛才辦公室來通知，就差您了。」
方市長「嗯」了一聲，看著楊麗華，眼裡閃過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一閃而過，但楊麗華看見了。
方市長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和筆，語氣平靜：「行，我馬上就過去。」
盛力見狀，連忙站起來，朝方市長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意猶未盡，也有幾分無奈：「方市長，打擾您了。您先去開會，我先回去了。」
方市長轉過身，面對盛力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嗯，盛局長，你反映的問題，我這裡也了解了。」
盛力剛從辦公室出來，手裡還拿著那個公文包，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楊麗華快步迎上去，語氣客氣，帶著幾分安撫：「盛局長，我送送您。」
盛力點了點頭，沒說話，兩個人一前一後下樓。
走到樓下，楊麗華放緩腳步，跟盛力並排，語氣誠懇：「盛局長，您反映的問題，市長肯定是放在心上的。您是工業局的老領導了，市裡的領導都看在眼裡。」
盛力聽了，臉上的表情鬆了不少，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楊秘書，我就擔心因為之前的事兒，讓領導誤會。」
楊麗華搖搖頭，語氣篤定：「盛局長多慮了。領導看的是工作，是能力，是態度。過去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楊麗華回到辦公室，輕輕帶上門，在外間的秘書桌前坐下。
她還沒坐穩，裡間的門開了，方市長站在門口，手裡端著那個搪瓷缸子，抬眼看了她一下，語氣平淡，像是在確認什麼：「送下去了？」
楊麗華站起來，點頭應道：「嗯，送到樓下了。盛局長擔心市裡的領導對他的態度。」
方市長沒接這個話，「嗯」了一聲，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後話題一轉，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也帶著幾分叮囑：「眼力勁兒不錯。好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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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轉身回了裡間，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楊麗華站在那裡，看著那扇虛掩的門，心裡踏實了。
她坐下，翻開筆記本，把剛才那一幕在心裡過了一遍，方市長不想見盛力，她找了個由頭把人支走了，方市長沒批評她，反而誇了她。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做對了。
這倒紅茶的事，恐怕就要成為一個新的信號了吧。以後誰來，誰該進，誰不該進，誰該多待一會兒，誰該早點走，她心裡得有數。
楊麗華之前還說工業局的盛局長想多了，隔天市政府就召開了關於工業局整改的集體會議。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氣氛比平時凝重了幾分。
雖然目前會議上沒有下達任何關於人事調整的決定，但話里話外那意思，誰都聽得出來，工業局的管理存在漏洞，制度不夠完善，幹部作風有待加強。
對於工業局的人來說，這不會是個好信號。裡面的領導不定還會有所調整。
結束會議後，今天難得的，市長能準點下班。方市長收拾好東西，拎著公文包走了，臨走時對楊麗華說了句「今天沒什麼事了，你也早點回去」。
楊麗華應了一聲，把桌上的文件歸攏好，關燈，鎖門，下樓。
走出市政府大門的時候，她有些意外。門口站著兩個人，楊大強和楊立新，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一個穿著深藍色的工裝，兩人都站在風裡，不知道等了多久。
楊麗華快步走過去，喊了一聲：「爸，大哥，你們這是？」她頓了頓，「是家裡出啥事兒了？」
楊大強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說不上是高興還是為難：「家裡有點事兒，想問問你的意見。」
楊麗華看了楊立新一眼，楊立新微微低著頭，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她心裡一動，這是，不會處對象了吧？讓她拿主意？
想到這裡，她看了看周圍，大馬路上人來人往，不是說話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語氣乾脆：「爸，大哥，你們先跟我回宿舍，屋裡慢慢說。」
楊大強點頭：「行，咱們去家裡慢慢說。」
楊麗華帶著他們往家屬院走，看了看天色，又轉身回食堂打了三份飯，裝在飯盒裡，用網兜提著，快步往家屬院走。
推開宿舍的門，楊麗華把飯盒放在桌上，招呼兩人坐下。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還有一個鐵皮柜子，三個人站著都有點轉不開身。
楊大強和楊立新坐在床沿上，楊麗華坐在椅子上，把飯盒打開，筷子遞過去，一邊吃一邊問：「什麼事？說吧。」
楊大強看了一眼楊立新，這才慢悠悠的說著，「麗華，咱們廠長和你工作上有沒有什麼交集，要是咱們兩家結親，對你有啥影響沒有？「
誰輕誰重，他還是分得清的。再好的婚事，要是影響到麗華了，那也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