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長河在元木洞天內被蠻橫撥快。
百年歲月,在外界不過是幾次閉關的須臾。
在這方封閉的大地上,卻足以讓城邦的青銅長矛生出厚重的綠鏽。
祭司階層徹底壟斷了絕對權力。
高聳的青石祭壇下,壘滿了底層奴隸的森森白骨。
對長生的畸形狂熱,催生了最殘忍的活人血祭。
統治者們披著華麗的羽衣,高高在上地俯視眾生。
他們將那些無法勞作的老弱病殘,統統打上神明棄子的烙印。
阿骨就是其中之一。
他趴在散發著惡臭的泥水裡。
雙腿從膝蓋往下完全萎縮,軟綿綿地拖在身後。
只能靠著滿是老繭的雙手,一點點向前攀爬。
城市的下水道是他唯一的棲身之所。
靠著爭搶野狗嘴裡的腐肉,硬生生熬到了十六歲。
亂發遮掩下的臉龐,透著野獸般的兇狠與不甘。
兩名披著獸皮甲的守衛大步走來。
粗糙的青銅矛杆狠辣砸下。
砰!
阿骨的脊背皮開肉綻,整個人被砸得在泥水中翻滾兩圈。
污水灌入鼻腔,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沒有求饒,只是死死咬住下唇。
「帶走,大祭司要湊齊九十九個全屍。」
守衛粗暴地揪住阿骨的亂發,將他拖向囚車。
沿途的平民紛紛避讓,眼中滿是麻木的冷漠。
夜幕降臨,暴雨傾盆。
押送祭品的囚車在泥濘的山道上劇烈顛簸。
木質車軸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脆響。
咔嚓。
車廂傾覆,粗大的圓木向外崩斷。
十幾名被捆綁的奴隸摔在泥漿中,發出絕望的哀嚎。
阿骨沒有半分猶豫。
雙手死死摳住滿是碎石的泥地,發瘋般向著黑暗的密林深處爬去。
尖銳的石塊瞬間割裂了掌側,鮮血混著雨水流淌。
「祭品跑了!」
後方傳來守衛氣急敗壞的怒吼。
火把的光芒在雨夜中極速穿梭。
阿骨慌不擇路,爬向了城邦後方那座被視為禁地的絕巔崖壁。
前方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
後方是追至十步之內的青銅長矛。
「殘廢東西,還想跑?」
守衛獰笑著舉起長矛,對準阿骨的後心狠狠刺下。
狂暴的殺機乾脆利落地封死了所有退路。
阿骨雙臂猛地發力,撐起殘破的軀殼。
整個人乾脆利落地滾入深淵。
狂風在耳邊悽厲呼嘯。
下墜的勢頭被一根粗壯的變異青藤蠻橫攔住。
巨大的拉扯力險些撕裂他的雙臂關節。
阿骨重重砸在一處僅有丈許寬的隱秘斷崖平台上。
喉嚨里湧出大口腥甜的逆血。
雨水沖刷著斷崖的石壁。
泥污褪去,古老的岩紋在閃電的映照下,緩緩顯化。
阿骨大口喘息著,視線死死釘在那些岩紋上。
「凝神調息,守竅歸臍,鼻引清靈,口吐濁泥。」
他不識字,更不懂什麼叫吐納。
但那些刻痕中蘊含的枯榮流轉之序,帶著跨越物種的絕對法則。
每一道線條的轉折,都暗合著天地呼吸的韻律。
阿骨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跟著那些線條的走勢開始變化。
第一年。
阿骨靠著啃食崖壁縫隙里的變異苔蘚存活。
雙手磨出了厚厚的血痂。
他日夜盯著那些岩紋,將每一道刻痕死死烙印在腦海深處。
第三年。
苔蘚吃空了,他便仰頭喝從石縫裡滴落的露水。
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包骨。
肺腑間卻隱隱生出一絲微弱的溫熱。
第五年。
暴風雪席捲絕巔。
阿骨渾身覆滿冰霜,連心跳都幾近停滯。
他僵硬地盤膝而坐,腦海中那幾道岩紋化作無形的利刃。
不斷劈砍著閉塞的經脈。
外界的極寒,反而逼出了體內那股微弱溫熱的極速流轉。
他活了下來,在死境中硬生生拽住了一線生機。
第七年。
阿骨的五官變得極度敏銳。
他能聽清百丈外飛蟲振翅的嗡鳴。
能嗅到雲層深處雷霆醞釀的焦躁氣息。
第十年。
阿骨枯坐在斷崖邊緣,整個人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
枯黃的亂發披散在肩頭。
胸腔的起伏微弱到了極致。
一吸。
四面八方的游離靈氣被蠻橫扯入鼻腔。
一呼。
體內積攢了十年的雜質化作黑泥,從毛孔中極速排出。
砰!
