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坐在客廳里。
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再倒。
因為此刻他的注意力，都被那道隔著一扇門的聲響牽動著。
浴室里傳來嘩嘩的水聲。
那水聲不大，卻像是在他耳邊放大了無數倍。
楚墨覺得自己應該是失憶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聽到鶴熙說「我去洗個澡」之後，竟然沒有走。
當時發生了什麼？
他努力回想。
鶴熙說完那句話，就轉身走進了浴室。臨走時還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些許狡黠，還帶著一絲他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門關上了。
他當時應該走的。
可是他沒有。
他的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
為什麼？
楚墨望著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陷入了沉思。
就在這時，浴室里的沖水聲停了。
緊接著，是有人進入水池的聲音。
水花濺起，又落下。
應該是鶴熙在泡澡吧。
楚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應該走的。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可是，就這麼不辭而別，不太好吧？
還是等鶴熙出來，跟她說一聲再走。
對，就這樣。
他放下茶杯，強迫自己不去聽那些水聲，目光開始在客廳里游移。
他的目光來到鶴熙的書架，上面擺滿了書。
他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翻開。
然後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浴室里。
鶴熙整個人泡在浴池裡，只露出一個腦袋。
她把頭埋進水裡，又猛地抬起來，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她的臉，紅得像熟透的果子。
「鶴熙啊鶴熙……」
她對著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喃喃自語。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嗎？」
她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還有剛才她自己說「我去洗個澡」時……
天啊。
鶴熙把臉埋進雙手裡。
她感覺自己都沒法直視自己了。
當時是覺得有意思，很喜歡看他露出那副囧樣。可是真到了這種時候——
她抬起頭，望著浴室的門。
那扇門外面，就坐著楚墨。
他還在嗎？
應該還在吧？
她剛才一直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沒有聽見開門的聲音。
他還等著。
鶴熙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現在要怎麼辦？
她咬著嘴唇，望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雙眼睛亮亮的，帶著期待，帶著緊張，還帶著一絲……
鶴熙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
「鶴熙，沒什麼好害羞的。」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
說完，她站起身，拿起早已準備好的睡裙，套在身上。
白色的絲綢，輕柔地貼合著她的曲線。
她的心跳得很快。
但她沒有猶豫。
她推開浴室的門，走了出去。
小廳里很安靜。
楚墨站在書架前，手裡拿著一本書。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
然後，他愣住了。
鶴熙站在那裡。
白色的絲綢睡裙，裙擺堪堪遮住大腿，露出下面雪白修長的雙腿。銀色的發尾垂在肩頭，有水珠順著髮絲滑落，滴在鎖骨上，又沿著鎖骨的弧度滑進衣領里。
她的臉上帶著剛洗完澡後的淡淡紅暈，襯得整個人像清晨初綻的花。
楚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一刻。
他仿佛見到了此生最美的畫面。
美好的，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鶴熙看見他愣愣的樣子，心裡暗自竊喜。
嘻嘻，讓你一直給我裝正經。
她抬手，撩了一下耳邊的頭髮。
「幹嘛這麼一直盯著我啊？」
楚墨猛地回神。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把頭轉向一邊。
鶴熙看見他這副樣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她忽然想逗逗他。
她走過去，在他身側站定。
然後，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魅惑。
「我今晚漂亮嗎？」
楚墨愣住了，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漂亮。」
鶴熙的眼睛彎了彎。
「哦？有多漂亮？」
楚墨沉默了。
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的沉穩和克制仿佛都在這一刻坍塌了。
壓抑了太久的感情，幾乎要從胸腔里衝出來。
他轉過頭，看向她。
他的目光不再閃躲。
「今晚的你，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畫卷。」
鶴熙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說的這樣認真……
她望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只有她一個人。
楚墨忽然意識到，就像雲葉說的，他一直喜歡著鶴熙。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不知道。
也許是從第一次見面，她在王城的花園裡低頭嗅著花香時。
也許是她每次看見他時，那個淺淺的笑。
可是，從他來到天使星雲的那一天起，他每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他習慣了隱藏。
隱藏自己的情緒，隱藏自己的想法，隱藏自己的一切。
百年來，他用虛假和陰謀保護自己，也用那層堅硬的外殼，把所有人都擋在外面。
但這些，在今夜，被鶴熙打碎了。
在她面前，他仿佛又變回了曾經的那個少年。
鶴熙望著他。
她的心，軟得像一池春水。
她的臉更紅了。
「你還是……如我第一次見你那般，油嘴滑舌。」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害羞，一絲欣喜。
楚墨的神情放鬆下來。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和他平日裡的笑不一樣。
兩人重新坐回座位。
但這一次，沒有了之前的隨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沉默。
空氣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流動，輕柔的讓人不敢開口，仿佛一開口，就會驚散它。
不知過了多久。
楚墨站起身。
「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宮了。」
鶴熙也站起身。
她沒有說話，只是跟在他身後，送他走向門口。
門開了。
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楚墨邁出一隻腳。
然後，他的衣角被鶴熙輕輕捏住了。
那力道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楚墨的腳步頓住了。
他回過頭。
鶴熙站在那裡，低著頭，一隻手捏著他的衣角。
月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她通紅的耳根，和微微顫抖的睫毛。
楚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麼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
鶴熙抬起頭。
她的臉很紅，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裡面有害羞，有緊張，卻也有一種堅定。
她沒有說話。
只是那樣看著他。
捏著他衣角的手，也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