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春霞這一路走來,碰上的工人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卻沒有一個人說過廠領導半句不是。
這讓她心裡生出一種微妙的警覺,是提前安排好的話術?還是工人真的對廠領導如此滿意?
看著這些工人臉上不似作假的表情,以及相似的話,「廠子裡的領導能給我們帶來好的福利,那就是好領導。」,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食堂里的伙食確實不錯,大塊大塊的紅燒肉,大片大片的炒肉片,炒土豆絲,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算不上奢侈,但在眾多國營廠食堂中確實算得上是豐盛的。
人群中央的張春霞在四處觀察,坐在角落的熊援朝同樣注意到不同於服裝廠工人的張春霞。
這是市里下來的工作組的同志?
想到這裡,熊援朝眼裡閃過一絲光亮,但隨即又低下了頭。
張春霞在食堂走了一圈,同樣也注意到了熊援朝這裡,其他桌子都是人擠人,旁邊更是有不少同志端著飯盒站著吃,就他那裡是個真空地帶,連著他那兩桌都沒人。
張春霞腳步一轉,朝著幾個正站在吃飯的女工,笑著問了一句。
「同志,我看那邊不是有空桌嗎?怎麼都在這兒站著吃?」
她指了指角落的方向。旁邊幾個人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看到是那個人坐的位置,臉上的表情變了變,撇了撇嘴。
「去那兒?還不如站著吃呢。」
另一個人接話更快,「我可不想被人傳出瘋病來。」
「他有病?看著不太像啊。」
旁邊的人,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不是那種病。是腦子不正常的病。聽說還想搞什麼檢查,整什麼制度。」
「嘖嘖嘖,還是大學生呢,一點都看不清形勢。」
張春霞聽到那些工人的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原本想朝著角落那張桌子走過去,但還沒邁出兩步,對方已經抬起頭來,隔著幾張桌子的距離,與她對視了一瞬。
眼裡有著欣喜,還有著不確定?
還沒等張春霞想明白,對方便端起飯盒,低頭快步走出了食堂。
出了食堂,她和工作組其他人匯合,一起往會議室走。
組長走在前面,側頭問了一句:「看出什麼沒有?」
張春霞語氣裡帶著些遲疑,「工人對廠領導的態度,還有廠里的福利狀況,跟咱們之前看到的帳面數據……總覺得有些地方對不上。」
反正總感覺挺違和的,明明是一片利好的情景,但總覺得不太對。
會議室里,服裝廠的幾位領導表現得很配合。沈立華這會更是無比的配合。
「……競聘上崗的通知和各項規章制度,已經下發到各車間了。」
整場會議很是絲滑順利,沒有人唱反調,也沒人提出疑問。
散會後,張春霞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目光掃過走廊的拐角,又看到了剛才在食堂里的那個人影。
側頭朝旁邊的沈立華問了一句:「沈廠長,剛才過去的那位同志,叫什麼名字?」
沈立華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短暫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哦,那是我們廠的技術員,熊援朝。」
「技術員?我今天在食堂倒是聽不少人說這位熊同志腦子不太清楚。這樣的人都能當技術員,服裝廠是怎麼選拔的?」
沈立華的笑意加深了不少,「張科長誤會了。熊技術員不是真的腦子有問題,他只是性格比較孤僻,不愛說話。技術上的事,他還是能幹的。」
沈立華也沒多送,看著工作組的人下樓,便回了辦公室。
一行人剛下到一樓的時候,樓梯拐角處忽然迎面衝下來一個人,張春霞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撞了個滿懷。
對方手裡的文件夾擦過她的手臂,紙張散落了一角,又被他迅速攏住。
對方抬頭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了兩聲「對不起」,便側身快步從她身邊擠過,朝樓上快步跑去。
身旁的同事皺著眉說了一句:「這人怎麼這麼冒失。看來不只是孤僻……」
張春霞沒有接話,她低頭不動聲色地整理了一下衣角,把那張從撞擊間隙里被推進她手心的紙條,順著袖口落進自己的口袋裡。
廠長辦公室里,沈立華靠在椅背上,指間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煙,側頭看向對面坐著的劉華強,隨意的問著。
「熊援朝那小子今天有沒有不老實?」
劉華強笑了一聲,不在意的說著。
「廠長你放心吧,那小子全天都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早就沒有當初那股心氣了。今天也沒單獨接觸過工作組的任何一個人。」
沈立華吐出一口煙,語氣帶著些嘲諷,「這小子也是不識好歹。讓他過好日子不過,非要跟錢過不去。」
他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聲音壓了壓,「這幾天眼睛放亮一點。工作組的人時不時要過來,別讓他往上湊。」
劉華強點著頭:「廠長你放心,咱們這麼多人看著,諒他也不敢有什么小動作。」
另一頭,服裝廠家屬院的一棟舊樓里,熊援朝一進門,胡星月強忍著疲憊,說著。
「熊援朝,這日子我真的受不了了。再這樣下去,我都要瘋了。家屬院的人,一個個全當我不存在。
你別再堅持了,沒用的,咱們一家都在人家的監視範圍內。你手裡那些東西,再怎麼整理也送不出去。
我連出去買個菜,都能看到服裝廠的人跟著。要說沒人盯著我,鬼都不信。」
熊援朝沒有急著說話,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帶著些安撫。
「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當初要不是我太莽撞,也不至於落到這個地步。」
胡星月把頭靠在他肩上,過了一會兒,情緒像是穩了一些,聲音低低的。
「援朝,要不……咱們離開服裝廠吧。只要離開了,這事兒就過了。」
過了好一會,才聽到熊援朝的聲音。
「星月,我再試最後一次。這次市裡的工作組來廠里了,我已經把消息遞出去了。」
胡星月抬起頭,眉頭皺著:「萬一這次工作組的人又跟廠里那些領導有牽扯呢?那咱倆的處境……不是更糟?」
熊援朝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些不確定,
「不會。今天下來的那位工作組的領導,我以前見過。她以前是江北縣縣長的秘書,也就是現在楊市長的人。
通過她,那張字條,說不定能送到楊市長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