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華帶著黃芳英和劉強拐進汽車站背後的那條小巷子，就一條小道，牆角蹲著幾個農戶模樣的老人，面前擺著竹簍和竹筐，裡面不止有乾貨，還有鮮貨。
楊麗華走到一個老大爺面前蹲下。老大爺皮膚黑黃，雙手乾裂，面前擺著一個竹背簍和幾個蛇皮袋。
楊麗華伸手捏了捏背簍里的干木耳，品質不比剛才在農貿市場那裡買的差。
「大爺，這干木耳怎麼賣？」
老大爺蹲在地上，臉上帶著些不太自然的笑，「十塊錢一斤。這個是野生的，我們自己上山采的，好得很。」
楊麗華聽到這個價格，不自覺重複了一句：「十塊錢？」
老大爺以為她嫌貴，趕緊解釋：「你別嫌貴，這東西外面都要賣十四五塊。我們這些農戶自己擔出來賣，才賣這個價，不貴的。」
楊麗華又指了指旁邊蛇皮袋裡的鮮木耳和鮮蘑菇：「這個新鮮的呢？」
老大爺看了一眼，說：「你要是能買完，鮮木耳和鮮蘑菇我都算你五毛一斤。」
楊麗華看了看那幾袋鮮貨，加起來估摸著也就十來斤。
「行，那都要了。再給我稱兩斤干木耳，干蘑菇也稱兩斤。
老大爺一聽，臉上立馬笑了起來，連聲應著：「好勒好勒！」
楊麗華蹲在旁邊看著他裝，隨口問了一句：「大爺，你別見怪，我剛才聽人說，收購站那邊干木耳才收四五塊一斤？你們這兒……」
老大爺正彎腰裝鮮木耳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隨即又低下頭去。
「那幾個鱉孫，仗著家裡有點關係，就壓我們這些老百姓的價。
四五塊一斤？那是好的才給這個價，差一點的只給三塊多。
你看別他們收得便宜，賣出去的價格可不比我們便宜。」
楊麗華點了點頭，又問：「既然他們價格壓得這麼低，那你們怎麼不自己拿到外面去賣？或者就在市場上賣？」
老大爺手上的動作沒停，低垂著頭，「拿出去賣？你去汽車站看看，有誰敢背著這些乾貨去坐汽車的？
至於說零售……這麼貴的東西，一天能賣幾個人？我們大部分還是賣給那幾個收山貨的，留一小部分在外面自己賣。
這鮮貨倒還好些，他們不收，也賣得起價。」
從小巷子出來，天色已經明顯偏西了。
楊麗華站在巷口，看了一眼遠處那幾棟在暮色中愈發顯眼的小樓，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回吧。」
她走了兩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回頭朝劉強說：「劉強，你把東西給我，腳步快一點，再去農貿市場一趟，把那幾家收山貨的鋪子名字都記下來。」
劉強把手裡拎著的幾袋乾貨遞給她，點了一下頭，轉身就快步往農貿市場方向跑去。
楊麗華和黃芳英提著幾袋東西剛走到之前吃飯的地兒，劉強已經氣喘吁吁地趕回來了，額頭上滲著一層細汗。
略微喘勻了氣，快速匯報：「市長，我剛才去農貿市場仔細看了一圈，總共五家收山貨的鋪子。
咱們買過東西的那家叫趙氏山貨。其餘幾家名字也差不多，就是前面的姓氏不一樣，我記下來了。王、李、周、張。」
楊麗華聽完，嗯了一聲，拎起東西，上了車。
回到市政府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楊麗華下車後，看了一眼車后座上那幾袋乾貨，以及新鮮的木耳和蘑菇，轉頭朝黃芳英說：「把這些東西拿給食堂大廚，咱們這幾天都吃這個。」
次日上午，楊麗華朝著黃芳英說著，「西禹縣那套班子，是需要仔細摸一下底了。
你跟市委組織部幹部科對接，請他們安排兩位同志，調閱縣班子的檔案，把履歷、家庭成員、過往獎懲整理一份摘要給我。」
黃芳英手裡握著筆，寫得飛快。
楊麗華嘴裡的話還在繼續，「你再去查一下，西禹縣近五年的農業產值構成，分門別類，看看木耳、蘑菇這類山貨在全縣農業收入里占了多少比重。
另外，讓供銷社把近三年的山貨購銷台帳調出來，不光是數字，要具體到每年收了多少、賣了多少、從哪裡收的、賣到哪裡去了。
還有縣裡的財政收入結構，山貨交易這塊能給縣財政貢獻多少，也要搞清楚。
還有一條，去交通局調一下西禹汽車站近三年的貨運記錄。」
楊麗華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昨天看到的那五家鋪子，趙氏、王氏、李氏、周氏、張氏。
你找人去查一下他們的工商註冊信息，法人是誰、什麼時候註冊的、經營規模多大。
再去稅務局調一下他們的納稅記錄，看看實際經營規模跟帳面申報的是不是對得上。
最後，查一下這五家法人之間是什麼關係，他們跟西禹縣的公職人員有沒有親屬關係。」
說完這些，隨即輕聲的交代，「先查這些，暫時不要驚動西禹那邊，就當是市里例行了解情況。」
這些數據不是立馬就能給到，也就一周的時間，楊麗華吩咐查的事情，已經查得差不多。
西禹縣這幾個收山貨的鋪子的名字還真是巧，和西禹縣這個縣領導班子的姓高度重合。
當然這些可能只是巧合，但不巧的是，這些山貨的老闆，和西禹縣領導班子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就拿她買山貨的那家鋪子，老闆叫趙建設，是西禹縣委書記趙德慶的大爺爺家的孫輩，也就是他隔房的侄子。
其他幾個也類似，這就不能不讓人多想了。
黃芳英翻開文件夾，開始匯報起來，「這是供銷社近三年的山貨購銷台帳。
按照上面的記錄，全縣每年通過供銷社渠道購銷的干木耳和干蘑菇加起來，不到兩萬斤。」
她抬起頭看了楊麗華一眼，「可我們那天下鄉，農戶說山上『漫山遍野都是』。
按正常產量估算，西禹縣每年的山貨產量至少在十萬斤以上。
也就是說，至少有八成以上的山貨，根本就沒有走供銷社的帳。」
黃芳英翻開第二份：「這是縣財政局的收入結構表。近三年的財政收入里，沒有任何一項是『山貨交易』或『特許經營』相關的收入。」
也就是說那五家山貨鋪子每年從農戶手裡低價收購，又高價賣出的山貨賺取的打量利潤，並沒有合法納稅。
而黃芳英的匯報還沒結束。
「這是交通局調來的西禹汽車站近三年的貨運記錄。
而預估這五家鋪子，每年收購的貨至少在十萬斤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