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華想著去紡織廠做回報喜鳥，但她作為秘書的還真不能丟下領導自己先下班。
楊麗華坐在外間的秘書辦公室里，手裡捏著筆，目光落在桌上的檯曆上。
1975年，3月。她看著那幾個數字，心裡微微發沉，馬上就要1976年了。
桌上的文件已經整理好了，之前2月份中央下達了整頓工業的文件，但那只是宏觀部署，說了要整頓，沒說怎麼整頓。
3月的文件就明確多了，針對鋼鐵生產嚴重欠產，要求加強領導班子，整頓企業、恢復生產秩序、完成計劃。
鋼鐵廠的領導班子是已經調整好了，姚平清也馬上就要去上任。想到心裡的計劃，她還得再插手一些事情。
市長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姚平清從方市長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筆記本，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她走到門口，朝楊麗華點了點頭，準備往外走。楊麗華站起來，往外看了一眼，示意了一下。
姚平清腳步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廊兩頭，沒人。她轉過身，走回來，站在楊麗華桌前，壓低聲音：「楊秘書，有事？」
心裡則有些覺得楊麗華有些心急，肯定是想讓她幫忙運作，畢竟她這個才上任的鋼鐵廠廠長，之前可是辦公室副秘書長。
兩人出了辦公室，也沒走遠，就在走廊處站著。
「姚廠長，鋼鐵廠是咱們市的重點單位，裡面的領導不少都是跟著鋼鐵廠一起成長起來的。」
她看著姚平清的眼睛，「資歷深，威望高，根基深。你從市府辦下去，空降的，他們服不服你，是另一回事。
但你不能讓他們覺得你是來掀桌子的，得讓他們覺得你是來幫忙做事的。」
姚平清愣了一下。她以為楊麗華是要提條件的，結果是在替鋼鐵廠操心。
她看著楊麗華那張年輕的臉，心裡那點戒備鬆了幾分，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楊秘書，依你之見，有什麼好辦法？」
她從不懷疑楊麗華的能力，至於為什麼突然說這一段話，想來也是因為市長吧，要是她這個新來的廠長辦事不力，影響的也是市長的臉面。
楊麗華也不管姚平清怎麼想的，只要把她的目的達到就行。
「之前我跟著市長去各個廠礦調研的時候，有些感慨。咱們的工人，真的太苦了。
那種苦，不是吃不上飯、穿不暖衣的苦，是一種我們看見但又常常被忽視的苦——各種粉塵。
煤礦工人下井，鋼鐵廠的爐前工，水泥廠的包裝工，他們的手即便每天都有認真清洗，但常年累月生活在那個環境裡，粉塵已經浸透進皮膚里，洗不掉，搓不淨。
更不要想他們的肺以及其他器官受到了怎樣的傷害。」
她頓了頓，「我們每年搞大掃除的時候，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捂著口鼻，幹完活兒，嘴裡、鼻子裡還是全是灰。工人呢？他們可是天天在那兒，年年在那兒。」
姚平清沒有打斷她，雖然她還沒搞明白楊麗華這長篇大論到底要說什麼，但她知道，楊麗華這個市長的專職秘書，這些話肯定不是隨便講講的。
楊麗華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篤定：
「我就想著，鋼鐵廠能不能設計生產出一種高效的、區別於現在市面上那些簡單粉塵過濾機，設計一款個人電動送風呼吸器。讓工人知道，咱們沒有忘記他們。」
姚平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楊秘書，我那是鋼鐵廠，生產鋼材的，不是搞醫療器械的。這個粉塵過濾器，不在我們的範圍內。」
楊麗華搖了搖頭，「怎麼不在呢？鋼鐵廠有技術，有設備，有工人，有研發能力。
你從市府辦下去，光靠開會、發文件、抓生產，工人們不會服你。
但如果你能讓他們戴上你設計的呼吸器，少吸點灰，少得點病，他們會記得你。」
她停下了口中的話，看著姚平清的眼睛，
「姚廠長可以單獨為此成立一個附屬廠，也不用擔心工人夠不夠。
鋼鐵廠上萬的職工里，下鄉的孩子可不少。他們回城沒工作，附屬廠就是他們的去處。」
姚平清聽完楊麗華的話，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不是沒聽懂楊麗華的意思，是聽懂了之後，才覺得這個年紀輕輕的女人，心思深得可怕。
不是那種陰險的深，是那種看得遠、想得透、算得準的深。她說的是粉塵過濾器，是附屬廠，是下鄉子女，但每一句都踩在最關鍵的點上。
粉塵過濾器——工人會記得你。附屬廠——鋼鐵廠上萬職工的下鄉子女，有了回城的去處。下鄉子女——那些職工家屬，會念你的好。
人心到了，要是工作還能不順？那就忒無能了。
姚平清帶著幾分感慨，也帶著幾分服氣：「楊秘書，你這可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忽然語氣隨意，像是在拉家常：「對了，之前聽說你家弟弟也下鄉了？」
楊麗華點點頭，語氣自然，沒有迴避：
「是，我弟弟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平時嬌寵慣了，讓他在廣大的農村多鍛鍊鍛鍊，對他有好處。」
楊立軍這會還不能回來，這一家五個孩子，一個都沒下鄉，不管是不是通過正常招工留在城裡的，人家都會覺得是她楊麗華使了手段。
姚平清嘴角的笑意不動，但心裡有些詫異。
她之前還以為楊麗華找她說這個，最主要是因為辦了附屬廠，能把弟弟通過正常的招工給弄回城呢。
可楊麗華這話，不像是想讓她弟弟回來的樣子。是真不想讓他回來，還是在試探她？
她臉色不變，語氣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定下來的事：「行。這個附屬廠要是辦成了，肯定需要不少的工人。」
反正只要這個廠辦成了，一個招工名額她還是能決定的。
楊麗華也明白姚平清的意思，笑了笑語氣輕鬆，「那就先謝謝姚廠長了。」
似乎語氣有意的停頓了一下，「姚廠長，建附屬廠就是為了能增加鋼鐵廠的盈利。
要是這款粉塵過濾器真的能做出來，我覺得可以和唐山市那邊多聯繫聯繫。那邊煤礦眾多，正是大量需要這款機器的地方。」
姚平清點了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還別說，這真的是個去向，唐山，煤礦多，也就是煤礦工人多。
裡間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方市長要出來了。
楊麗華側耳聽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姚廠長，這些都是我個人之見，我先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