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
一雙玉足踏上深淵浮台。
水霧被強橫的元木法力蠻橫推開。
溫月蟬白裙翻卷,停在方桌三尺之外。
顧長生靠在交椅里,手裡端著一隻粗瓷茶壺。
滾燙的茶水注入杯中,升騰起一縷白煙。
水聲清脆。
顧長生連頭都沒抬。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溫道友,三年未見,修為精進不少。」
溫月蟬渾身一滯。
她試圖用神識鎖定對方。
反饋回來的,依舊是一片絕對的虛無。
太陰潛靈玉的蒙蔽規則,將這個男人的氣息抹除得乾乾淨淨。
連那張臉,都籠罩在一層化不開的混沌迷霧裡。
「樓主倒是清閒。」
溫月蟬拉開交椅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她沒有去碰桌上的茶盞。
「長生樓這三年抽了我太清門四成利,樓主自然是坐得住。」
顧長生放下茶壺。
青黑色的枯榮法力在指尖一閃而逝。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千礁海域這三年風平浪靜,太清門的商船連一塊木板都沒折損。」
「這買賣,你們不虧。」
溫月蟬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她今日不是來算帳的。
「太清門自然信得過樓主的信譽。」
「所以,今日我來,是想跟樓主談一筆更大的買賣。」
顧長生端起茶杯,吹散水面的浮葉。
「洗耳恭聽。」
溫月蟬身子前傾,壓迫感瞬間拉滿。
「樓主可知,洞天為何物?」
她死死盯著那團模糊的面容,企圖捕捉到一絲情緒波動。
只要對方露出貪婪,這場談判的主動權就會回到她手裡。
顧長生喝了一口茶。
吞咽。
喉結上下滾動。
「自成一界,規則完備。」
「上古大能遺留的殘破世界。」
顧長生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呢?」
平淡。
極致的平淡。
甚至連說話的語速都沒有半分改變。
溫月蟬呼吸微促。
這怎麼可能!
那可是洞天!
是足以讓五法真人都下場廝殺的絕世機緣!
一個盤踞在東海的散修頭子,聽到這兩個字,竟然連坐姿都沒變一下?
她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被這種不合常理的平靜硬生生堵在喉嚨里。
「太清門在北原冰原深處,發現了一座無主的上古洞天。」
溫月蟬拋出了底牌。
「入口極度隱蔽,目前只有我宗知曉。」
「其內不僅有海量上古靈材,更疑似蘊含著天地初開時的本源道韻。」
道韻。
這兩個字砸下來,足以壓塌任何紫府真人的道心。
顧長生依舊靠在椅背上。
他甚至無聊地轉動著拇指上的儲物玉戒。
北原冰原,青銅古門。
這些情報,他三天前就通過分身看過了。
現在聽溫月蟬複述一遍,實在提不起什麼興致。
「溫道友。」
顧長生指節扣了扣桌面。
「你大老遠跑來千礁海域,不是為了向我炫耀太清門的運氣吧。」
溫月蟬被噎了一下。
那種高高在上的老祖做派,在這個男人面前根本施展不開。
「北原苦寒,散修盟勢力盤根錯節。」
「那處洞天入口極度不穩,且危機四伏。」
「我需要樓主隨我走一趟,護我周全。」
顧長生扯動臉皮,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護你周全?」
「溫道友,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顧長生雙手交叉,墊在下巴處。
「太清門現在就你們師徒兩個紫府。」
「司老祖要鎮守東荒大本營,脫不開身。」
「你一個剛入紫府沒幾年的新晉真人,去了北原就是一塊肥肉。」
「你們是吃不下這座洞天,才跑來求我。」
字字誅心。
毫無保留地撕開了太清門虛弱的底牌。
溫月蟬霍然起身。
白裙在狂暴的元木法力下劇烈翻卷。
被戳中軟肋的羞惱,讓她本能地催動了修為。
顧長生連動都沒動。
丹田內,枯榮道種緩緩旋轉。
一股蠻荒巨獸般的恐怖氣血之力,直接透過太陰潛靈玉的遮掩,狠狠撞在溫月蟬的護體罡氣上。
咔嚓。
周遭的靈壓瞬間崩碎成粉末。
溫月蟬雙膝一軟,被迫重新跌坐回交椅上。
那股純粹的壓迫感,比三年前更加恐怖了!
她經脈一陣刺痛,元木法力被死死壓制在丹田內,根本運轉不暢。
碾壓。
毫無懸念的碾壓。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態度。」
顧長生收起氣血威壓,端起茶壺,再次給溫月蟬面前的空杯倒滿。
「我長生樓打開門做生意,只要價錢合適,殺人放火都接。」
「更何況是去北原逛一圈。」
溫月蟬胸膛劇烈起伏。
她死死咬著牙,強行壓下那股屈辱感。
太強了。
這個男人到底修的是什麼怪物道途?
