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立在門檻內,他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雪地里磕得頭破血流的婦人。
嬰兒麵皮發紫,胸腔幾乎停止了起伏。
寒氣入體,生機斷絕。
換做凡俗大夫,這已經是具死屍。
顧長生連眼皮都沒抬半下。
外人生死,與他何干。
這世上每天死去的螻蟻成千上萬,換作平時,他從不是什麼普度眾生的活菩薩。
但靈台深處那縷元木金性,細微地跳躍了一下。
功德。
天地果位,不單需要海量靈物填補,更需眾生願力與功德潤滑。
他現在需要這東西。
顧長生單手負後,左手食指上的青翠指環微光一閃。
一縷凝練的枯榮生機,順著指尖隱蔽地彈入嬰兒眉心。
生機入體。
嬰兒體內淤堵的寒氣被蠻橫地絞碎、吞噬。
原本青紫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速紅潤。
呼吸瞬間平穩。
「哇~!」
嘹亮的啼哭聲撕裂了西城角的死寂。
婦人渾身劇烈一顫。
她錯愕地低頭,看著懷裡死而復生的孩子。
極度的狂喜徹底衝垮了她的理智。
「活了!」
「我的孩子活了!」
婦人發瘋般地將頭顱磕在雪地里,砰砰作響。
泥水混著鮮血,糊滿了那張凍僵的臉。
「多謝活神仙!」
「多謝神醫救命之恩!」
婦人粗暴地扯下脖子上唯一一塊保暖的破布,死死裹住嬰兒。
周遭探頭探腦的鄰居全看傻了。
這大夫只是隨便摸了一下。
死嬰就這麼喘氣了?
神仙顯靈!
幾個原本還滿臉譏諷的凡人,嚇得雙膝一軟,跟著跪在雪地里。
在這命如草芥的北原,一個能起死回生的大夫,就是他們唯一的信仰。
顧長生扯動麵皮,溢出一聲極度平淡的輕嗤。
紫府五法圓滿的大能,用枯榮法則去治凡人的風寒。
大炮打蚊子。
「下一個。」
平淡的三個音節砸落。
「顧神醫」的名號,如同長了翅膀,瘋狂地席捲了整個黑石城西城角。
風雪停了又下。
三個月轉瞬即逝。
西城角這座破敗的四合院,門檻幾乎被踏破。
每天天不亮,院門外便排起長龍。
全是被病痛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凡人貧民。
這幫凡人自覺地在院外維持著秩序,連大聲喧譁都不敢。
生怕驚擾了裡面的活神仙。
顧長生一襲青衫,端正地坐在堂前的那把破木椅上。
煤球慵懶地趴在他肩頭,打著呼嚕。
一名咳得撕心裂肺的老朽艱難地挪到桌前。
顧長生單手探出,指腹隨意地搭在老朽腕脈上。
微弱的吸力在指尖轟然爆發。
老朽體內淤積了數十年的病氣、死氣、陰寒之氣。
被粗暴地強行抽離。
化作一縷精純的死寂之力,順著指尖鑽入顧長生體內。
老朽渾身一輕,劇烈的咳嗽突兀地止住。
他難以置信地摸著胸口。
「不喘了?」
「老漢我不喘了!」
老朽激動得老淚縱橫,直接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顧長生收回手指,青氣極速流轉。
這幫凡人體內的死氣雖然微弱。
但架不住數量龐大。
水滴石穿。
三個月來,他貪婪地吞噬著數以萬計的病氣。
丹田內那顆枯榮道種,死氣那一面已經隱隱透出深邃的光澤。
生死平衡,正在穩固地向金丹大道邁進。
「多謝顧神醫!」
「神醫長命百歲!」
虔誠的叩謝聲在院落內此起彼伏。
顧長生靠在椅背上,面容古井無波。
這滿院的感恩戴德,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堆好用的柴薪。
凡人的信仰廉價,但也純粹。
那些肉眼無法捕捉的願力,正一絲絲纏繞在元木金性之上。
加速著金丹的孕育。
院門外突兀地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幾名身披獸皮甲的穆家護衛蠻橫地推開排隊的平民。
強行清出一條通道。
「滾開!別擋道!」
護衛兇悍地,將幾個躲閃不及的凡人踹翻在地。
穆青雪穿著一襲幹練的火紅軟甲,大步跨入院檻。
她詫異地掃過滿院跪拜的凡人。
視線最終定格在堂前那個青衫落魄的郎中身上。
極度的反差感讓她腦海中出現了一瞬的空白。
這凡人,竟然真的在這西城角混出了名堂?
還成了這些貧民口中的活神仙?
她原本以為這窮酸大夫早就在某個寒夜凍死在街頭了。
穆青雪走到桌前,玄鐵長槍重重杵在地上。
石板碎裂的悶響讓周遭的凡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顧大夫。」
她改變了稱呼,語氣中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傲慢。
「看來我當初沒看走眼,你確實有點真本事。」
顧長生單手轉動著左手食指上的青翠指環。
連起身迎接的動作都沒有。
「穆小姐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平淡的嗓音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穆青雪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她單手一揮,隨意地將一個灰布小包袱扔在桌上。
包袱散開,露出幾株散發著微弱靈氣的低階雪參。
「這是謝禮。」
「謝你這幾個月替西城角平息了時疫,沒給城主府添亂。」
她頓了頓,疲憊地嘆了口氣。
「這黑石城越來越不太平了,你這神醫名頭太響,自己當心點。」
顧長生視線平淡地掃過那幾株雪參。
垃圾。
連塞牙縫都不夠。
他單手捏起一株雪參,隨意地遞到肩頭。
煤球嫌棄地嗅了嗅。
張開大口,勉強地將雪參吞下。
連嚼都沒嚼。
穆青雪雙眼猛地瞪大。
那可是靈草!
凡人吃了能延年益壽,這庸醫竟然拿去餵貓!
「你瘋了!」
她惱火地拍在桌子上。
「這東西在北原珍貴,你知不知道!」
顧長生扯動麵皮,溢出一聲極度森寒的低笑。
「穆小姐若是心疼,大可收回去。」
他右眼之中的死氣隱晦地翻滾。
視線蠻橫地穿透了穆青雪的表象。
這女人身上的火系真元紊亂。
軟甲邊緣還殘留著新鮮的暗紅血跡。
顯然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廝殺。
穆家主脈,已經連一個築基期的嫡系小姐都要派出去拼命了?
這艘破船,沉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你!」
穆青雪氣結,惱怒地瞪了顧長生一眼。
「真是不識好歹!」
她煩躁地抓起長槍,轉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最近城裡要戒嚴,你最好關門躲幾天!」
清脆的警告聲在風雪中漸漸遠去。
顧長生單手負後,冷漠地注視著她的背影。
戒嚴?
看來穆家內部的狗咬狗,已經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
夜幕沉重地壓在黑石城上空。
西城角的四合院陷入極度的死寂。
顧長生盤膝坐在青石上。
周遭倒灌的地脈靈氣化作濃郁的白霧,將他徹底包裹。
白天從凡人體內抽離的數萬縷病氣,此刻在丹田內狂暴地翻滾。
青黑交織的枯榮法力蠻橫地將這些病氣碾碎。
化作純粹的死寂之力,一絲絲注入枯榮道種。
道種表面那繁複的道紋,愈發深邃。
生死交替,生生不息。
顧長生貪婪地吞吐著地脈靈氣。
黑石城地下那座殘破的護族大陣,此刻徹底淪為了他私人的聚靈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