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澤翔對此心知肚明,眉宇間偶爾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好了,小方。」
一行人進了收藏室,厚重的隔音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大部分噪音。
楊澤翔走到中央一張寬大的實木展示台前,做了個請的手勢,目光落在方秦背著的包裹上,語氣平靜,但眼神里藏著一絲考較。
「這裡沒外人了。」
「把你帶來的『寶貝』,請出來讓我們大家看看吧。」
吳錦凡背著手,站在展示台另一側,神情專注。
程露、杜海工,以及另外兩三位被楊澤翔默許跟進來的、看起來像真正愛好者的朋友,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方秦身上。
方秦在眾人的注視下,神色如常。
他解下背上用黑色防雨布和普通繩子潦草綑紮的長條包裹,動作並不小心翼翼,甚至顯得有些隨意。
他解開繩結,抓住布料一角,然後——就像展開一卷舊畫軸,或者揭開一塊蓋機器的防塵布那樣。
很平常地,將纏裹的黑色防雨布一層層褪下、展開。
布料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隨著最後一塊防雨布滑落,被包裹的物品,毫無遮擋地、完全地呈現在了明亮的燈光下,展露在眾人聚焦的視線中央。
剎那間,收藏室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展示台上那件物品。
那是一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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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長度約八十公分、造型...極其普通。
甚至可以說是樸素到有點簡陋的鐵劍。
劍身是未經任何裝飾性打磨的、最基礎的鐵灰色,表面甚至能看到些許鍛打後未經精細拋光的、細微的橫向紋理。
劍格是最簡單的十字形,毫無雕飾。
劍柄纏繞著看似粗糙的深色皮革條,纏得也不算特別工整。
劍鞘?根本沒有劍鞘。
它就是那麼光禿禿、直挺挺地躺在黑色的防雨布上。
沒有華麗的花紋,沒有精美的裝具,沒有鏡面般的拋光,沒有流露出任何大師作品應有的、哪怕一絲一毫的「貴氣」。
它的樣式,更像某種影視劇里粗糙道具的批量仿製品,或者...小商品市場裡幾十塊錢一把的裝飾鐵劍。
「?」
吳錦凡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花白的眉毛幾乎擰成一個疙瘩。他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身體前傾,似乎懷疑自己老眼昏花看錯了。
楊澤翔臉上的表情凝固了,那慣常的、從容的微笑僵在嘴角,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錯愕,以及一絲被愚弄後升起的薄怒。
他花費巨資、引以為傲的收藏室里,竟然被擺上了這麼一件...地攤貨?
程露差點忍不住「噗嗤」笑出聲,趕緊用手捂住嘴,但眼裡的鄙夷和「果然如此」的神色幾乎要溢出來。
另外幾位跟進來的人,面面相覷,有人搖頭,有人撇嘴,有人則露出玩味的笑容,等著看楊澤翔和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如何收場。
杜海工緊張地搓了搓手,看看台上的鐵劍,又看看方秦平靜的側臉,心裡直打鼓。
老秦啊老秦,你這...玩的是哪一出啊?這玩意兒跟人家滿屋子的寶貝比起來,也太寒磣了吧?
其實,在看到那簡陋的、甚至帶著污漬的黑色防雨布包裹時,吳錦凡心中的期待值就已經跌到了谷底。
且不論裡面包裹的是不是大師級珍品,但凡有點誠意,有點對器物最基本的尊重,也該配個像樣的木匣吧?
哪怕用精心鞣製的油蠟防潮布仔細包裹呢?
他或許都願意相信對方至少懂得基本的養護常識。
就這麼一塊工地常見的、粗劣的防雨布,潦草地一纏?
這跟用蛇皮口袋裝傳國玉璽有什麼區別?
老人心下失望,臉上雖然還維持著基本的涵養,但眼神已經冷了下去。
他暗自搖頭,覺得今天這趟大概是白跑了,純粹是陪著年輕人胡鬧。
即便能藉此機會再看看楊澤翔那件讓他心癢的短劍,此刻也覺得興致索然,甚至有些被輕慢的不快。
「這...」
站在楊澤翔身後的幾位,此刻臉上的表情也頗為精彩。他們中有的算是這個圈子裡的邊緣愛好者,有的加入俱樂部或許另有所圖,但基本的眼力和常識還是有的。
此刻,看著台上那柄鐵劍,心裡不約而同地冒出同一個詞:
廉價。
廉價到甚至有些可笑。
扔在古董街的地攤上,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方秦能清晰地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變化——從好奇、審視,迅速轉變為疑惑、不屑,乃至毫不掩飾的嘲弄。
但他依舊神色平靜,甚至沒有為自己或那柄劍辯解一句,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目光落在楊澤翔身上,仿佛在等待對方的下一步。
楊澤翔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錯愕與一絲被當眾戲耍的慍怒。
他不能失態。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毫無裝飾的十字劍格,然後將整柄劍拿了起來。
入手分量適中,平衡感...出乎意料地不錯,甚至可以說相當精準。
但這並不能改變它外觀帶來的巨大落差。
「這還真是...」
楊澤翔斟酌著用詞,目光仔細掃過劍身的每一寸,語氣複雜。
「...規整。」
他勉強找出了一個中性偏褒義的詞。
因為單從最基礎的工藝角度看,這把劍的形制非常標準,甚至標準得有些死板。
片手劍的經典制式,尺寸毫不出奇,通體是毫無特色的鐵灰色,材質看不出特別,像是用某種大路貨的成品鋼材直接鍛造而成。
表面只做了基礎打磨,連像樣的拋光都沒有。
劍身沒有任何花紋、刻痕或特殊處理。
那十字劍格樸素得近乎簡陋,就是兩塊鐵片十字焊接。
握柄是略顯粗糙的橡木,沒有上漆,沒有打蠟,沒有做防滑處理,甚至能看到木材本身不夠細膩的紋理。
吳錦凡在一旁冷眼瞧著,甚至覺得那握柄木料粗劣,像是從哪個老舊家具上隨手鋸下來的桌子腿。
「吳大師,您看這...」
楊澤翔將劍遞向吳錦凡,語氣帶著詢問,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尷尬。
他希望這位真正的大師能看出點自己沒看出的門道,哪怕一絲也好,能稍微挽回點局面。
「哼!」
吳錦凡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清晰的、帶著濃濃不悅的冷哼,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自打看清這把劍的模樣,他就覺得自己受到了嚴重的輕視和愚弄,仿佛被人當猴耍了。
對他這樣將一生心血傾注於鍛造技藝的大師而言,從刀柄、劍格這些細節的用心程度。
最能看出一位匠人對作品、乃至對自己手藝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