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老太太這話，楊麗華心裡嘆了口氣，這些在後世看起來顯得愚昧且固執的話，卻是當時不少國營廠工人的真實想法。
國營廠怎麼會倒閉呢，這可是國家的工廠。
他們從小生活在這裡，總覺得，這只不過就是廠子暫時出現了困難，等廠子渡過了難關，還是和以前一樣的。
楊麗華把鹹菜放回自行車筐里，推著車繞著紡織廠走了大半圈。
雖然紡織廠現在困難了，但廠里的子弟學校、職工醫院以及其他的配套設施樣樣都不差。
而這些在做後勤服務的工人，比這一線幹活的工人都多。
看了半天，楊麗華推著自行車，在紡織廠大門前停了一下。
門衛室的窗戶半開著，能清晰的看到裡面坐著個大爺，楊麗華站在門口，朝著門衛大爺喊著。
「大爺，大爺，我跟你打聽點事兒。」
門衛大爺端著杯子出來，看著楊麗華和黃芳英，「你們哪兒來的呀，打聽什麼事呀？」
楊麗華沒立刻接話，先側頭朝黃芳英示意了一下，黃芳英便從口袋裡掏出工作證，遞進了過去。
楊麗華這次說著，「大爺，我剛從江濱調過來工作，租的房子就在附近。
我看了一圈，這附近就紡織廠有醫院和學校，就想問一下，不是廠里的工人，能去嗎？」
門衛大爺看了看她們，「不是紡織廠的也可以去。多交點錢就是。」
楊麗華聞言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的說著。
「大爺，我家孩子好幾個，家裡也不寬裕，有沒有別的辦法能少交點錢？」
她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包裝精緻的巧克力，遞了過去。
「這是別人送的一塊從友誼商店買的巧克力，您拿著甜甜嘴。要是這事兒能成，我一定上門感謝。」
大爺接過巧克力，目光在包裝紙上停了一下，上面的字母和花紋看著就不是普通貨。
隨即又仔細的看了楊麗華一眼，這人看起來也不像是多缺錢的樣子，難道是面子光。
這事兒又不是只有他一個人這麼幹，隨即大爺把楊麗華拉到旁邊角落，這才低聲的說著。
「看病這事簡單，你要來的時候直接找我，我給你找個本子，藥錢能省下一大半。
至於讀書的事兒，就得找領導打招呼了。」
楊麗華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領導能願意？」
這種走私下人情的，這錢可是半分都落不到廠子裡去。
「就看你是怎麼辦的了。子弟學校那邊，有不少學生都是這麼進來的。你心裡有數就行。」
楊麗華問著，「這種情況很多？都沒人管嗎？」
大爺不在意的擺了擺手，隨意的說著，「哎呀，這個很正常嘛。
誰家沒點人情要走呢？你別擔心，只要進去了，就跟咱們廠子弟一個待遇。」
楊麗華的目光沒有移開，帶著些震驚的說著，「大爺，那這個『一個待遇』具體是個什麼說法。」
大爺端起了搪瓷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本廠職工的子女在子弟學校上學，基本沒什麼費用，就交點書本費，連食堂吃飯都有補貼。你進去了，孩子就跟他們一樣。」
楊麗華聽到這裡，臉色未變，「謝謝大爺了，過幾天我再過來。這麼大的事，得跟家裡人商量一下。」
門衛大爺點了點頭，「行，商量好了直接來找我。不是我催你，咱們紡織廠的子弟學校真不錯，比外面那些學校強多了。」
是不錯，不錯的一個口子，更不錯的是紡織廠的領導，膽子比江濱市國營廠那些膽子大多了。
人家服裝廠那幾個都知道遮掩一下，這裡連門衛大爺都知道了。
瞧瞧，都開始光明正大的把這些擺上檯面來了。
從紡織廠出來，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黃芳英跨上自行車：「市長，回嗎？」
楊麗華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搭在車把上，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先不忙。」
白天能看到事兒，但有些事兒，可就是在黑夜下進行的，來都來了，碰碰運氣嘛。
楊麗華推著自行車繼續圍著紡織廠轉悠，轉悠了好一陣，都沒有什麼不對。
直到轉到廠區背後，圍牆有些破損缺口的地方，楊麗華遠遠就看見有人在圍牆上傳遞著東西下來。
楊麗華背靠在牆壁上，稍微湊近了些，一卷一卷的，這是布匹？棉紗？
楊麗華在這裡等了差不多近十分鐘，這才看見兩方人開始撤離。
雖然天色是暗下來了，但周圍還是時不時的有人在走動，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
楊麗華快速下定主意，直接推車出去，正好迎面碰上這群人對著車過來。
「誒，你們這運的布匹看著還不錯，賣嗎？我這才從外地搬到這附近，正缺些東西，需要添置。」
推車的人停下來打量了她和黃芳英一眼，這才介紹著，「殘次布兩塊二一米。這種……」
他拍了拍手推車上碼得整齊的布卷，「和國營商店同款，三塊。」
楊麗華湊近看了看，伸手摸了一下布面：「幫我扯個四米吧，拿回家做條裙子。」
推車的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真的買，快速的說著，「同志，你跟我到店裡去，我這兒也沒帶剪刀，裁不了。」
楊麗華有些猶豫的說著，「去店裡呀，遠不遠？太遠了我可不去。」
推車的人伸手指了指圍牆缺口外側方向的一條小巷：「不遠，就在前面拐個彎。」
聽到不遠，楊麗華這才勉為其難的說著，「行吧。」
側頭招呼找黃芳英，說著，「芳英，走咱們去他們店裡看看。」
可得看仔細了，是不是這店裡的布全都是從紡織廠偷渡出來的。
也就幾分鐘的路程，就到了這一行人的店裡。
店面三十來平米，布料堆放得整齊，角落還放著幾台縫紉機，楊麗華在店裡仔細上手摸了摸，又去縫紉機那裡低頭看了看，上面清楚的寫著品牌和出廠年份。
剛才推車的那幾個人也沒管她，看著楊麗華和普通的客人一樣，這裡看看，那裡摸摸，隨即說著。
「同志，你隨便看，我們店裡的款式多，你看看還有沒有喜歡的。」
楊麗華嗯了一聲，可不是得看仔細嗎，看看這些布，這些機器是從哪裡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