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黑石城門緩緩推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風雪狂猛灌入城牆門洞。
穆青雪猛地勒住韁繩。
赤紅妖馬前蹄重重落地,濺起大片夾雜著黑泥的冰渣。
她隨手將韁繩丟給身旁的護衛。
這趟巡視兇險萬分。
那片密林里的老妖沒碰見,反倒遭遇了築基期的極寒雪猿。
若不是那三頭畜生莫名暴斃,她這支小隊絕對要折損大半。
穆青雪抬頭掃過城牆。
城牆上方,幾名穿著穆家服飾的鍊氣期守衛,正懶散地靠在牆上烤火。
連她這個嫡系小姐回城,都沒人起身行禮。
穆青雪狠狠咬碎後槽牙。
衰敗。
自從老祖隕落,穆家的規矩早就成了一紙空文。
內部幾個長老為了爭奪僅剩的幾條靈礦,撕破了臉,姿態難看。
外部的拓跋部族更是貪婪地盯著這塊肥肉。
穆家這艘破船,隨時都會被風浪徹底拍碎。
她煩躁地轉頭。
視線越過護衛,落在後方的顧長生身上。
這凡人十分安靜。
一路上不言不語,連半點驚慌失措都沒有。
肩頭那隻黑貓更是安分地趴著,連叫都沒叫一聲。
「阿大。」
穆青雪長槍杵地,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帶他去西城角的院子。」
「給點乾糧和炭火,別讓他凍死在街上。」
她現在沒時間照顧一個凡人。
主家那邊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她去處理。
阿大粗魯地扯過顧長生的韁繩,滿臉不耐。
「下來!」
顧長生翻身下馬。
灰撲撲的道袍在寒風中微微揚起。
他單手理了理袖口,順從地跟在阿大身後。
兩人穿過泥濘的巷道。
西城角。
這裡大多都是黑石城平民百姓所住。
一處四合院出現在盡頭。
土牆大面積剝落,院門搖搖欲墜。
阿大一腳踹開院門,敷衍地扔下一個灰布包袱。
「老實待著。」
「這城裡最近邪門得很,衝撞了穆家的修士,直接剝皮抽筋。」
顧長生單手拎起包袱,平淡地點了點頭。
阿大冷哼一聲,轉身大步離去。
鞋底踩在積雪上,發出急促的嘎吱聲。
院門緩緩合攏。
將外面的喧囂徹底隔絕。
顧長生立在積雪中。
四周死寂一片。
他左眼之中的青氣極速流轉。
視線蠻橫地穿透了地表的凍土,直抵黑石城池的地脈深處。
紫府大陣。
繁複的青色陣紋,在地底龐大的一片區域內縱橫交錯。
緻密的蛛網,將整座城池死死護住。
顧長生扯動麵皮,溢出一聲森寒的低笑。
這穆家祖上,確實闊過。
這套陣法,核心陣眼用的是罕見的極寒冰髓。
陣紋流轉之間,透著一股純正的艮土道韻。
厚重,沉穩。
足以抵禦紫府二神通的狂轟濫炸。
只可惜。
後代子孫太廢。
大陣常年缺乏高階修士的真元溫養。
陣紋已經出現了嚴重的斷層和靈氣淤堵。
地脈靈氣的運轉晦澀難行。
十成威力,連三成都發揮不出來。
在顧長生這尊紫府五法圓滿、觸及金丹門檻的活閻王眼裡。
這引以為傲的護族大陣。
簡直破敗不堪,處處都是破綻。
顧長生邁開雙腿。
踩著積雪,緩步走到院落正中央。
他單手負後。
右腳隨意地在雪地里跺了一下。
嗡。
微弱的枯榮法力,順著腳尖,蠻橫地鑽入地底。
青黑交織的死寂氣息,化作一根尖銳的無形長針。
精準地切入大陣的一處靈氣樞紐。
沒有觸發任何警報。
陣法核心那股遲鈍的艮土陣靈,甚至連半點反應都沒有。
那股枯榮法力貪婪地咬住陣紋的主脈。
顧長生五指隱晦地收攏。
強行篡改。
地底的青色陣紋劇烈顫抖了一下。
與此同時。
黑石城中央,奢華的穆家主陣法室內。
主陣眼上的極寒冰髓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負責看守的穆家白髮長老猛地睜開雙眼。
他緊張地放出神識,仔仔細細地探查了一遍陣紋。
