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塵真人渾身肥肉猛地一哆嗦。
那股壓在脊背上的恐怖死氣,隨著這句話稍微鬆動了半寸。
他艱難地吞咽著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中州水深,能讓一個紫府凶人死心塌地當狗,背後的存在絕對是手眼通天的巨擘。
厚塵真人不敢抬頭,腰彎得幾乎要貼到膝蓋上。
「上使明示。」
「只要承天閣有的,老朽絕無二話,立刻雙手奉上!」
陳沐單手倒提著漆黑長刃,刀尖距離厚塵真人的頭皮僅有寸許。
「己土定界石。」
平淡的五個音節砸落。
厚塵真人呼吸突兀停滯。
周遭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己土定界石!
那乃是承天閣傳承了數千年的鎮宗之寶,是己土道統維繫山門氣運的絕對核心。
沒了這塊石頭,承天閣的護宗大陣便形同虛設。
下方幾名豎起耳朵偷聽的長老,嚇得癱坐在泥水裡,渾身劇烈打擺子。
欺人太甚!
這簡直是要斷了承天閣的根基!
厚塵真人雙腿發軟,額頭上的冷汗如瀑布般砸落。
交出去,宗門底蘊盡毀。
不交,今日這滿門上下數千口人,絕對會被眼前這個瘋子乾脆絞碎。
他死死咬住舌尖,借著劇痛強行穩住心神。
「上使……」
厚塵真人嗓音發顫,帶著極度的卑微與試探。
「這定界石乃我宗命脈。」
「不知……不知上使背後的大人,究竟是哪位通天巨擘?」
「老朽也好在祖師牌位前,有個交代。」
陳沐扯動麵皮,溢出一聲極度森寒的嗤笑。
跟老祖討價還價?
這老東西活膩了。
他根本懶得廢話,體內子道種轟然運轉。
左手並指成刀,指尖蠻橫地向前一逼。
嗡!
一縷純正、透著絕對不朽氣息的青金光芒,在指尖轟然炸開。
狂暴的生機與死寂交織,化作一道微型的通天建木虛影,在半空中極速流轉。
純粹的元木法則氣機,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厚塵真人雙膝一軟,重重砸在虛空中。
那股凌駕於萬木之上的總綱威壓,順著他的毛孔粗暴灌入經脈。
木克土。
這是天地間最不講道理的血脈壓制。
厚塵真人腦海中轟然炸開一道驚雷。
當世顯聖的木道真君,滿打滿算僅有兩位。
東荒那位青松老怪,修的是霸道剛烈的甲木,氣機絕非這般生生不息又透著死寂。
這股氣息。
這等凌駕於一切木道分支之上的絕對樞紐!
答案呼之欲出。
北原那位剛剛證道、硬剛老牌真君不敗、強行重塑天地法則的延清真君!
厚塵真人不僅沒有感到絕望。
極度的狂喜反而像野草般在他胸腔里瘋狂蔓延。
老天爺開眼了!
他原本以為是哪個魔道老怪來滅門搶劫。
搞了半天,竟然是當世最粗的那根大腿主動伸了過來!
能給這等掀翻天地棋盤的活閻王當狗,這是承天閣祖墳冒青煙的天大造化!
厚塵真人猛地直起腰板。
臉上的恐懼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極度諂媚的狂熱。
他霍然轉身,衝著下方廣場上那群還在發懵的長老悽厲咆哮。
「都聾了嗎!」
「還不快滾去寶庫,把定界石請出來!」
幾名長老錯愕地張大嘴巴,仿佛不認識自家這位老祖了。
「宗主……那可是鎮宗……」
「閉嘴!」
厚塵真人粗暴打斷,肥胖的身軀在半空中劇烈跳腳。
「真君大人能看上咱們這塊破石頭,那是承天閣的榮幸!」
「去!」
「把寶庫最底層那十條極品靈脈的本源晶髓,也一併給上使搬出來!」
全場死寂。
數千名弟子呆若木雞。
不僅倒貼鎮宗之寶,連宗門最後那點用來續命的靈脈底蘊都要全部送出去?
老祖這是徹底瘋了?
陳沐懸停在半空,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大開殺戒、將這幫修泥巴的廢物全部屠戮乾淨的準備。
甚至連燼生花藤蔓都已經在袖口裡蓄勢待發。
結果。
對方不僅滑跪得比狗還快,甚至還瘋狂加碼倒貼。
這就是老祖的威名?
陳沐獨眼中閃過一抹極度的狂熱。
老祖甚至連面都沒露,連一句狠話都沒帶。
僅憑一縷氣機,就讓一個紫府圓滿的老怪徹底放棄抵抗,甚至主動扒光家底倒貼!
