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顏六色的靈光透過茂密的暗紅樹冠,將半邊天空映照得斑斕刺目。
顧長生踩碎腳下一截枯枝。
灰撲撲的道袍在斑駁的光影中顯得毫不起眼。
他沒有施展遁法,只是邁開雙腿,閒庭信步般朝著靈光爆發的源頭走去。
沿途的空氣粘稠得隨時能滴出水來。
地面上縱橫交錯著上古時期遺留的殘缺陣紋。
時不時噴吐出足以將紫府初期修士瞬間氣化的血色光柱。
左側數十丈外。
一名不知哪個宗門的紫府初期老怪,正祭起一面玄鐵重盾,企圖強行越過一片雷系殘陣。
紫府真元剛剛觸碰到陣法邊緣。
轟。
上百道水缸粗細的青色劫雷沖天而起。
那面號稱能抵擋紫府中期全力一擊的玄鐵重盾,連半息都沒撐住,當場炸成漫天鐵粉。
那名老怪連慘叫都沒發全,便被劫雷劈成了一截焦炭。
死得極其潦草。
顧長生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太陰潛靈玉的灰白光暈貼著體表流轉。
他直接無視了那些狂暴的殺陣氣機。
身體穿過密集的陣紋網,如同清風拂過朽木,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降維打擊的特權,在這片絕地里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越過一片碳化的枯樹林,地勢豁然開朗。
一處極其隱蔽的漏斗形山谷出現在視界中。
山谷中央的黑色淤泥里,生長著一株通體晶瑩剔透、生有九片葉子的奇異靈草。
每一片葉子上都天然生著一個細小的孔竅。
正隨著周遭靈氣的吞吐,發出極其微弱的嗡鳴。
九竅通靈草。
這等誕生了微弱靈智的天地奇珍,若是放在外界,足以讓任何一個頂尖勢力的紫府老怪打出腦漿。
其蘊含的木系本源,甚至能讓紫府修士斷肢重生,硬生生拔高一個小境界。
而此刻。
距離這株仙草不到三尺的地方,正趴著一個渾身裹滿爛泥的身影。
正是之前在外面那片泥沼中,被顧長生用靈石推演出來的那個鍊氣五層散修。
劉峰。
這小子此刻的姿勢極其怪異。
他四肢著地,整個人幾乎貼在極其腥臭的淤泥里。
每一次挪動,都精準地踩在兩道上古殺陣交錯的極其狹窄的縫隙上。
周圍密密麻麻全是足以絞殺紫府的恐怖禁制。
那些散發著毀滅波動的陣法紋路,甚至擦著他的鼻尖閃爍。
偏偏他所在的那條歪歪扭扭的路線上,連一絲一毫的殺機都沒有。
漏網之魚的命格,在這片絕地里簡直被發揮到了極致。
甚至連那些盤踞在淤泥下方的毒蟲,都詭異地避開了他的軀體。
劉峰十指劇烈顫抖。
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九竅通靈草。
汗水混雜著泥水順著下巴滴落,砸在下方的陣紋邊緣。
他咽了一口唾沫。
十指緩緩探出,小心翼翼地扣住仙草那散發著磅礴生機的根莖。
這等機緣,只要能活著帶出去,換來的資源足夠他一路堆到紫府。
狂喜在心底瘋狂蔓延。
甚至壓過了對這片絕地的恐懼。
他已經在腦海中勾勒出自己築基成功,將那些曾經欺辱過他的劫修踩在腳下的畫面。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宗門弟子,平時連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只要拿到這株草。
他劉峰,也能在這修仙界徹底站穩腳跟!
就在劉峰準備發力將仙草連根拔起的瞬間。
「還真是不錯。」
平淡的幾個音節。
不帶絲毫情緒起伏。
毫無徵兆地在他腦後三寸處炸響。
劉峰渾身肌肉瞬間僵死。
他沒有尖叫。
在死人堆里摸爬滾打出來的本能,讓他強行壓制住了身體的應激反應。
他極度緩慢地轉過脖頸。
一個灰撲撲的道袍下擺映入眼帘。
劉峰大著膽子,將神識極其隱晦地探出一絲。
泥牛入海。
不,連海都沒有。
他的神識掃過身後那個灰袍道人。
反饋回來的信息只有一片虛無的空氣。
若不是肉眼真真切切地看到那裡站著一個人,他甚至會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這等手段,根本不是他能理解的層次。
紫府老怪?還是上古洞天裡成精的怪物?
劉峰心底天人交戰。
逃?
周遭全是上古殺陣,他剛剛可是爬了半個時辰才摸進來的。
只要稍微偏離半寸,立刻就會被切成肉泥。
打?