閉塞了十幾年的丹田,被一股清靈之氣粗暴撞開。
狂暴的靈氣順著乾涸的經脈極速奔涌。
撕裂般的劇痛席捲全身。
阿骨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死死咬住牙關,任憑那股力量在體內橫衝直撞。
原本萎縮的雙腿骨骼,發出密集的爆鳴聲。
生機灌入殘破的血肉。
乾癟的肌肉極速鼓脹。
經脈被一次次撕裂,又在天地靈氣的滋養下極速重組。
洞天世界的第一縷鍊氣期法力,在這具最底層的軀殼內轟然成型。
青色的氣流在阿骨體表極速流轉。
乾脆利落地震碎了覆蓋在身上的厚重冰霜與塵土。
九霄雲端之上。
顧長生盤膝坐在厚重的清氣之中。
周身環繞的歲月法則安靜流轉。
就在阿骨引氣入體的那個瞬間。
丹田內那顆青金交織的金丹,突兀爆發出刺目的強光。
嗡。
一道遠超以往任何一次的金色願力。
粗壯如實質。
跨越了空間的阻礙,從下方那處偏僻的斷崖沖天而起。
這道願力中沒有恐懼。
沒有貪婪。
只有悟道者對天地大道最純粹的敬畏與共鳴。
開道願力。
這是文明從凡俗跨入修仙門檻的絕對質變。
是這方世界真正邁向超凡的第一聲啼哭。
這股力量乾脆利落地撞入顧長生的靈台。
沒有半分雜質,無需任何煉化。
直接化作最純粹的法則底蘊,粗暴灌入金丹深處。
金丹表面那層玄奧的時間道紋,開始瘋狂蔓延。
原本模糊的刻痕,在這股本源之力的沖刷下極速凝實。
每一道紋路都透著鎮壓萬古的恐怖重壓。
修為的桎梏被蠻橫推開。
丹田內的真元之海劇烈翻滾,掀起滔天巨浪。
底蘊向著金丹中期邁出最堅實的一大步。
顧長生周身的虛空劇烈扭曲。
法則在他指尖極速生滅。
一朵虛幻的青色蓮花在掌心綻放,瞬間枯萎,又在剎那間重聚生機。
這不是簡單的歲月流逝。
這是對光陰刻度的絕對掌控。
只要身處這方洞天,他便能一念剝奪生靈的百年壽元。
崖壁邊緣。
枯坐了十年的阿骨雙手撐住地面。
骨骼發出炒豆子般的脆響。
他緩慢地,一點點地站直了身軀。
那雙曾經軟綿綿拖在泥水裡的殘腿,此刻充斥著爆炸般的力量。
穩穩踩在堅硬的岩石上。
阿骨仰起頭。
亂發被崖底的罡風吹散。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倒映著九霄之上的灰濛濛天幕。
他猛地捏攏五指,青色的法力在指端極速跳躍。
砰!
阿骨一拳狠辣砸向身側的堅硬岩壁。
沒有動用任何武技,僅僅是鍊氣一層法力的本能傾瀉。
堅硬的岩石乾脆利落地炸開一個臉盆大小的深坑。
碎石四濺。
阿骨呆呆地看著自己毫髮無損的拳頭。
十年來積壓在胸腔里的屈辱、仇恨與不甘,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他仰天發出一聲悽厲長嘯。
聲浪裹挾著青色法力,蠻橫撕裂了崖底的濃霧。
直衝雲霄。
這聲長嘯,是向那個畸形統治者階級下達的死刑判決。
也是向這方天地宣告一個修仙者的誕生。
絕巔上方。
幾名負責巡視禁地的城邦守衛,被這股突如其來的聲浪震得雙耳溢血。
他們驚恐地趴在懸崖邊緣,向下張望。
濃霧被撕開的縫隙里,隱約可見一道挺拔的身影。
「崖底有怪物!」
守衛們連滾帶爬地向著中央城邦逃去。
青銅長矛丟了一地。
他們根本無法理解,那股輕易震碎他們膽魄的力量究竟是什麼。
阿骨順著陡峭的崖壁,平穩攀爬而上。
青色法力灌注雙臂,每一次發力都能在堅硬的岩石上摳出深深的指洞。
十年前那個只能在泥水裡蠕動的殘廢,已經徹底死了。
爬上絕巔。
阿骨站在刺骨的寒風中,俯視著遠處那座龐大的中央城市。
高聳的青石祭壇上,隱約可見幾道正在主持血祭的祭司身影。
青銅鼎里燃燒著刺鼻的烈火。
阿骨扯下身上殘留的破爛布條。
露出線條分明、充斥著爆炸性力量的精壯上身。
他沒有立刻衝下山去復仇。
而是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凍土上。
朝著崖壁上那些古老岩紋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磕破,鮮血染紅了岩石。
他不清楚留下這些刻痕的存在究竟是誰。
但他篤定,那是賜予他新生的絕對神明。
磕完頭,阿骨站起身。
邁開那雙嶄新的雙腿,大步向著城邦的方向走去。
每踏出一步,體內的青色法力便凝練一分。
殺意在胸腔里瘋狂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