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沒有回白馬城。
重傷之下,他誰也不信,所以他選擇了最原始的辦法,遠離人群,獨自療傷。
他憑著記憶,在黎明前,踉蹌著回到了寒潭石窟。洞口內秦修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全身殘餘的力氣壓向拳鋒。
一拳砸在洞口岩壁。
岩壁上,裂紋如蛛網蔓延,大片山石轟然塌落,將整個洞口徹底掩埋、堵死,秦修也消失在漫天飛舞的塵埃中。
走到寒潭邊時,他幾乎已到極限。背後的傷口雖然已經止血結痂,但內腑的震盪和斷裂的臂骨以及侵入體內的雷火煞氣,仍在持續灼燒著他的生機。
秦修沒有猶豫,將兩顆焦黑頭顱扔在潭邊,然後身子一歪。
「噗通——」
身體沉入冰冷的潭水,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讓他幾乎痙攣。但與此同時,那股陰寒之氣也順著傷口滲入,開始中和體內殘存的灼熱煞氣。
潭水中秦修本能的開始運轉龜息吐納和青松養氣,隨後陷入沉眠中。
呼吸漸止,心跳緩慢到近乎停滯,體溫迅速下降。他沉到潭底,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唯有體內,青松養氣訣的內力仍在緩緩的流動著,配合著肉身強大的自愈能力,一點一點修復著破損的內臟與骨骼。
時間在絕對的寂靜與寒冷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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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寒潭所在的這片山林,向來人跡罕至。但今天,山林間卻充滿了血腥味和殺機。
「趙莽,瘸了一條腿,還敢帶著這麼點人就出來晃悠?是嫌上次廢得不夠徹底?」
孫乾——青龍會的玉面先生,依舊是一襲青衫,手裡把玩著一把摺扇,身後是十餘名持刀的黑衣漢子,笑眯眯的看著對面三人。
對面的趙莽,比一個月前更加陰鷙。
他左腿似乎已經接好,但站立時仍有些不自然。他臉色鐵青,死死盯著孫乾:「孫乾,你跟蹤我?」
「跟蹤?趙三當家如今在黑虎幫,怕是連個香主都不如了吧,也配我跟蹤?」
孫乾輕笑道:「不過是碰巧---聽說你最近得了件好東西,想獻給幫主翻身?我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看不得別人翻身。」
趙莽眼角抽搐。他身邊只有兩個心腹,都是奔狼關的好手,但面對青龍會十幾人,其中還有三名伏虎關,勝算渺茫。
「孫乾,你別逼我。」趙莽手按在腰刀上,眼裡凶光閃爍,「那東西,你青龍會吞不下。」
「哦?那我倒要看看,是什麼燙手山芋。」孫乾摺扇「唰」的合攏。
「拿下,死活不論,給我東西搜出來。」
十幾名青龍會幫眾瞬間撲上。
「殺。」趙莽怒吼,與兩名心腹背靠背迎敵。
趙莽畢竟曾經是黑虎幫三當家,悍勇異常,接連劈翻兩人。但他腿腳不便,很快便被兩名青龍會的伏虎關纏住,左支右絀。
很快,一名心腹被亂刀砍死,另一名心腹拼死護在趙莽身前,替他擋了一刀,胸口鮮血狂噴。
「大哥---走。」那心腹嘶吼著抱住一名敵人,滾倒在地。
趙莽目眥欲裂,卻知大勢已去。他猛的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狠狠朝反方向擲去:「想要?自己去撿。」
孫乾眼神一凝,身影閃動,如鬼魅般掠向油布包。
趙莽趁機轉身,拖著瘸腿就往密林深處逃,他記得這附近有個廢棄礦洞,裡面坑道錯綜複雜,只要能鑽進去,就有機會甩掉追兵。
孫乾接住油布包,入手頗沉,他匆匆一瞥,裡面一本冊子的邊緣,上面寫著「丹火」,「控溫」等字樣,瞬間他便明白了這是什麼。
他心頭一跳,也顧不上細看,厲喝道:「追,不能讓他跑了。」
