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後悔和後怕像一雙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陳福海的喉嚨。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副高高在上、指點江山的得意勁兒，想起自己說的每一句刻薄話，那不是在罵陳峰，那是在打江映雪的臉啊！
而自己的大兒子，全家最大的指望和驕傲，還在人家的公司里幹活，端的是人家的飯碗！
「壞……壞了菜了……」陳福海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癱軟在真皮座椅里，眼神發直，嘴裡無意識地念叨著，
「我……我哪兒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她就是……建國，我、我是不是給你惹下大禍了？」
陳建國看著他爸這副丟了魂的樣子，心裡又急又恨，一股邪火直往上躥。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他強迫自己大口喘了幾口氣，想把那陣頭暈目眩壓下去，聲音依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爸，你先別自己嚇自己。冷靜點！
你好好想想，除了剛才在車上跟我說的那些，你當著她的面，還說了別的啥沒有？
有沒有……提到我？有沒有說我工作的事兒？收入？或者……房子？」
他現在最怕的，就是這個一輩子愛顯擺、嘴上沒個把門的爹，在為了壓陳峰一頭的時候，把他那點家底兒，
尤其是最要命的那部分，一股腦全給抖摟出去了！
別的還好說，要是提了房子，尤其是那套房子的價錢……
陳福海眼神躲躲閃閃，根本不敢看兒子的眼睛，喉嚨里「咕嚕」了幾下，含含糊糊地說：
「我……我也沒咋說啊……就是……就是閒聊嘛，順嘴誇了你兩句，說我大兒子有出息，在江氏集團當領導，一年掙得多……
別的……別的真沒多說啥……」
他越說聲音越小，頭也越低，明顯是心虛了。
就在這時候，陳建國手裡攥著的手機，像催命符似的，猛地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車廂里炸開，把父子倆都嚇得一哆嗦。
陳建國低頭一看，來電顯示的名字，是他在公司的一個心腹，叫小劉。
這小子機靈，會來事，算是他在公司里的自己人，平時沒少幫他盯著風吹草動，一些不那麼方便放在明面上的事情，也多是交給這小子去處理。
這個時候打電話來……
陳建國心裡那點不祥的預感，瞬間膨脹到了極點，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手指僵硬地划過接聽鍵，把冰涼的手機貼到耳朵邊，沒等對方開口，自己先屏住了呼吸。
「餵。」他應了一聲，聲音乾巴巴的。
電話那頭，小劉的聲音壓得很低，又急又快，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慌：
「陳經理！不好了！出大事了！」
陳建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別慌，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慢不了啊，陳經理！」小劉的聲音都在發顫，
「就在剛才，不到半小時前，監察部那邊來了好幾個人，直接進了您辦公室，拿著封條，把門給封了！
您辦公桌上的電腦、抽屜里的文件、筆記本，全被他們拿走了！
我偷偷想湊近看看，被人擋開了，凶得很！」
陳建國感覺自己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監察部？誰帶的隊？張總知道嗎？」
「就是張總親自打的電話下的命令！」小劉急急地說，
「不光是監察部，審計部那邊也炸鍋了，所有人都在加班，正緊急調取您經手過的所有採購合同、付款申請、供應商資料……
聽那架勢，是要把您這幾年的帳翻個底朝天！」
陳建國的手心裡全是冷汗，手機滑膩得幾乎要握不住。
他強撐著問：「理由呢？張總……張總有沒有說什麼？」
「張總什麼都沒跟我們說，臉色鐵青，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小劉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在耳語，
「但是陳經理，我……我偷偷聽到監察部一個人接電話，隱約提到……
提到『總部』、『江總親自過問』、『嚴查』……這幾個詞。
陳經理，您……您是不是最近，得罪什麼不該得罪的人了？而且是上頭……通天的人物？」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陳建國的耳膜上，砸得他頭暈眼花，四肢冰冷。
公司調查！
監察部封門！
審計部查帳！
江總親自過問！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咔嚓」一聲，嚴絲合縫地拼湊在了一起——
父親在江映雪面前不知死活的炫耀和貶低，江映雪令人驚駭的真實身份，以及此刻這迅雷不及掩耳的、直搗黃龍的調查行動！
這絕對不是偶然！
他猛地掛斷了電話，像是被燙了手一樣。
轉過頭，看向副駕駛上已經面無人色、嘴唇抖得說不出一句整話的父親，
陳建國眼睛裡瞬間布滿了紅血絲，那裡面翻湧著憤怒、恐懼，還有深深的絕望。
他再也壓不住情緒了，幾乎是朝著父親的臉，低吼了出來：
「沒說什麼？！爸！你到現在還不跟我交底？！公司已經開始查我了！我的辦公室被封了！
我所有的帳都要被審計！是江映雪！是她親自下的命令！
就因為你上午在她面前胡說八道，不知死活！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麼？！啊？！
你是不是跟她顯擺我在魔都買別墅了？！是不是？！」
陳福海被兒子這副猙獰的樣子嚇得魂飛魄散，最後那點遮遮掩掩的心思徹底沒了。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他老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也顧不上什麼面子了，抓著兒子的胳膊，哭腔濃重：
「我……我就是隨口一說啊……我說我大兒子能耐，在魔都買了大別墅，五千多萬，全款……
我……我就是想氣氣陳富貴，我哪知道那女的就是……我真不知道這會害了你啊建國！我的兒啊……」
全款！
五千多萬！
魔都別墅！
這幾個詞，像最後的幾顆釘子，把陳建國死死地釘在了「絕望」的十字架上。
他做採購經理這麼多年，油水撈了不少，但行事一向小心，帳面上做得也算乾淨。
可他太清楚了，自己那點工資獎金，哪怕不吃不喝幾十年，也絕對湊不出全款買這樣一套別墅的錢！
這話在普通人聽來是炫耀，在江映雪那種級別、那種眼力的管理者聽來，
簡直就是他親手遞上去的、指控自己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的自白書和舉報信！
都不用查別的，只要順著這條線往下摸，他那些隱藏的貓膩，恐怕一查一個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