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先落在張雯臉上,對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禮數周全卻並無熱絡。
隨後,他才轉向一旁已經變換了表情的程露。
「澤翔!你怎麼才出來呀?」
程露臉上瞬間陰轉晴,剛才那點不悅拋到九霄雲外,聲音甜膩起來,還帶上幾分刻意的嬌嗔。
「我們等了好久,腿都站酸了,快無聊死了!」
「是嗎?那真是我的不是。」
楊澤翔輕笑一聲,笑意未達眼底,他的視線已漫不經心地掠過她,似乎對等待和無聊並不真的感到抱歉。
「今天難得約了兩位懂行的朋友,一起品鑑一下新收的玩意兒,聊得投入,一時忘了時間。」
「只苦了你在外面多等了一會兒。」
「唉,沒關係的沒關係的!」
龍淼忙擺手,湊近了些。
「只要你開心就好,那...刀看完了?我們現在去吃飯嗎?」
聽著身後這對男女一來一往、透著股塑料甜蜜感的對話,張雯只覺得胳膊上起了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渾身不自在。
她轉回頭,繼續望向街口。
「張小姐還在等你的男友?」
楊澤翔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動作,語氣溫和地問,同時朝一旁的古風建築裡面示意了一下。
「天色晚了,外面有風。」
「要不,先進去坐著等?我讓裡面留個位子。」
「不用了,謝謝楊先生。」
張雯客氣但堅定地搖搖頭,目光依舊鎖著街道。
「我就在這兒看著,他應該快到了。」
就在她話音剛落,一陣熟悉的、略顯粗糙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一輛灰撲撲、車身上還沾著些灰塵泥點的老舊麵包車,正有些笨拙地從熙攘的人流車流中擠出來。
晃晃悠悠地朝著門前的臨時停車區駛來。
張雯眼睛一亮,心裡鬆了口氣,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容——是杜海工的車,總算到了。
然而,她這口氣還沒松到底,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只見那輛麵包車剛要在路邊停下,一個穿著黑色制服、身材魁梧、戴著耳麥的保安,不知從哪個角落迅速閃了出來,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果斷地攔在了車頭前。
保安的臉色冷硬,對著駕駛座的方向,毫不客氣地做了個禁止停車、立即離開的手勢。
看那架勢和制服樣式,不像是普通街面巡邏的保安,倒更像是旁邊某家高端場所的私人安保。
麵包車猛地剎住,停了下來。
......
「怎麼回事兒啊?」
杜海工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腦袋,一臉不解地看著橫在車前的自動欄杆,又看看旁邊那個小小的保安崗亭。
欄杆沒抬起來。
「師傅,麻煩抬下杆兒,我們進去。」
他提高聲音,朝著崗亭里喊了一句。
崗亭的窗戶推開了,一個腦袋從裡面伸出來。
那是個看起來五十多歲但精氣神兒有點萎靡的男人,帽子戴得低低的,幾乎壓到眉骨。
只露出一雙沒什麼神采的眼睛從帽檐下打量著他們。頭髮稀疏,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似的深。
「哪兒來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聲音乾巴巴的,沒什麼起伏。
杜海工更納悶了,抬頭看了看路牌和旁邊仿古建築上的招牌:川南古城,沒錯啊。
這地方他送建材偶爾路過,知道就是個商業街,什麼時候開始不讓車進了?
還是說這附近有什麼特殊規定他不知道?
「師傅,我們就是進這裡面,接個人,很快就走。」
「您行個方便,給抬一下唄?」
杜海工陪著笑,語氣儘量客氣。
「抬什麼抬?!」那保安突然拔高了嗓門,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耐煩。
「沒見過你這樣兒的!開個這破車就往裡闖?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你就進?」
他的目光掃過杜海工沾著灰塵的工作服,又掃過這輛灰撲撲、車齡一看就不小的麵包車,眼神里的嫌棄毫不掩飾。
方秦坐在副駕駛,一直沒說話,此時側過頭問杜海工:
「你知道這具體是什麼地方?有什麼特殊規定?」
「不知道啊。」
杜海工撓撓頭,也是一頭霧水。
「我就聽雯雯說在川南古城門口等,以前也送過貨到這片兒後面,沒聽說不讓進車啊。」
外面的保安見車裡兩人還在嘀嘀咕咕,又仔細瞅了眼麵包車前臉上那個醒目的五菱標誌,臉上鄙夷的神色更重了。
穿著寒酸,車也破舊,看著就不像能在這片消費的主兒。
這要是隨便放進去,衝撞了裡頭那些貴客,或者惹出點什麼事兒,隊長怪罪下來,自己這飯碗還要不要了?
扣工資都是輕的!
這麼一想,他底氣更足了,乾脆從崗亭里走出來,站到車頭前,指著杜海工的鼻子,聲音又凶了幾分:
「趕緊的,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我告訴你,這片街區後邊連著的那棟樓,是銳點俱樂部的地方!」
「人家那是高級私人俱樂部,會員制!這片停車場連帶前面這塊地,都是人家俱樂部劃出來的私人地界,不對外開放!」
「出去!趕緊出去!」
「銳點俱樂部?」
杜海工一愣,趕緊掏出手機查看張雯發的位置信息。
仔細一看,才發現旁邊緊挨著的那棟不起眼但明顯更高更封閉的建築,在地圖上的標註確實是「銳點兵擊俱樂部」。
感情這一整棟樓連帶前面這塊區域,都是人家的地盤?
「大爺,您這話說的。」
杜海工壓下火氣,試圖講理。
「您怎麼就知道我不是俱樂部的客人?我們就是有朋友在裡邊,約好了在這兒碰頭的!」
「呸!」
那保安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嗤笑道。
「少來這套!甭管你怎麼說,真想進俱樂部裡面,最少也得提前三天預約!你預約了嗎?有簡訊通知嗎?有會員卡嗎?」
他指著停車場裡那一排排鋥光瓦亮的豪車——奔馳、寶馬、保時捷,甚至還有幾輛造型拉風的跑車。
「你自己瞅瞅!看看人家開的都是什麼車!再看看你這!開個破車,沒預約沒登記,誰知道你是來幹什麼的?」
「萬一是來鬧事的、偷東西的,我放你進去,我擔得起責任嗎?」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在理,腰杆都挺直了些。
「我勸你趁早別打歪主意,趕緊掉頭走人!別在這兒擋著道兒,耽誤真正的貴客進出!」
嘿?!
杜海工一聽這話,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搞了半天是狗眼看人低,瞧不起自己開破車?
他臉漲得有點紅,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但看著對方那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再看看周圍的環境,一怒之下...也就是怒了一下。
跟這種看門的小角色硬剛,除了更丟臉,好像也沒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