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身,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姿態從容優雅,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這...」杜海工明顯愣了一下。
他本打算接了張雯就走,完全沒想到還有進去坐坐這一出。
他下意識看向張雯,眼神裡帶著詢問。
張雯對上他的目光,不易察覺地輕輕眨了眨眼,嘴唇微動,做了個配合一下的口型。
壞了。
杜海工心裡咯噔一下。
原來不是單純來接人,女友這是拉他來撐場面的?
一股混雜著懊惱和怎麼不早說的鬱悶涌了上來。
他十分後悔沒先把方秦送回家,然後自己好歹換身能見人的行頭再來。
他再一次痛感自己在這方面的遲鈍——他是真以為張雯只是讓他來接人而已。
但事已至此,總不能掉鏈子。
杜海工硬著頭皮,臉上擠出笑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爽朗些:
「行啊!既然楊哥這麼熱情,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進去開開眼!走著!」
說完,他還故作豪氣地拍了拍方秦的肩膀,試圖營造一種「哥兒倆一起見世面」的氛圍。
楊澤翔的目光很自然地轉向方秦,帶著徵詢:「方秦兄弟的意思呢?」
方秦將杜海工那點窘迫和強撐看在眼裡,心裡瞭然。
他本就打算陪著,此刻更不會拆台。
「當然,」他點點頭,語氣依舊平淡。「
「楊先生盛情邀請,為什麼要拒絕?請帶路吧。」
「好,那我們一起。」
楊澤翔滿意地一笑,率先轉身,領著眾人向那棟建築走去。
推開沉重的實木包銅大門,內部的景象豁然開朗,與外部仿古的街景形成了鮮明對比。
挑高近十米的寬闊大廳極具視覺衝擊力,設計風格是現代的低調奢華。
深灰色調的天然石材地面光潔如鏡,卻做了精細的啞光防滑處理。
光線經過精心設計,不是刺眼的明亮,而是柔和均勻地灑滿每個角落,將各種材質,冰冷的金屬、溫潤的實木、啞光的皮革——的質感完美呈現。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廳一側的裝備區。
數排高至屋頂的深色實木武器架,如同圖書館的書架般整齊排列,上面分門別類地陳列著琳琅滿目的安全兵器。
遠不止常見的西洋擊劍三劍,比如花劍、重劍、佩劍,還有形制各異的刀劍。
線條流暢的苗刀,弧度優美的日式打刀、簡潔挺直的中式劍、霸氣的手半劍、甚至還有波斯彎刀、尼泊爾廓爾喀彎刀的仿製練習品...
每一件都保養得極好,在燈光下泛著冷冽而收斂的光澤,更像藝術品而非暴力工具。
這裡就是「銳點」兵擊俱樂部的核心區域。
空氣中隱約飄蕩著皮革、防滑蠟以及汗水混合的獨特氣味,並不難聞,反而透著一種專業的、充滿力量感的氛圍。
「歡迎來到銳點。」
楊澤翔的聲音里,那份社交場合的疏淡似乎褪去了些,多了幾分真實的熱情。
他目光掃過那些兵器架,如同看著自己精心打理的花園。
順著他的視線,方秦看到大廳另一側用高彈力地墊和特製圍欄隔出的幾塊標準練習場地。
此刻正有七八對身穿全套白色防護服、頭戴金屬面罩的會員正在捉對比試。
金屬與金屬、或尼龍練習兵器與盾牌交擊的「噼啪」聲、沉喝聲、以及快速移動的腳步聲響成一片。
乍看之下架勢十足,但以方秦的眼力,能看出其中大多數人動作花哨有餘而實效不足,發力技巧、步伐配合都顯業餘。
更像是富餘階層的「高級健身」或「角色扮演」,水平參差不齊。
結合這俱樂部的選址、裝潢、入會門檻以及這些會員的練習狀態,方秦心裡有了大概判斷:這不是面向大眾的健身俱樂部,而是一個高度封閉、依靠圈子內引薦、會員相對固定且更注重社交屬性和「格調」的私人俱樂部。
這種模式,他前世在職場和某些特殊行業中見過不少。
「嚯,這就是你們玩兵擊的地方?真氣派!」
杜海工很給面子地讚嘆了一句,雖然他對這些打打殺殺的東西興趣不大,但眼前的陣勢確實能唬人。
張雯和程露跟在男人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一邊走一邊低聲聊著天,話題早已從俱樂部本身跳開。
她們對兵擊本身顯然沒什麼興趣,但身處這個環境,尤其是周圍那些穿著緊身防護服、揮汗如雨、透著力與美感的男性身影。
還是讓她們的視線偶爾會被吸引過去,處於一種「有點意思但也就那樣」的微妙狀態。
方秦察覺到了她們游離的注意力,但這與他無關,他也樂得不被關注。
楊澤翔似乎沒注意到女士們的心不在焉,或者並不在意。
他興致勃勃地指著大廳兩側牆壁上精心布置的展區。
那裡並非空白,而是用金屬浮雕、微縮場景模型、放大的古籍插圖和高清照片,構成了一條展示冷兵器發展脈絡和不同地域武技文化的長廊。
「這不僅僅是豪華。」
他糾正杜海工,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真正愛好者的執著。
「這裡的一器一物,牆上的每一幅圖解,都經過考據。」
「我花了很長時間,搜集散落的歷史信息,查閱文獻,請教專家,才整理出這條脈絡。」
「我希望每個走進這裡的人,哪怕不碰兵器,也能感受到那種跨越時空的,屬於鋼鐵與勇氣的原始魅力...」
他侃侃而談,從某個展板上歐洲中世紀騎士的鎧甲形制,講到旁邊一幅明代《武備志》中的火器與冷兵器並用圖。
又指向一塊介紹日本劍道構起源的說明牌。
他的知識儲備顯然相當紮實,並非附庸風雅。
然而,聽眾的反應略顯沉寂。
杜海工聽得半懂不懂,只能維持著禮貌的微笑,不時點頭,不敢輕易插話,生怕露怯。
張雯和程露的注意力更不在此。
程露甚至悄悄打了個小哈欠,只是礙於男友的面子,沒有表現出來。
唯一始終安靜跟隨、目光在楊澤翔所指和展廳實物間移動的,只有方秦。
楊澤翔的語調漸漸從激昂復歸平緩。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對牛彈琴的氛圍,心中那點與人分享愛好的熱切。
如同被澆了盆冷水,迅速冷卻下去,泛起一絲淡淡的失落和瞭然。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
他那些生意場上的朋友,俱樂部的多數會員,來看的更多是格調和價格,真正能與他共鳴那份鋼鐵碰撞魅力的,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