趙莽慌不擇路,拼命朝著記憶中的礦洞方向衝去。然而當他衝到近前時,卻愣住了——原本的洞口,竟被大量崩塌的岩石堵得嚴嚴實實,仿佛荒廢了數十年。
「該死。」他咒罵一聲,心中絕望。
就這麼一耽擱,青龍會的人已經追了上來,呈扇形將他圍住。
孫乾緩步走來,好整以暇的打開油布包,越看眼中精光越盛:
「竟然是『金石控火初解』----哈哈哈,趙莽啊趙莽,你可真是我的福星,這竟是前朝煉丹師的手札。雖然只是基礎,卻正是我青龍會急需之物。」
他合上冊子,看向窮途末路的趙莽,眼神已如同看一個死人:「為了謝謝你,我會讓你死得很痛快。」
趙莽背靠冰冷的岩壁,眼中滿是絕望與瘋狂,而就在這時——
「轟隆——」
堵住洞口的巨石,毫無徵兆的從內部炸開。
碎石如同炮彈般噴射而出,最近的幾名青龍會幫眾猝不及防,被砸得筋斷骨折,慘嚎倒地。
煙塵瀰漫中,一個身影,緩緩從破開的洞口走出。
他赤著上身,皮膚是久未見光的蒼白,但肌肉線條流暢飽滿,身上所有傷痕已經全部消失,只留下一些幾乎看不見的白痕。
最讓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如同古井寒潭,掃視過來時,帶著一種非人的漠視。
秦修。
一個月寒潭龜息,極陰之氣調和雷火煞毒,青松養氣與肉身自愈力催至極限,終將傷勢徹底修復。
非但如此,經歷了此次瀕死重傷後,氣血反倒更為凝練渾厚,隱隱觸及到了屏障。
他震開洞口,本想悄然離去,卻沒想到,剛踏出一步,就撞見了這樣一幕。
煙塵漸漸散去。
孫乾臉上的笑容第徹底消失了。他死死盯著秦修,握著摺扇的手指節發白。
他認出了這張臉,那個曾讓他覺得有趣的少年製藥師。但此刻這少年身上的氣息讓他有種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秦---秦小兄弟?」
孫乾不愧是老江湖,硬是擠出一絲笑容,拱手道,「真是巧了,今日在下處理一些幫內私事,驚擾了小兄弟,實在抱歉。」
他話說得客氣,眼神卻急速閃爍,瞥了一眼身邊手下,又看了看秦修身後的礦洞廢墟。
他不能放秦修走。無論秦修為何在此,無論他看到了多少,一旦他回到白馬城,今日之事就有可能泄露。
趙莽身上那本煉丹手札事關重大,決不能有任何走漏消息的可能。
孫乾臉上的笑容越發溫和,眼神卻越來越冷:「秦小兄弟,你看今日這事---實在不巧。不如這樣,你暫且在此休息片刻,等我處理完這點小事,再親自送你回城,你看如何。」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你看見了,就不能走了。
秦修的目光,緩緩掃過孫乾,掃過他身邊十幾名殺氣騰騰的青龍會幫眾,掃過目光閃爍的趙莽,最後落在孫乾手中那本『金石控火初解上』。
只一眼,秦修就認出來這是完整的煉丹秘法。不由的心中一動。
他需要任何與煉丹相關的知識,這關係到他後續的修煉計劃。更重要的是——
現場的情況已經很明顯了,趙莽今天肯定是交代了,而孫先生為了掩蓋消息,肯定會對自己下殺手。
秦修現在要是不管不問,獨自離去的話,那他的生活,將永無寧日,除非滅了青龍會,不談其中的麻煩,最起碼柳縣令肯定不會做事不管。
秦修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腳下的一塊頑石化為齏粉。
孫乾臉色驟變,厲喝道:「秦修,莫要自誤,今日之事與你無關,速速離去,我青龍會可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趙莽卻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嘶聲喊道:「小兄弟,孫乾要殺你滅口,幫我宰了他,那本煉丹書歸你,我黑虎幫上下都會記得你的大恩大德。」
秦修依舊沉默,只是在心裡暗暗說了一句:「這世道,真是身不由己啊。」
山林間,比寒潭更冷的殺機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