沒有外敵入侵的跡象。
「又是年久失修的靈氣損耗。」
白髮長老疲憊地嘆了口氣,重新閉上雙眼。
根本沒發現,大陣的靈氣流向已經被隱秘地動了手腳。
偏僻院落內。
原本平緩地流向城主府主陣眼的靈氣。
被粗暴地攔腰截斷。
強行改道。
整座黑石城池三成的地脈靈氣,順著顧長生篡改的路線。
瘋狂地倒灌入這座破敗的院落。
空氣中的溫度陡然拔高。
院內的積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速消融。
化作一地泥水。
濃郁的靈氣,化作絲絲縷縷的白霧。
將整座院落徹底籠罩。
外界看來,這院子依然破敗不堪,毫無異常。
但內部,已經化作了一處奢華的福地。
煤球敏銳地察覺到了靈氣的劇變。
它從顧長生肩頭輕巧地躍下。
精準地落在那處靈氣最濃郁的節點上方。
黑貓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喉嚨里滾出一陣甜膩的呼嚕聲。
它蜷縮成一團,貪婪地吞吐著白霧。
吞天犼的血脈在純粹的靈氣滋養下,緩慢地壯大。
顧長生盤膝坐在院中唯一一塊還算乾淨的青石上。
左手食指上的青翠指環,隱晦地閃過一抹七彩微光。
九竅通靈草。
這株極品仙草乖巧地釋放出一縷精純的藥力。
配合著倒灌的地脈靈氣。
一點點修補著顧長生體內細微的經脈暗傷。
顧長生閉上雙眼。
識海深處。
那縷古老、透著不朽氣息的元木金性。
安靜地蟄伏在靈台之上。
金丹大道。
跨越這一步,不一定非得要海量的極品靈物。
也可以用天地功德。
顧長生可以用天地功德,來代替靈物,有時候功德比靈物更重要。
這北原苦寒之地,凡人生存艱難。
命如草芥。
正好用來攢點功德。
次日清晨。
風雪停歇。
刺骨的寒氣在黑石城西城角瀰漫。
顧長生推開破舊的木門。
他換上了一襲陳舊、洗得發白的青衫。
灰白色的長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
身上沒有半點高階修士的威壓。
完全就是一個落魄的遊方郎中。
他單手拎著一根粗糙的竹竿。
隨意地插在院門外的雪堆里。
竹竿頂端,掛著一面簡陋的白布幡。
上面用拙劣的筆跡寫著四個大字。
懸壺濟世。
布幡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顧長生單手負後,平靜地立在門檻內。
這西城角本就是凡人貧民窟。
偏僻冷清。
這面布幡掛出去,格外扎眼。
幾個穿著單薄、凍得瑟瑟發抖的凡人鄰居。
好奇地探出頭。
對著那面布幡指指點點。
「這破院子竟然住進人了?」
「還是個大夫?」
「看他那窮酸樣,估計連自己都養不活,能看什麼病。」
「別管閒事,這年頭連飯都吃不飽,誰還看得起病。」
竊竊私語聲清晰地傳入顧長生耳中。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凡人的愚昧,根本不值得他浪費半點情緒。
就在布幡剛剛在風中穩住的剎那。
一陣雜亂、踉蹌的腳步聲,從巷口突兀地傳來。
一名滿臉凍瘡、衣衫襤褸的凡人婦人。
絕望地撲倒在院門前。
她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面色青紫、呼吸幾乎停滯的嬰兒。
婦人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里。
磕得頭破血流。
鮮血刺目地染紅了積雪。
「大夫……」
悽厲、沙啞的哭喊聲,徹底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求您救救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