僅僅是外放的氣血,就足以碾碎她的紫府罡氣。
「樓主想要什麼價?」
溫月蟬嗓音發緊。
「洞天內的靈材,太清門只要三成。」
「剩下的七成,全歸樓主。」
這是她來之前,司元芷給出的底線。
顧長生搖了搖手指。
「靈材這種破銅爛鐵,我不缺。」
千礁海域這數年搜刮的資源,早把長生樓的庫房塞滿了。
「我要你們太清門寶庫里,那瓶『萬載青玄天木髓』。」
轟!
溫月蟬猛地站起身。
白裙在狂暴的元木法力下劇烈翻卷。
這瓶木髓,是太清門珍藏了數百年的頂級木系靈物!
更是她早已看中,準備用來修煉第二神通的核心引子!
若是給了顧長生,她衝擊二神通的進度至少要被拖延十年!
「不可能!」
溫月蟬聲音都在顫抖。
「那是本座衝擊二神通的成道之基!」
顧長生輕嘖一聲。
「溫道友,格局小了。」
「一瓶木髓,換一座上古洞天的入場券,這筆買賣你不虧。」
「拿木髓,換洞天。」
「拒絕的話,你現在就可以帶著滿船的丹藥滾回東荒。」
死寂。
只有深淵瀑布的轟鳴聲在耳邊迴蕩。
溫月蟬死死盯著對面那個模糊的青衫身影。
她不甘心。
這瓶木髓她苦等了十年,眼看就能動用,卻要拱手讓人?
可想起師尊司元芷的囑託,想起太清門如今青黃不接的局勢。
若無長生樓主護持,她只身前往北原,極大概率會折在那群蠻子手裡。
屆時,別說二神通,連命都要丟掉。
為了宗門……為了大局。
溫月蟬閉上眼睛,掩去所有的不甘與屈辱。
「好。」
「就依樓主所言,事成之後,木髓歸你。」
溫月蟬終於鬆口,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但洞天內的道韻,必須歸我太清門!」
這是核心利益,絕不能退讓。
顧長生靠回椅背,發出一聲嗤笑。
「溫道友,你是不是對道韻有什麼誤解?」
「那種涉及天地本源的東西,從來都是有德者居之。」
「誰能拿到,各憑本事。」
「你若是覺得虧,現在就可以走。」
顧長生指了指浮台外的漫天水霧。
「慢走,不送。」
溫月蟬雙手死死扣住交椅的扶手。
霸道。
蠻橫。
根本不留半點討價還價的餘地。
但她偏偏沒有任何辦法反駁。
因為主動權,從始至終都捏在對方手裡。
「好。」
溫月蟬吐出一個字,仿佛抽乾了全身的力氣。
「各憑本事。」
顧長生打了個響指。
一縷青黑色的法力在半空凝結成一份契約。
「爽快。」
溫月蟬冷冷地盯著那份契約。
她抬起手,逼出一滴紫府精血,屈指彈入契約之中。
契約化作兩道流光,分別沒入兩人眉心。
交易達成。
溫月蟬站起身,準備離開這個讓她極度壓抑的地方。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
一陣微風拂過浮台。
顧長生端起茶杯,將殘茶潑在木板上。
嘩啦。
水漬濺開。
溫月蟬腳步猛地一頓。
她轉過頭,視線死死鎖住顧長生那隻隱沒在寬大袖袍里的手。
那種倒茶、潑茶的姿勢。
甚至那手指敲擊桌面的頻率。
太熟悉了。
這種深深刻在骨子裡的行事作風,她只在一個人的身上見過。
「樓主~」
溫月蟬紅唇微啟,試探性地拋出一個問題。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顧長生潑茶的動作停在半空。
只有一瞬。
但他立刻察覺到了溫月蟬的那一絲疑慮。
女人的直覺,有時候准得可怕。
太陰潛靈玉全力催動。
一輪清冷的黑色殘月虛影在顧長生腦後一閃而逝。
存在感瞬間被抹除到極致。
溫月蟬只覺腦海中一陣恍惚。
眼前這個男人的身形,突然變得極度陌生。
那種剛剛升起的熟悉感,就像是烈日下的積雪,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
甚至連她自己都在懷疑,剛才為什麼會問出那種荒謬的問題。
一個盤踞東海的紫府大能。
怎麼可能跟太清門那個築基期扯上關係?
簡直是異想天開。
顧長生放下茶杯,腔調冷漠得沒有一絲溫度。
「溫道友搭訕的方式,未免太老套了些。」
溫月蟬臉頰猛地漲紅。
羞惱與錯愕交織。
「是我唐突了。」
她咬緊牙關,再也不願多待一息。
白裙翻卷,化作一道青色長虹,直接撞破深淵水霧,遁入太虛。
顧長生坐在交椅上,看著那道遠去的遁光。
這女人紫府之後,感知確實敏銳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