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應啊...」
一個充滿悔恨和自嘲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他強忍著越來越難以忍受的干擾痛楚，努力讓自己的投影穩定下來，意念在鏈路中偽裝出輕鬆的語氣：
「沒、沒事了！小問題，已經調整好了，參數穩定了。」
「繼續任務吧，別耽誤時間。」
他必須硬撐下去，祈禱在時限到達、或者設備檢測到他意識瀕臨崩潰前，任務能儘快完成。
或者至少...找到相對安全的區域。
他不敢看方秦的方向，但他能感覺到，一道平靜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落在自己狼狽的投影上。
方秦的Ghost實體懸浮在一旁，將孫毅從強作鎮定到痛苦難掩，再到硬著頭皮逞強的全過程盡收眼底。
對方投影那不自然的波動，意念中掩飾不住的痛苦和虛弱。
以及於楠橋提出退出建議時孫毅那一瞬間的絕望和掙扎，都被他清晰地感知到。
結合之前孫毅偷偷改動線路的小動作，以及歷建興臨時調換設備的安排，方秦瞬間就明白了前因後果。
這傢伙本想坑人，結果機關算盡，反而把自己坑了進去，此刻正品嘗著自己種下的苦果。
方秦的Ghost實體輪廓沒有絲毫波動，灰暗的面部區域那兩點幽深的注視」中。
閃過一絲冰冷的近乎漠然的瞭然。
他沒有出言諷刺，也沒有表示同情，只是靜靜地看著。
然後，在於楠橋再次確認孫毅「可以繼續」並重新轉向目標方向後。
方秦的Ghost實體也無聲地飄動起來，跟隨著隊伍，繼續向著學院主樓深處那瀰漫著不祥氣息的虛空映射區域飄去。
只是那沉默的跟隨中，多了一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淡淡的嘲諷。
孫毅此刻自然不清楚方秦心中所想，他甚至不敢讓自己的意識投影回頭，去接觸方秦那兩點幽深的注視。
劇烈的神經干擾和同步紊亂帶來的痛苦如同跗骨之蛆，一陣陣衝擊著他的意識核心，讓他幾乎無法維持清晰的思考。
只能憑藉一股不甘和硬撐的意志，驅動著投影沿著於楠橋指示的方向，麻木地向前「飄」。
建築內部的景象，在虛空映射領域呈現出一種荒誕的破敗感。
現實中的牆壁門窗走廊輪廓依稀可辨，但表面布滿了龜裂和缺損，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反覆撕扯風化。
窗戶只剩下扭曲的金屬窗框，玻璃化作一地細碎的光渣，散落在映射出的顏色怪異的地面上。
偶爾能看到幾張相對完整的課桌或椅子，也大多傾倒在一片由數據亂流模擬出的顏色暗沉的草叢中。
學校邊緣的欄杆在映射中變得異常粗壯和高大，鏽跡斑斑，上面纏繞的鐵絲網增生延展，形成無數猙獰尖銳的倒刺。
看起來不再像防護設施，更像是一棵棵從地面刺出，伸展著鋼鐵利爪的怪異枯樹。
而那個盤踞在主樓頂端的巨大肉盤，依舊靜默地懸浮在那裡，無數鞭毛般的觸鬚吸附著建築，緩慢而無意識地蠕動，如同沉睡，又像在汲取著什麼。
它龐大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座山，壓在三人頭頂的虛空，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扭曲信息場。
方秦的Ghost實體靜靜地觀察著那個肉盤。
在他的特殊視野中，那些環繞肉盤不斷刷新跳動的半透明數據標籤，其變化頻率似乎比剛才快了一些，某些符號的組合出現了短暫的重疊，但整體模式依舊混亂難以解讀。
他無法確定這些變化是否意味著肉盤即將甦醒或採取行動，但這份異動被他牢牢記住。
在沒有更多信息參考的情況下，謹慎觀察是唯一的選擇。
他收斂心神，跟隨著隊伍進入建築內部更深層。
穿過一處類似禮堂入口的破損拱門後，前方的虛空映射區域出現了新的居民。
幾個身形扭曲、邊緣模糊不清的影子，正在殘破的座椅和倒塌的講台間漫無目的地遊蕩。
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像是由渾濁的煙霧和破碎的光影勉強拼湊而成，散發出微弱但明確的惡意與混亂波動。
這些是虛空中自然滋生、或被強烈異常信息場吸引而來的低等遊蕩實體，通常智力低下，但具有一定攻擊性，會本能地驅逐或吞噬闖入其「領地」的其它意識投影。
「障礙。」
於楠橋的意念簡潔傳來，同時他那冷灰色的投影瞬間變得凝實，輪廓邊緣的光芒銳化。
孫毅也強打精神，壓下不適，讓自己的投影亮起那層不穩定的淡金色微光。
兩人顯然對這種敵人並不陌生。
沒有過多交流，於楠橋和孫毅的投影同時動了。
他們的動作在虛空映射中與現實中的格鬥技巧有相似之處，但更加迅捷、直接，似乎遵循著某種優化過的適用於意識層面交戰的動作模式。
方秦注意到，他們投影的手中，憑空凝聚出了類似能量刃或衝擊波的武器輪廓，顏色與各自的投影微光一致。
於楠橋是冷灰色的邊緣鋒利的能量片，孫毅則是略顯駁雜的金色震盪波。
這似乎和他們的模型差異有所關聯。
戰鬥迅速而高效。
幾個遊蕩實體雖然數量占優，但在兩個經驗豐富的正式雇員面前幾乎構不成威脅。
方秦在一旁默默觀察。
與他操控傘人進行的那種處決不同——傘人的紅光攻擊似乎能從根本上刪除或重寫目標實體的核心數據，使其存在性遭受永久性損傷。
於楠橋和孫毅的攻擊更像是物理層面的驅散和暫時性擊暈。
那些遊蕩實體本身的結構...當然如果那團混亂能稱為結構，似乎並未被徹底摧毀，只是被打散了當前的活動形態。
假以時日或者在特定條件下，或許還能重新聚集。
當然，這種程度的清理對於眼前的探索來說，已經足夠。
方秦沒有出手的打算。
Ghost實體蘊含的、融合了傘人、監視者以及引擎特性的力量，是他目前不願輕易暴露的底牌。
過早讓安全局知曉他擁有這種超越常規清理手段的能力，未必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