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華像是沒注意到方市長的目光，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坦率：「我大哥要結婚了，結婚對象就是周廠長的孫女。」
方市長眼裡閃過一絲思量，楊麗華像是沒看見，繼續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也帶著幾分替未來大嫂鳴不平的意思：
「說來，我這個未來的大嫂也是一位優秀的同志。要不是因為一些流言，我大哥還真配不上她。」
方市長沒出聲，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等著她往下說。
楊麗華繼續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周同志之前訂過兩次婚，結果男方都出了點意外。第一次，都要結婚了，男方下河淹死了；第二次，也是準備結婚了，男方不小心摔斷了腿。」
她頓了頓，「這不，外面不了解實情的人就開始風言風語，說什麼克夫、命硬。
這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就因為這事，周同志的婚事一直受影響。」
她說完，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像是替那位素未謀面的周同志感到不值。
方市長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考量，問了一句：「你們就不怕？」
這話問得簡短，但意思很明白，不怕那些流言？不怕那些「克夫」的說法？不怕以後萬一有什麼事，被人翻出來說？
楊麗華搖了搖頭，語氣篤定，沒有半點猶豫：
「市長，我不信那些。兩次意外，跟她有什麼關係？再說了，我大哥也不信。周同志這個人，比什麼都重要。」
方市長「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端著搪瓷缸子轉身回了裡間。
對於工業局的事兒，楊麗華只能這麼簡單地觸碰一下。
她的身份，也不適合讓她過度參與其中。有些事，知道就行了，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
這是秘書的本分，也是她能在方市長身邊待下去的原因。
年底，管業工業局的人事最終調整還是來了。
這次市常委會議，參與的人不多，幾個副市長以及市長，楊麗華作為市長的專職秘書，特許在場服務。
會議室不大，長條桌鋪著白布，搪瓷缸子一字排開，每人面前攤著一份材料，氣氛比平時凝重了幾分。
會議已經開始有一陣了，楊麗華坐在靠牆的位置，手裡握著小本子和筆，垂著眼，耳朵卻一直豎著。
瞧著時間差不多了，她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拿起水壺，先走到方市長身邊，微微側身，將熱水注入搪瓷缸子。
然後依次給幾位副市長續水，動作輕而穩，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續完水，她便退到方市長身後半步的位置坐下，手裡的筆在小本子上輕輕劃著名，沒有記錄具體內容，只是在空白處畫了幾個圈。
方市長翻開會議材料，先就敲了敲桌面，聲音不大，一如既往的乾脆利落：
「今天開個小範圍常委會，主要兩件事。一是工業局系統全面整改，二是把工業局局長的人選定下來。
現在老班子軟散無力，常局長已經退休，必須進行人事調整。」
作為分管工業的馮義忠副市長聽到這裡，心裡明鏡似的——市長這是誠心了要調整工業局的人事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試探：
「市長，工業局之前的問題已經進行了調整，現在又繼續調整，會不會對工業局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局面造成破壞？」
工業局的人不少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現在市長說整改就整改，說調整就調整。
這讓他這個管工業口的市長以後怎麼工作。
管理教育、宣傳、衛生的副市長章成接過話頭，語氣比馮義忠直接得多，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馮市長，你這話就不對了。工業局本身就存在問題，才會引來調整，而不是因為調整會面臨動盪。再說，工業局現在問題成堆，連我這裡都聽說了。」
方市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接過話頭，語氣比章成更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
「工業局的問題再拖下去，咱們全市的生產都會受影響。既然現在工業局的幹部不行，那咱們就得調整。不能說因為怕影響，就讓全市都跟著受難。」
她頓了頓，翻開面前的材料，「我這裡已經初步摸了兩個人選，都在材料里。」
組織部部長印長勝跟著開口，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事實，又像是在補充說明：
「政審都過了，群眾反映也掌握了。這兩個人歷史清白，立場穩，能壓得住局面。但具體定誰，還是聽班子統一意見。」
方市長抬眼掃了一圈，話鋒一轉，聲音壓得略低，像是怕人聽見，又像是故意讓人聽清：
「人選問題，我們內部先把把關。老周資歷夠，但一直在廠礦；老王年輕敢抓，可有人反映他做事太急，容易得罪人。」
印長勝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
「還有一個情況。之前有人反映，老王和下麵廠辦有些往來，雖然沒查實，但整改關口，用起來還是要慎重。」
這話一出，會場氣氛明顯緊了幾分。幾個副市長的目光在方市長和印長勝之間來回掃。
方市長側過頭，目光輕輕落在楊麗華身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分寸：
「麗華，你先到外面等一會兒。我們幾位常委單獨碰幾句人事。完事了叫你。」
楊麗華心裡立刻明白——涉及幹部具體評價、私下權衡的核心內容，秘書必須迴避。
她輕輕合上本子，站起身，微微頷首，聲音輕而恭敬：
「好的市長。我在辦公室候著，有什麼吩咐隨時叫我。」
她轉身往外走，步子很輕，門在身後輕輕帶上。
走出會議室，腦海里不自覺的想到剛才的兩個提名，老王？這人她不了解，更不知道具體的信息。
但老周，她怎麼有種感覺，這人多半就是鋼鐵廠的廠長周瑞興。
市長的人選，是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