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合攏，檀香安靜地燒著。
柳文和擺手讓秦修落座，親自斟了杯茶推了過來，臉上是慣用的溫和笑意：「小兄弟，喝茶。」
秦修沒碰茶杯，直截了當：「大人找我來，是要辦什麼事？」
柳文和笑容微斂，指節在紫檀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秦修臉上，帶著審視：「有些事，尋常衙役辦不了。需得是真有本事，又信得過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放慢，「小兄弟可曾聽過---白蓮教？」話問得突然，目光緊緊盯著秦修的反應。
秦修抬眼，對上柳文和的視線。這是在試探他的底細。
「聽過。」秦修語氣沒什麼起伏，「裝神弄鬼，不是什麼好東西。」
柳文和神色稍緩，他向後靠進椅背，嘆了口氣：「何止不是好東西，近月以來，此教在白馬城內外動作頻頻，先是散播瘟疫，然後藉此斂財惑眾，致使百姓死傷流離者眾多----本官每想到這些，心中實在難安。」
他說得沉痛，手指按著眉心，一副憂心模樣。
秦修聽著，面上不動，心裡卻掠過一絲異樣。
這位柳縣令，他在白馬城這幾個月看得清楚。外城幫派殺得血流成河，不見他管。
城外盜匪劫掠商旅，不見他剿。怎麼偏偏對勢力更大，根底更詭異莫測的白蓮教，反倒「心中難安」起來？
柳文和不知秦修所想，繼續道：「此教行事詭秘，教徒更是悍不畏死，尋常手段難以應對。故而----需尋真正的高手，行雷霆之舉。」
他抬眼看向秦修，語氣誠懇，「小兄弟身手不凡，若願相助，本官感激不盡，只是----」
話說到地步，意思很明顯，那份「感激」背後仍藏著未盡的疑慮——一個來歷不明的高手，憑什麼讓他相信？
秦修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那是一塊白玉令牌，雕著蓮花紋路。
柳文和目光一凝。旁邊按刀而立的嚴峰，呼吸也重了一分。
「數月前，有人拿這牌子找到我。」秦修聲音平靜，「以豐厚利益拉攏我入教，但我沒答應。」
「後來呢？」柳文和追問。
「後來---」秦修抬眼，「我打發他們走了，不過這牌子是快好玉，我就留下了。」
書房內安靜了一瞬。
柳文和看了著那塊令牌，又看看秦修，臉上慢慢露出真切的笑容：「原來如此----小兄弟好手段，好心性。」
秦修說的他跟白袍人的戰鬥，其實柳文和知道，白馬城內外有他專門的情報機構，柳文和除了不知道雙方是何人，但卻有此事，記載的文書就在這間書房內。
只是沒想到今天碰到正主了，這下柳文和疑慮盡消。有這份「投名狀」，秦修的立場已經無需再多問。
「既燃如此，小兄弟自然也明白此邪教之禍害。」柳文和神色轉為肅然，語氣略顯沉重，「禍亂地方，荼毒生靈，其罪罄竹難書，本官身為父母官，守土有責，絕不能坐視不管。」
他說得慷慨，憂國憂民之態溢於言表。
秦修安靜聽著，心中卻漸漸明白了這白馬縣令這次為何一改往日穩坐釣魚台的作風。
外城的幫派廝殺，城外的盜匪劫掠，說到底是地方上的「私事」，是他柳縣令的家事。
無論青龍會還是黑虎幫，誰占了上風，終究要在這白馬城討生活。他們求財爭利，卻絕不會蠢到去碰官府的底線——那是自取滅亡。
縣令穩坐中間，一邊維持著平衡，一邊享受這些幫會的孝敬，何樂而不為呢。
可能在這位縣令眼裡，這些幫派與盜匪只是自家會賺錢的調皮兒子，偶爾鞭策兩下就行，怎麼也不會下死手。
可白蓮教不同，他們是要造反的逆黨，他們不光要錢財，還要江山。
行事更是毫無顧忌，對朝廷官員更無半點敬畏。柳和文要是任其在白馬城坐大，一旦事情泄露，便是「縱容反賊」的死罪。
即便他藏的好，上面州府一直不知道，但是等白蓮教成了氣候，他這個縣令也必是第一批祭旗的對象。
秦修想通了一切，這縣令是為自己除患，順便為民除害而已。
此時柳文和那番慷慨陳詞，在秦修聽來便透出幾分冰冷的算計，哪有什麼愛民如子，不過是算到了自家頭上的利害罷了。
柳文和不知秦修所想，見他沉默，便溫聲道：「小兄弟若能相助，本官必不虧待。事成之後，自有豐厚報酬，便是縣衙庫中收藏的一些武道典籍，也可供小兄弟參閱。」
秦修抬眼，臉上露出適度的鄭重，拱手道：「大人苦心，文某明白了。」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外人都道大人寬和，卻不知大人暗中布局，忍辱負重。有大人這般心繫百姓、明察秋毫的父母官，實在是白馬城之幸事。假以時日，定能肅清環宇，讓百姓安樂。」
這番話措辭恭敬，語氣真摯。
柳文和聽了，臉上笑容卻幾不可察的頓了頓。他仔細看去，秦修面色如常，眼神平靜，並無異樣。
「呵----小兄弟言重了。」柳文和擺手笑道，「分內之事罷了。」
「既然文兄弟不是外人，那本官便直言了。」說著他從抽屜里取出一份卷宗攤在桌上，「白蓮教的勢力，其實大多數人是不清楚的，他們比想像的要---『少』。」
秦修目光落在卷宗上，上面是些零散的信息和畫像。
「他們真正的『自己人』其實不多。」
柳文和指尖點著幾個畫了紅圈的名字，「這些是確認的『蓮種』，就是正式教眾，個個身手不凡，至少也是伏虎關的好手，大部分的都在神象關上走了不短距離，這些人才是核心。」
接著他又指向另一片密密麻麻的名字：「更多的是這些——『泥胚』，他們身份各異，且大多不是真心信教，而是被那『聖蓮丹』控制了，充當耳目或者打手。」
秦修靜靜聽著，這與他之前的推測吻合。白蓮教核心高手在內，用藥奴驅使外圍，結構清晰簡單，但是卻很高效，而且沒負擔。
「對付『泥胚』，掃蕩即可，雖然麻煩，但非不能為。」
柳文和抬起頭，看向秦修，「難的是剪除那些『蓮種』。他們行蹤詭秘，相互之間策應，一旦失手，後患無窮。所以需要文兄弟這樣的高手。」
柳文和這麼一說，秦修瞬間明白了他為何暗地裡找武道高手對付白蓮教，而不是動用縣衙的武裝力量，說白了就是怕失手後，白蓮教會報復他。
另外其實這位縣令也不想得罪白蓮教，秦修不得不說，這柳文和真是個當官的料。不過秦修也管不到這些，他這個時候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大人想讓我怎麼做？」秦修問道。
「很簡單。」柳文和身體前傾，伸出三根手指，「殺一個『蓮種』，本官給你這個數——三千兩白銀，憑首級或信物來領。清理『泥胚』中的頭目一千兩一個。」
書房裡靜了一下。
秦修忽然笑了，沒有遮掩，笑的很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