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歌書院。
卡爾看了一眼被斯諾拖出去的炙心,臉上沒有任何神情。
隨後他看向面前的投影,涼冰的面容在幽藍的光線中浮動。
「涼冰。」他的聲音不緊不慢。
「說。」涼冰的聲音從投影中傳來,帶著一貫的不耐煩。
「楚墨那邊,我已經談妥了。」卡爾的嘴角微微彎起。
「他同意合作!」
涼冰的表情變了一下。她的眉頭微微揚起,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他這麼容易就答應了?」
「並沒有。」卡爾的聲音依然平靜,「他提了條件。」
「什麼條件?」
「關於黑洞引擎的所有研究數據。」
涼冰沉默了。
她看著卡爾,目光裡帶著審視。
「楚墨怎麼會知道你的研究?」她的聲音壓低。
卡爾的微笑沒有變化。「我也很好奇。」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好像一個外人知道了他最核心的研究機密這件事,對他來說不是什麼值得驚慌失措的事。
涼冰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給他了?」她終於問。
「給了。」
涼冰的嘴角抽了一下。「你還真是捨得。」
「數據是可以複製的,」卡爾的聲音依然不緊不慢,「但機會,錯過了就不會再來。」
他轉過身,背對著投影。仰頭看向冥河星系那片永恆的黑暗。
「對我來說,」他的聲音變得很輕。
「打開虛空之門,迎接虛空時代,才是最重要的。」
涼冰又沉默了一會兒。
「行,既然你那邊搞定了,那我就動手了。」
隨後,投影消散。
卡爾的嘴角依然掛著那個淡淡的微笑。
他站在那裡,淡淡的輕喃一聲。
「這個機會,終於來了……」
另一邊,惡魔一號。
涼冰從座位上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腦子裡還在轉著卡爾說的那些話。
黑洞引擎的研究數據……楚墨要那個幹什麼?
她的直覺告訴她,楚墨這個人比她最初以為的要複雜得多,複雜到她根本看不透他。
但她現在沒有時間去想這些。
她按下通訊鍵。
「黑風,別在那摳腳了。開工了!」
幾秒鐘後,黑風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女王。」他微微低頭。
涼冰轉過身,看著他。
「開始行動,目標——蕾娜。」
黑風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終於可以開始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興奮,「我等了很久了。」
「別廢話。」涼冰打斷了他,「入侵她的夢境,讓她精神失常。我要她分不清現實和夢境,讓她的腦子變成一團漿糊。」
黑風舔了舔嘴唇。「交給我。」
他轉身飄向他的操作台。那是一個被各種儀器和屏幕包圍的區域,空氣中瀰漫著某種特殊的能量波動。
那是夢境入侵技術獨有的頻率,普通人根本感覺不到,但對於黑風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隨後,蕾娜的夢境開始了。
第一個夜晚。
蕾娜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之中。天空是暗紅色的,大地龜裂,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味。
「蕾娜。」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轉過身。
嘉文站在那裡。
但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嘉文。這個嘉文的臉上沒有溫和的笑容,他的眼睛裡燃燒著仇恨的火焰,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扭曲成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
「嘉文……」她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嘉文的聲音冷得像冰,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她的心裡。
「你的爺爺,初代太陽神,他發動超新星。引爆了德諾星系的恆星。他毀了我的家園,殺死了我的族人,讓我變成了一個沒有國家的亡國皇子。」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而你,」他的聲音在顫抖。「繼承了他的基因,繼承了他的力量。同時,你也繼承了他的罪孽。」
蕾娜搖頭。「不是的,那不是我做的,那是我爺爺——」
「有區別嗎?」
嘉文已經走到了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她熟悉的溫和,只有赤裸裸的恨意。
「你們烈陽一脈,都是殺人犯。」
他的手抬了起來。
蕾娜閉上了眼睛。
耳光落在她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她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但嘉文沒有停,他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著她,嘴裡不停地罵著、吼著、發泄著他積攢了千年的仇恨。
蕾娜沒有還手。
她在夢裡流著淚,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
但嘉文沒有聽到。
或許他聽到了,也不在乎。
第一個夜晚結束的時候,蕾娜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用了好幾分鐘才讓自己相信那只是一個夢。
嘉文不會那樣對她的。
嘉文不是那樣的人。
她反覆告訴自己。
但第二天白天,當她在訓練場上看到嘉文的時候,她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縮了一下。
