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光影變換後,他「睜開」了眼。
沒有出現在漆黑冰冷的卡車車廂內部映射區,也沒有感受到任何來自官方設備的束縛和輔助界面。
他正懸浮在一片昏暗、流動的虛空背景中,而腳下傳來的,是堅實沉穩的觸感。
他正站在自己那台黑色越野車的車頂。
車輛靜靜地停在虛空映射層中一個相對偏僻的坐標,與他現實中停車的方位大致對應。
成功了。
他心念一動,灰暗的、由像素與光流構成的Ghost實體輪廓在車頂清晰浮現。
他立刻嘗試調用屬於傘人特性的追蹤能力,腦海中勾勒出於楠橋和孫毅的大致形象特徵。
片刻之後,兩點微弱的、帶著官方制式標記感的紅色光暈,在前方虛空中隱約亮起,並緩緩移動,似乎正在試圖建立集結點。
Ghost實體從車頂飄起,朝著光點方向快速飛去。
很快,他看到了兩個懸浮在虛空中的形象有些模糊的粗糙模型,但能辨認出是孫毅和於楠橋的意識投影。
他們周圍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由設備生成的防護性力場,孫毅似乎正在布置著什麼。
方秦操控著的Ghost實體飛近,主動觸發了短程意識鏈路中預設給他且屬於他的識別信號。
孫毅和於楠橋的意識投影同時轉頭「看」了過來。
於楠橋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孫毅則明顯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方秦這麼快就找到他們,而且看起來...狀態很穩定,甚至有點過於自然,不像第一次通過設備進入的人通常會有的那種輕微不適和需要適應設備反饋的過程。
怪不得歷建興說這傢伙年少有為,現在看來倒也真是天賦異稟。
「方秦?你怎麼...」
孫毅通過意識鏈路傳遞過詢問。
「參數可能還是有點不匹配,連接過程不太順暢,定位好像有點偏移,花了一會兒才校準過來。」
方秦輕描淡寫地回應,將原因歸咎於設備參數問題。
這合情合理,畢竟他是新人,設備也是剛換的。
「好在找到你們了。現在什麼情況?」
孫毅不疑有他,畢竟設備是他調過的,出點小問題太正常了。
他壓下心頭對方秦狀態的那點異樣感,將注意力轉回任務。
「剛建立臨時安全區,信號掃描還沒完全展開。」
「你來得正好,跟緊我們,於楠橋,警戒範圍擴大一點,我們朝這座設施內部信號最強的方向推進。」
「明白。」
方秦的Ghost實體飄到兩人側後方,保持著跟隨姿態。
於楠橋無聲地移動了一下位置,形成了一個簡單的三角隊形。
三個意識投影,朝著虛空映射中那座籠罩著不祥氣息的長川省青少年行為規範學院輪廓,緩緩飄去。
......
移動的過程中,方秦謹慎地觀察著孫毅和於楠橋對自己這個Ghost實體形態的反應。
他灰暗、由流動像素與光點構成的輪廓,在虛空中顯得有些特異。
但孫毅和於楠橋似乎並未表現出特別的驚訝或疑問。
他們的意識投影也並非完全擬真,孫毅的輪廓邊緣帶著一層不易察覺的、代表能量活躍度的淡金色微光,而於楠橋的投影則更為凝實,顏色偏冷灰,細節相對模糊,像是刻意降低了渲染精度以節省算力或增強隱蔽性。
看來,在這片領域,根據個人習慣、任務需求或設備特性調整自身投影的外觀細節,是一種常規操作。
方秦的Ghost實體雖然造型獨特,但還在「可接受」的變異範圍之內。
孫毅看似沉默地飄在前方,大部分注意力放在掃描周圍虛空環境,探測異常的能量波動和信息湍流。
但方秦能感覺到,孫毅的一部分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始終若有若無地縈繞在自己這邊,帶著警惕和審視。
這不僅僅是任務中對新人的不放心,更夾雜著之前的摩擦帶來的個人情緒。
另一邊的於楠橋,則顯得更為專注和職業。
他那冷灰色的投影幾乎與虛空的背景色融為一體,移動時悄無聲息,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處陰影,每一道不規則的痕跡。
他對環境的警惕是全方位不帶個人情緒的,仿佛一台精準的掃描儀。
雖然他們此刻穿行的區域,大致對應著現實中青少年行為規範學院的建築布局,走廊房間門窗的輪廓依稀可辨。
但一切都籠罩在一種失真、扭曲的光影中,像是透過毛玻璃看到的景象,又像是一張嚴重浸水後晾乾皺縮變形的地圖。
這裡是現實與虛空間的映射夾層,沒人能夠保證這裡一定是穩定安全的。
三個人都非常明白這件事情。
方秦不敢有絲毫大意,他尤其注意到,在這片學院區域的上空,並未出現那些令他印象深刻、由無數眼球構成的「監視者」實體。
這很不尋常。
相比之下,在更外圍、對應現實警察封鎖線的虛空映射區域,他能隱約感知到一些熟悉的、規整而冰冷的存在感。
即那些代表【秩序】的黑色矩形,正如同沉默的界碑般分布著。
顯然,歷建興調動了這些「秩序」的力量來封鎖和壓制這片區域的異常擴散,即使沒有「監視者」的實時監控,它們也能在指令下活動,構成一道屏障。
當然,他發現當秩序不將自己視作目標的時候,自己是感受不到那種如同身處深海高壓窒息感受的。
「?」
就在這時,方秦明確感覺到一道視線——或者說,一股帶著明確指向性的感知掃描落在了自己身上。
來源是孫毅。
這並非戰鬥警覺,更像是一種持續的帶著評估和隱隱不滿的注視。
得益於Ghost實體中融合的、來自「監視者」特性的被動感知能力,方秦對這種指向性明確的關注異常敏感。
不過,那注視感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便移開了。
孫毅顯然也清楚。
眼下任務優先,內鬥是最愚蠢的行為,尤其在這樣一處透著詭異的地方。
「虛空中處處危機四伏,」
一直沉默的於楠橋突然開口,他的聲音通過意識鏈路傳來,平直而清晰,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你們看,那棟建築上面,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