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澤翔眼尖，第一時間看到了進門的方秦二人。
他立刻停下話頭，對身邊友人歉意地笑了笑，然後大步迎了過來，將原本圍著他的人暫時晾在了一邊。
這個細微的舉動，引得那幾人紛紛側目，好奇地打量著能讓楊澤翔如此主動相迎的「訪客」。
「嗯。」
方秦點點頭，拍了拍背上用防雨布纏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包裹。
「東西我帶過來了，現在要看嗎？」
他說著，作勢要將包裹取下。
楊澤翔的目光落在那簡陋甚至有些髒兮兮的防雨布包裹上，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錯愕和...難以掩飾的失望。
這就是對方口中「更成熟的作品」？
用這種廉價布料隨意一纏？
這和他預想中盛裝名劍的紫檀木匣、絲絨襯墊，相差何止萬里。
這未免也太...掉價了。
「呃...先不急，方秦兄弟。」
楊澤翔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虛按了一下，阻止了方秦解包裹的動作，臉上迅速重新掛起笑容，語氣自然地岔開了話題。
「也巧，今天我幾位圈內的朋友正好過來坐坐，我先給你介紹介紹。」
他側過身，向身後示意。
一位頭髮已有些稀疏斑白、但面色紅潤、雙目炯炯有神的老人，不待楊澤翔招呼，已主動笑呵呵地走上前來。
老人雖年過花甲，背脊卻挺得筆直，行走間步履穩健，透著一股長年與火爐鐵砧打交道蘊養出的硬朗精氣神。
「這位，吳錦凡，吳老。」
楊澤翔鄭重介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尊敬。
「國家級工藝美術大師，也是我們長川省為數不多的、非遺『古法鍛刀技藝』代表性傳承人。」
「在海外相關協會和收藏界，吳老也是公認的權威。我能對傳統刀劍鑄造略知一二，多虧了吳老這些年的指點提攜。」
楊澤翔話音剛落，吳錦凡已經伸出布滿老繭卻異常有力的大手，一把握住了方秦的手，用力搖了搖，聲音洪亮。
「你好你好！你就是小鍾電話里提了又提的方秦吧？哈哈，果然是年輕人，精神！」
「他說你認識一位了不得的工匠大師，還帶來了大師的作品？人呢？快讓我老頭子也開開眼！」
老人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已經迫不及待地在方秦身後、杜海工身上，乃至門口掃視了一圈，顯然是在尋找那位「大師」的身影。
當然，他沒把杜海工錯認成高人，但也沒看到其他符合「隱世匠人」形象的人物。
「這...」
方秦微微一愣，看向楊澤翔。
他可沒答應過今天帶「大師」本人來。
楊澤翔對他無奈地聳了聳肩，壓低聲音解釋：
「吳老一聽可能有高人新作，昨晚電話里就坐不住了，非要今天過來。」
「我沒攔住。」
他轉而笑著對吳錦凡道。
「吳老，您別急，高人今天沒來，是我特意請您過來坐坐，品品茶。」
「品茶？看了你昨天給我看的那把『小玩意兒』，我哪兒還有心思喝茶！」
吳錦凡一擺手，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藝術家式的執拗，目光灼灼地看向方秦。
「小鍾那把短劍，我老頭子活了大半輩子，經手過的好東西不算少，可那樣奇特的質感、那樣完美的手感平衡...簡直像是有了靈性！」
「握在手裡，感覺我這老胳膊老腿都活絡了，輕快不少！可惜這小子死活不肯割愛，讓我心裡跟貓抓似的！」
到了吳錦凡這個年紀和地位，評價刀劍早已超越了簡單的鋒利、硬度數據，更注重器物本身帶來的那種難以言喻的「手感」和「神韻」。
楊澤翔那把短劍帶給他的奇異感受，讓他念念不忘。
「吳老，您倒也不必太遺憾。」
楊澤翔接過話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目光轉向方秦背上的包裹。
「就我這位方秦兄弟所說，他雖然沒帶那位高人前來，但今天，卻帶來了一件那位高人的『更成熟的作品』。」
他特意加重了「更成熟」三個字的讀音，然後看向吳錦凡，又掃了一眼周圍不知不覺聚攏過來、豎著耳朵聽的幾位朋友，清晰地說道：
「而且，據方秦兄弟所言，他帶來的這件寶貝，其水準，還要遠勝於我收藏的那把——用他的話講，我那把只能算是『練手作』。」
最後「練手作」三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裡輕輕擠出來的，顯然對昨天方秦這個評價依舊耿耿於懷。
此刻帶著幾分「看你能拿出什麼」的較勁心態，當眾拋了出來。
怎麼跟個小孩兒一樣...
方秦有些目移。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一靜。
幾位跟著楊澤翔過來的朋友，還有附近一些聽到對話的俱樂部會員，臉上都露出了驚訝、懷疑乃至看好戲的神情。
吳錦凡可是業內泰斗，連他都對楊澤翔那把短劍讚不絕口，稱之為「有了靈性」，現在居然有人說那是「練手作」？還帶來了更好的？
吳錦凡聞言，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方秦平凡的臉龐和那個簡陋的包裹之間來回掃視。
他自然從楊澤翔那裡聽說了兩人昨天的「交鋒」。對於年輕人之間的意氣之爭，他沒什麼興趣，但對於「更好的作品」這個說法，他持嚴重的懷疑態度。
以他專業的眼光看，楊澤翔那把短劍的完成度已經極高，無論是材料處理、熱處理火候、還是研磨開刃的精度，都近乎完美，更別提那種玄之又玄的「手感」。
這樣的作品，往往凝聚了匠人巔峰狀態的心血，甚至是可遇不可求的「神來之筆」。
要說同一位匠人還能做出明顯超越它的作品？
在吳錦凡看來，這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可能的是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誇大其詞。
「哦？」
吳錦凡拖長了調子，臉上笑容收斂，多了幾分審視的意味。
「那我老頭子，倒真要開開眼了。」
「這裡人多眼雜，我們換個清靜地方。」
楊澤翔適時提議，再次掌控了場面。他的目的地，自然還是他那間引以為傲的私人收藏室。
去收藏室的路上，通過楊澤翔和吳錦凡等人的零星交談，方秦大致弄明白了這個俱樂部的底細——這片產業，包括這棟樓和地皮，背後的大股東就是楊澤翔家。
這個俱樂部，某種程度上確實可以說是他為了滿足個人愛好而「自娛自樂」的產物，順便也能以此為平台，結交、籠絡一些真正對冷兵器文化感興趣的圈內同好。
當然，也免不了吸引一些純粹想來攀附楊家、附庸風雅的人，就像此刻跟在他們身後、探頭探腦的那幾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