嘉文也看到了她。
他的表情——不對,他的表情不對。
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冷漠。
蕾娜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嘉文卻從她身邊走了過去,沒有看她第二眼。
蕾娜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不知道的是,嘉文也做了夢。
黑風同時入侵了嘉文的夢境,給他編織了另一套劇本。
在嘉文的夢裡,德諾星系毀滅的那一天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他看到德諾的恆星在眼前膨脹、爆炸,看到那顆給了他生命和榮耀的星球在烈焰中化為灰燼,看到他的父親、他的母親、他的族人——所有人都在那片火海中消失。
每一次,他都在夢裡大喊,伸出手去抓,但什麼都抓不到。
然後,蕾娜出現了。
她站在那片廢墟上,穿著烈陽星的華服,戴著王冠,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落魄皇子,」她在夢裡對他說,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你的國家都沒了,你還活著幹什麼?」
「你知道我爺爺為什麼引爆那顆恆星嗎?因為你們的文明太弱了。弱,就不配活著。」
「你現在寄人籬下,你還覺得自己是個皇子嗎?你連個乞丐都不如。」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嘉文的心上。
他在夢裡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肉里,鮮血從指縫間滴落。
但他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那些話有一部分是真的。
德諾星系確實毀滅了,他確實是一個沒有國家的皇子,他確實在靠著別人的幫助活著。
那些真實的部分,讓整個夢境變得無比可信。
所以當他在白天看到蕾娜的時候,那些夢裡的畫面就會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他知道那些不是真的,他知道蕾娜從來沒有對他說過那些話,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夢。
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那些恨意、那些屈辱、那些無處發泄的憤怒,已經在他的心裡紮下了根。不管他多麼努力地去拔,都拔不乾淨。
接下來的幾天,巨峽號上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蕾娜和嘉文之間的衝突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激烈。
兩人一見面就掐,從訓練場吵到食堂,從食堂吵到甲板。
趙信和葛小倫夾在中間,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你就是看我不順眼!」嘉文的聲音在甲板上迴蕩,「從第一天起,你就看我不順眼!」
蕾娜站在他對面,黑色風衣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我看你不順眼?是你先針對我的!」
「我針對你?」嘉文的拳頭握得咯吱響,「你做的那些事,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做什麼了?」蕾娜的聲音也拔高了,「你說清楚!」
兩人越吵越凶,周圍的雄兵連成員都躲得遠遠的。
趙信拉著葛小倫往後退。「別摻和,別摻和。」
葛小倫也往後退。「我知道,我知道。」
劉闖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這倆人是吃了槍藥了?」
琪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蕾娜。
她發現蕾娜的臉色很差,眼袋很重,像是好幾天沒睡覺了。
瑞萌萌也發現了。「蕾娜姐好像……很累的樣子。」
琪琳點了點頭。「嗯。」
他們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連蕾娜和嘉文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了。
他們只知道,每次看到對方的時候,心裡就會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憤怒、委屈、敵意、愧疚,所有的東西攪在一起,變成一團亂麻。
到了第五個夜晚。
蕾娜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連續五個夜晚,每個夜晚都是一場噩夢。
有時是嘉文在罵她、打她、羞辱她。
有時是德諾星系的亡靈排著隊來向她索命。
每一個夢境都那麼真實。
真實到她開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她開始在白天出現幻覺。有時候她走在走廊里,會突然看到嘉文站在前面,用那種充滿恨意的眼神看著她。
她眨眨眼,那個幻象就消失了。
有時候她在吃飯,會突然聽到有人在她耳邊說她是「殺人犯」。
她猛地轉過頭,身後什麼人都沒有。
她的精神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薔薇注意到了她的異常。有一天訓練結束後,薔薇攔住她,問她怎麼了。
蕾娜笑了笑,說沒事,只是沒睡好。
那天晚上,蕾娜躺在床上,不敢閉眼。
她知道一旦閉上眼睛,那些夢就會來。
她盯著天花板,盯著那盞滅了的燈,盯著窗外的月光。
一分鐘。
兩分鐘。
十分鐘。
她的眼皮越來越重。
然後她睡著了。
隨後,夢又來了。
但今晚的夢,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