無敵。
絕對的無敵。
厚塵真人轉過身,搓著胖手,滿臉堆笑地湊近陳沐。
「上使一路勞頓,辛苦了。」
「底下人手腳慢,搬東西還要些時候。」
「不如移步迎客大殿,讓老朽略盡地主之誼?」
陳沐冷漠地收起漆黑長刃。
「帶路。」
承天閣最奢華的迎客大殿內。
靈酒飄香,仙樂陣陣。
十幾名容貌絕佳的築基期女修,在大殿中央戰戰兢兢地翩翩起舞。
陳沐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灰撲撲的道袍上還沾著幾滴未乾的黑血。
厚塵真人像個伺候主子的老奴,親自捧著白玉酒壺,小心翼翼地給陳沐斟酒。
「上使有所不知。」
厚塵真人嘆了口氣,肥臉上擠出幾滴渾濁的老淚。
「咱們己土一脈,在這大世中實在是太難熬了。」
「戰力墊底不說,隨便來個阿貓阿狗都能踩咱們兩腳。」
「如今真君大人在北原立下元木總綱,天地法則重塑。」
「老朽這心裡,那是既敬畏又惶恐啊。」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借著酒勁大倒苦水。
「承天閣這艘破船,眼看著就要沉了。」
「老朽斗膽,求上使在真君大人面前美言幾句。」
「只要真君大人願意庇護一二,承天閣上下數千口人,願世世代代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哪怕是去北原種地,老朽也絕無怨言!」
厚塵真人說得聲淚俱下,就差當場掏出心窩子給陳沐看。
陳沐端起酒杯,隨意抿了一口。
冷漠的獨眼掃過這紫府圓滿的老怪。
中州這幫活了千年的老狐狸,確實夠狠。
為了抱大腿,連宗門的臉面和尊嚴都能幹脆踩在腳底。
不過,這正合老祖的意。
兵不血刃拿下定界石,沒有驚動中州那些真正棘手的老怪物。
這差事,他辦得極其漂亮。
「我家大人的心思,不是你能揣測的。」
陳沐放下酒杯,嗓音沙啞。
「東西備齊了,我自會帶走。」
「至於你的忠心,我會如實稟報。」
厚塵真人如蒙大赦,激動得連連作揖。
「多謝上使!多謝上使!」
半個時辰後。
大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長老雙手捧著一枚古樸的土黃色儲物戒,滿頭大汗地跪在殿門外。
厚塵真人一把搶過儲物戒,恭敬地雙手遞到陳沐面前。
「上使,定界石和十條極品靈脈晶髓,全在裡面了。」
陳沐單手接過戒指。
神念蠻橫掃入其中。
一塊散發著厚重濁氣、布滿上古道紋的青灰色石塊,安靜地躺在空間深處。
旁邊堆著十條散發著刺目靈光的晶髓。
這幫修泥巴的,家底倒確實豐厚。
陳沐站起身,沒有半句廢話。
他乾脆轉身,大步跨出殿門。
青紫色的死氣轟然爆發,化作一道遁光直衝雲霄。
厚塵真人領著一眾長老,跪在廣場上,對著那道遠去的遁光拼命磕頭。
「恭送上使!」
直到遁光徹底消失在雲層深處,厚塵真人才癱軟在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命保住了。
不僅保住了命,還成功在延清真君面前掛了號。
這波血賺。
九天之上。
狂暴的罡風在耳畔呼嘯。
陳沐懸停在雲海深處,俯瞰著下方渺小的承天閣。
他握緊手中的儲物戒,胸腔里的狂熱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盡。
這就是金丹真君的權柄。
這就是老祖賦予他的無上力量。
只要跟著老祖,這中州的天,遲早會被他徹底踩在腳下!
陳沐閉合獨眼。
體內子道種極速運轉。
他單手托起那枚土黃色的儲物戒。
精純的枯榮死氣化作一道無形的因果鎖鏈,死死纏繞住戒指。
「老祖。」
「東西取到了。」
陳沐在心底虔誠誦念。
他猛地鬆開手。
儲物戒在半空中劇烈扭曲,隨即被一股凌駕於天地之上的偉力蠻橫拉扯。
空間裂開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
戒指化作一道流光,乾脆鑽入縫隙,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沐恭敬地在雲端跪伏,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隨即轉身,化作遁光朝著落雁山脈極速折返。
太虛深處。
幽暗深邃的混沌中。
顧長生盤膝坐在那塊龐大的暗紅隕星上。
灰撲撲的道袍在無序的罡風中安靜垂落。
周遭的虛空被元木法則強行撐開一片絕對平靜的領域。
煤球趴在一旁,無聊地撕咬著一塊星辰殘骸。
嗡。
顧長生身前的空間突兀泛起一絲細微的漣漪。
一條由枯榮死氣凝聚的因果線蠻橫穿透太虛壁壘。
一枚土黃色的儲物戒順著鎖鏈,穩穩落入他的掌心。
顧長生緩慢睜開雙眼。
左眼的青蔥與右眼的漆黑極速流轉。
他隨意摩挲著戒指表面粗糙的紋理。
神念掃過。
那塊散發著古老濁氣的己土定界石,以及那十條極極品靈脈晶髓,完好無損。
陳沐這瘋狗,辦事確實利索。
不僅沒惹出亂子,還順手敲詐了一筆豐厚的啟動資金。
顧長生扯動麵皮,溢出一聲極度森寒的低笑。
中州承天閣。
厚塵那個老滑頭倒是識時務。
既然對方主動送上投名狀,這枚暗子便順手收下。
日後在中州攪弄風雲,總用得上這幫地頭蛇。
他單手一翻,將儲物戒乾脆捏碎。
己土定界石轟然墜落,重重砸在暗紅隕星的岩層上。
十條極品靈脈晶髓化作刺目的靈光,環繞在定界石四周。
「東西到了。」
「該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