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海工正開著車，心情似乎被打斷，口氣有些不耐煩。
他單手扶方向盤，另一隻手摸索著拿起手機，瞥了一眼來電顯示。
下一秒，他臉上的不耐瞬間消失，眉頭舒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開。
聲音一下子放軟了八度，還帶上了點刻意討好的意味：「哦！雯雯啊！怎麼了寶貝兒？」
這堪稱川劇變臉般的速度轉換，讓一旁的方秦眉頭忍不住一跳。
「唉？啊？哦...好好好，我知道了，行行行，馬上，馬上啊！」
杜海工對著電話那頭連聲應著，語氣殷勤，臉上堆著笑。
好一會兒，他才掛了電話，臉上那殷勤的笑容還沒完全褪去，便有些尷尬地轉過頭看向方秦，搓了搓手：
「這個...老秦啊，真對不住。」
「我這兒吧...遇到點兒意料之外的小狀況。」
他撓了撓頭，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本來呢，直接送你到家門口一點兒不費事兒，就是...就是我那女朋友。」
「雯雯，你見過的，她這會兒在南門那邊兒呢，剛下班還是怎麼的，叫我過去接她一趟...你看這事兒鬧的...」
方秦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又怕朋友不高興的模樣，不禁覺得有些好笑，臉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直說就行，扭扭捏捏做什麼？接女朋友天經地義，該你的。」
杜海工一看方秦沒生氣，立刻鬆了口氣，嘿嘿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是怕耽誤你事兒...那這樣，我順路先到南門，把雯雯接上，然後咱們再一塊兒走。」
「或者...你看你是在南門那邊下，還是怎麼著？南門也挺熱鬧的，吃飯坐車都方便。」
方秦想了想，南門離自己住的地方也不算太遠，而且他此刻也沒什麼急事。
「沒關係。」
他說道。
「你就在南門把我放下就行，那邊我熟，正好我也去那邊辦點事。」
這當然是託詞，他只是不想麻煩杜海工繞路。
「哎！那行！太謝謝理解了老秦！」
杜海工臉上笑容更盛，方向盤一轉，朝著南門的方向加快了速度。
「南門是吧，很快！十分鐘就到！」
...
「張雯，你男朋友什麼時候到啊？」
「我都等得不耐煩了。」
夜幕已完全降下，街道兩旁昏黃的路燈次第亮起，將仿古建築的飛檐斗拱勾勒出朦朧的輪廓。
按著早年開發商規劃的噱頭，這一片被冠以川南古城的名號，算是東門這一帶的商業核心街區。
青石板路兩旁，是仿明清風格修建的二三層樓閣，如今底層多是時尚店鋪、咖啡館、特色餐廳和酒吧。
樓上則混雜著工作室、私房菜和少數還在經營的客棧。
地段選得巧妙，緊鄰景區入口，即便在工作日的夜晚，依然人流不斷。
多是遊客和本地來逛街消遣的年輕人，算是個熱鬧又有幾分刻意「古意」的地方。
張雯，杜海工的女友，此刻就安靜地站在一家掛著「聽濤閣」匾額，實則是高端私房菜館的仿古建築門廊下。
她穿著簡潔的米色針織衫和深色長褲，不時低頭看看手機，又抬眼望向街口。
在她旁邊，一個穿著設計感短T恤和高腰牛仔褲、妝容精緻的年輕女孩，正懶洋洋地背靠著冰涼的磚牆。
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屏幕上劃拉著，嘴裡也沒閒著。
「唉，我說，你早早就告訴我們你脫單了，可我到現在連你男朋友的影子都沒見著幾次。」
女孩，也就是程露，撇了撇嘴，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抱怨和挑剔。
「也不知道澤翔今天到底在搞什麼，一拖再拖的，說是帶我來看他的新收藏，結果把我晾在這兒乾等，無聊死了...」
她說著，目光瞟向旁邊一家門面更為低調、只掛著一個小小黃銅牌匾的店面。
那店面門窗緊閉，簾幕低垂，透著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真搞不懂這些刀啊槍的有什麼意思...」
「聽他說，花了六位數弄回來一把什麼唐代橫刀？
「我看著圖片，跟影視城道具攤上三十塊一把的也沒什麼兩樣嘛...」
她拖長了調子，話語裡的炫耀意味，刻意得有些刺耳。
她口中的「澤翔」，名叫楊澤翔，是她最近交往的男朋友。
張雯只見過一次，印象是打扮一絲不苟，容貌乾淨斯文，氣質沉靜，和杜海工那種帶著江湖氣的憨實截然不同。
從程露半是抱怨半是吹噓的零碎信息里，張雯拼湊出這人家境似乎頗為殷實，家裡是經營多年的老生意，具體做什麼卻語焉不詳。
對此，張雯心裡不能說毫無波瀾，一點隱約的羨慕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旁觀者的疏離感。
她總覺得那位楊澤翔對程露的態度有些微妙，禮貌周全，出手大方，但總隔著一層，熱情欠奉，更像是在維持一種體面卻並不深入的曖昧關係。
而且，這人極少談及自己的具體工作或家庭，禮貌得近乎冷漠，整個人像蒙在一層看不透的霧裡。
張雯不打算妄加揣測，免得惹出事端。
但聽程露從下午茶開始念叨到現在，她也有點煩了。
「我要是有那麼多閒錢，絕不會浪費在這些生鏽的鐵片子上。」
程露似乎越說越來勁，或許是等待滋長了不滿，她秀氣的眉毛蹙起，顯出幾分真實的憤懣。
「投資點什麼不好？哪怕給我買個包呢！」
「上次我看中的那個新款，跟他提了一嘴，他倒好，跟我扯什麼消費主義陷阱，質感重於logo...」
「你說這男人，是不是摳門還找藉口？」
「好了，程露，別說了。」
張雯終於忍不住，語氣裡帶上一絲不耐。
「我真不關心你們那些事。」
「從下午聚會開始你就沒停過，安靜一會兒不行嗎？」
程露被噎了一下，頓時有些不樂意了，站直身體，雙手叉腰，正打算反駁。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她們身後的門廊陰影里傳來。
兩人下意識轉頭。
只見一個身材高挑挺拔的男人，從「藏鋒」那扇緊閉的木門後無聲地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襯衫，料子挺括，在昏黃的光線下流轉著細膩的微光，下身是剪裁合體的深色長褲，皮鞋鋥亮。
他步履從容，直到走近了，張雯和程露才完全看清他。
是楊澤翔。
「在聊什麼，這麼熱鬧？」
楊澤翔的聲音響起，語調溫和平穩，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但那雙眼睛看過來時，卻像隔著一層潔淨的玻璃，透著一種不易親近的疏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