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家屬院,王政明看著沙發一旁的侄女,王雪麗輕聲的問著。
「你們今天一下午在市長辦公室,是怎麼個流程?楊市長怎麼考察的?說出來聽聽,有沒有我能幫忙參考的地方?」
王雪麗放下茶杯:「市長讓我們寫一篇關於廠礦人事精簡的報告。
我就是按咱們平時討論的那個思路寫的,穩妥為主,不能為了迎合改革而冒進,要符合各廠礦的實際情況。」
不反對改革,但也不站保守那邊,算是中間。
王政明聽完,放下手裡的茶杯,靠進沙發里:「穩妥是不錯。但你要知道你寫的東西是給誰看的。
咱們這位市長,做亮眼的政績靠的是什麼?無非是改革。
你寫了一篇四平八穩、中間站位的文章,她怎麼可能放心選你?」
也難怪她選了一個能力最差的,楊市長這一出選人,不少人和他一樣的,都在琢磨著意思。
王雪麗微微側過頭來:「叔,你不是不支持改革嗎?」
王政明靠在沙發上,「支不支持,都是做給外人看的。要是市長能撬動凌川現在的局面,我也可以支持。要是她動不了,那我就不支持。」
不就是這樣嗎,哪有什麼堅定的立場啊,只不過是利益不夠罷了。
對於楊麗華挑選秘書的選拔,不少人都看在眼裡,更是有不少人覺得,這位市長肯定一來就會大刀闊斧的進行改革。
出人意料的是,這位才上任的市長既沒有急著召開各種會議,確定調子,也沒有說什麼改革的事情,低調的不像話。
次日下午,楊麗華直接朝著黃芳英吩咐著,「走吧,今天咱們提早下班,出去看看,會騎自行車吧。」
辦公室的報表也就是帳面好看,真實的情況還得實地去看看老百姓是怎麼生活的。
黃芳英點頭:「會。」
隨即快步朝樓下去,趕緊準備。
楊麗華換上一件普通的外套,出了辦公室。大院裡,黃芳英已經在兩輛自行車旁邊等著了。
見楊麗華過來,立馬說著,「市長,咱們去哪裡?」
楊麗華利落的跨坐上自行車,偏頭說著,「咱們先去幾個國營廠家屬生活區看看。」
看看這些國營廠經營怎麼樣,帳面可以弄假,但工人家屬的生活狀態是騙不了人的。
兩人騎著自行車,直接朝著紡織廠的家屬院駛去,剛出市政府這邊的主幹道沒多遠,路面就顛簸起來。
她不自覺地放緩了車速,側頭朝黃芳英問了一句:「這條路,是不是有段時間沒修過了?」
黃芳英想了一下:「我記得我要上大學那會兒好像修過一次。」
楊麗華沒有接話。從市政府出來的一段主幹道,路面已經出現明顯的不平整。
這種主幹道的公路,一般三至五年就需要做一次中修罩面。
從黃芳英口中說,上次檢修是在她要上大學的時候,到現在多久了,八九年了吧。
這可不是其他地方的主幹道,這是才從市政府出來的一段路,都已經爛成這樣了。可見其市財政的緊張。
路面越往裡走越窄,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變成了壓實的土路。楊麗華從自行車上下來,推著自行車朝裡面慢慢走去。
正是下班時間,廠區門口陸續走出三五成群的工人,公路兩邊更是圍坐了不少人。
楊麗華的目光落在一個挎著籃子的老太太身上,神情有些不自然,顯然還有些放不開臉叫賣。
楊麗華推著自行車走過去,老太太看著直直的朝著自己走來的人,立馬說著,「同志,買點醬菜吧,自己做的,好吃又衛生。」
楊麗華湊近了看,籃子裡整齊地碼著幾排醬黃瓜,表面泛著醬色的光澤,邊緣還沾著細碎的辣椒末和花椒粒,聞起來確實香。
「老太太,這個醬黃瓜怎麼賣?」
「四毛錢一斤。」
楊麗華打量了一下:「給我稱一斤吧。」
老太太利落地抽出一張牛皮紙,準備往裡面裝醬黃瓜。
旁邊的楊麗華隨口的聊著天,「大娘,您這位置選得好,紡織廠家屬區門口,生意肯定不錯吧?紡織廠可是大廠。」
老太太的手頓了一下,嘆了口氣,說著,「好什麼呀。我就是紡織廠的工人,家裡四個工人,以前那是頂頂好的日子。
現在呢,全家只有一個人能正常拿到工資,廠里已經好幾個月沒發工資了。
更不要說我們退休金了。」
她低下頭,把醬黃瓜裝進牛皮紙里,要不然她也不會出來賣鹹菜。家裡沒收入,睜眼就是柴米油鹽,存款一日少過一日,可不得想辦法嗎。
又不敢像那些沒工作的人一樣,什麼去沿海,幹個體戶。
他們可都是有單位的人,這會只是廠子有困難而已,只要廠子挺過了,他們還是和以前一樣,在廠里上班。
「老太太,我看廠子不是還在正常上工嗎?工人穿著工裝進進出出的,不像這麼困難的樣子。」
王老太太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一些,「正常上工?廠里現在上班的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
機器就開了那麼幾台,剩下的都閒著。哪還看得出來好不好的。」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也不知道政府那筆補貼啥時候能下來,好些人等著這筆錢發工資呢。」
楊麗華目光沒有移開,「政府補貼?老太太你聽誰說的政府要補貼。」
現在可和之前不一樣了,廠礦自負盈虧,政府不再為其兜底補貼了。
王老太太聽了她的語氣,「都在這麼說呀,這還能有假。
我們可是國家的工人。現在廠子有問題了,政府不能不管。
這麼多工人等著吃飯呢,他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餓死吧。」
楊麗華沒有反駁,換了一個方向繼續往下問:「那大家就沒想過出來找點別的活干?廠里既然已經發不出工資了……」
王老太太擺擺手:「找活的也有,不少人在家縫補衣服、接點零工補貼家用。但那都是臨時的。」
「那就沒想過找個長久的營生幹著,就這麼等著?」
老太太語氣堅定起來,「那可不行,咱們可是紡織廠的工人,走了,廠子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