他手裡那把缺口的厚背大刀,恐怕連對方的道袍都砍不破。
幾乎是在看清顧長生面容的同一息。
劉峰扣住仙草根莖的十指觸電般彈開。
他整個人在泥水裡極其絲滑地翻了個面。
雙膝重重砸在淤泥里。
上半身死死貼著地面。
臉上的爛泥擠出一個諂媚到了極點的笑容。
「晚輩福薄!」
劉峰扯著嗓子。
語氣中透著毫無保留的恭敬與敬畏。
「此等仙草,唯有前輩這般高人方能匹配!」
「晚輩不過是個探路的粗人,願為前輩採摘,免得髒了前輩的手!」
一氣呵成。
沒有半點拖泥帶水,更沒有一絲被奪寶的不甘。
甚至連聲音的顫抖都被他強行壓製成了一種對強者的崇拜。
他很清楚,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一絲貪婪的流露,都會成為催命符。
顧長生立在劉峰身後。
左眼之中的青氣微微跳動。
他看著地上這個磕頭如搗蒜的鍊氣期散修,眼底閃過一絲極度隱晦的訝異。
太果決了。
這等極品天地奇珍,換做任何一個紫府大修,都會忍不住拼死一搏。
但這小子,在認清差距的瞬間,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直接把尊嚴和機緣一起踩在腳底。
這等城府,配上那漏網之魚的詭異命格,若是能活著走出去,絕對是個極其難纏的角色。
顧長生原本抬起一半的右手。
指尖那縷足以將劉峰瞬間氣化的枯榮法力,緩緩收斂入體。
他本來打算隨手捏死這隻螻蟻,直接取走仙草。
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雲夢澤這處上古洞天大得離譜。
沒有神識探查,沒有空間坐標。
單靠他自己去撞機緣,效率太低。
地上這小子,不就是現成的、最好用的尋寶鼠麼?
這等天然規避風險的命格,不用來探路簡直暴殄天物。
顧長生單手負後。
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劉峰。
「你倒是懂規矩。」
平淡的音節砸落。
劉峰後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聽到這句話,他緊繃的脊背驟然鬆懈了半分。
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命保住了。
只要對方開口,就說明自己還有利用價值。
他手腳並用,極其麻利地從懷裡掏出一把專門用來採摘靈草的玉質藥鋤。
小心翼翼地刨開仙草周圍的淤泥。
動作極其輕柔,生怕傷到九竅通靈草的一根鬚鬚。
短短十幾息。
一株完好無損的極品仙草便被他連根拔起。
劉峰雙手捧著仙草。
膝行兩步,高高舉過頭頂。
就在這時。
淤泥下方突然竄出一條通體暗紅的二階地龍。
張開布滿利齒的口器,直直咬向劉峰的手腕。
劉峰嚇得渾身一僵,根本來不及躲閃。
顧長生肩膀上的煤球動了。
黑貓連眼皮都沒抬。
張開大口,空間吞噬之力轟然發動。
那條足以將築基修士毒死的地龍,在半空中直接被一股蠻橫的吸力扯碎。
化作一團血肉模糊的殘渣,盡數沒入煤球腹中。
煤球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吐出一口腥臭的濁氣。
重新趴回顧長生的肩膀上假寐。
劉峰看得頭皮發麻。
一隻寵物貓,一口吞了二階地龍!
這灰袍道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咽了口唾沫,將仙草舉得更高了些。
顧長生大袖一揮。
仙草直接化作一道流光,沒入袖袍之中。
他收起仙草。
卻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他踩著泥濘的地面,緩緩走到劉峰面前。
灰撲撲的道袍下擺,距離劉峰的鼻尖只有不到半寸。
劉峰連大氣都不敢喘。
死死盯著眼前的泥水。
「你運氣不錯。」
顧長生單手按在劉峰的肩膀上。
一股青黑交織的極其霸道的法力,順著指尖,蠻橫地釘入劉峰的靈台。
生死印記,瞬間種下。
這道印記直接綁定了劉峰的神魂。
只要顧長生心念一動,這隻螻蟻就會瞬間形神俱滅。
劉峰渾身劇烈痙攣。
只覺得靈魂深處被強行塞進了一團足以隨時將他碾碎的恐怖力量。
枯榮法力的死寂氣息,讓他仿佛置身於無間地獄。
經脈寸寸斷裂般的劇痛席捲全身。
但他連哼都沒敢哼一聲。
反而把頭磕得更低了。
甚至主動敞開識海,任由那道印記徹底紮根。
「前輩賜福,晚輩感激不盡!」
劉峰咬著牙。
硬生生擠出一句感恩戴德的話。
他很清楚,這是投名狀。
不接,現在就死。
接了,還能靠著給這位神秘大能當狗,在這片絕地里多活幾天。
說不定還能跟著喝口湯。
散修的命不值錢,能賣給這種級別的大能,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
顧長生收回手。
麵皮扯動,溢出一聲極度森寒的低笑。
這小子,確實是個聰明人。
比外面那些自詡清高的紫府老怪識時務得多。
他單手負後,似笑非笑地看著地上那團爛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