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金黃麥浪在風中翻滾。
幾個渾身泥巴的稚童在田埂間瘋跑。
一名穿著粗布短褐的農婦站在高處,雙手攏在嘴邊大聲呼喚。
「榮兒!別跑了!」
農婦張氏急得直跺腳,隨手扯下腰間的麻布圍裙。
「快去河邊洗洗泥巴,仙師馬上就要進谷了!」
跑在最前面的男童停下腳步。
六歲的葉榮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衫,褲腿卷到膝蓋。
他轉過身,視線平靜地掃過周遭這片充滿凡俗煙火氣的麥田。
這具軀殼裡,藏著那縷乾乾淨淨、不沾染半分法則氣機的神魂。
顧長生沒有抹殺這具肉身的本能,而是將自己那長達千年的浩瀚記憶死死封鎖在靈台最深處。
只留下一絲最基礎的本能與絕對的理智。
葉榮邁開短腿,小步跑回田埂。
回到那座破舊的農家土院。
葉老實正蹲在井邊,粗糙的大手用力搓洗著一條破布巾。
「來,爹給你擦擦臉。」
葉老實將擰乾的布巾糊在葉榮臉上,胡亂抹去那些乾涸的泥點子。
力道很大,擦得稚嫩的臉頰泛起紅暈。
張氏在一旁緊張地搓著衣角,手足無措。
「榮兒,一會兒去了廣場,千萬別亂說話。」
「就算選不上仙師,爹娘種這幾畝薄田,也絕對餓不著你。」
葉榮任憑粗糙的布巾在臉上揉搓。
那雙清澈的眸子最深處,透著一股根本不屬於六歲孩童的深邃與淡然。
對凡人而言,登仙大會無異於逆天改命的唯一龍門。
可對這縷神魂來說,青松道院不過是他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葉榮扯動麵皮,咧開一個燦爛的笑臉。
「爹娘放心。」
稚嫩的嗓音在破院子裡響起。
「你兒子一定能出人頭地。」
葉老實憨厚地撓了撓頭,只當是童言無忌,一把抱起葉榮大步走向谷中央的青石廣場。
落葉谷的廣場上早已人頭攢動。
數以千計的凡人農戶擠在一起,汗臭味與劣質菸草味混雜。
所有人都仰著頭,死死盯著灰濛濛的天幕。
嗡。
高空傳來一聲極其尖銳的劍鳴。
一道刺目的白光蠻橫撕裂了雲層,夾雜著鍊氣後期的威壓,轟然砸落。
狂風平地捲起,直接掀翻了廣場邊緣的幾個草棚。
一名穿著青松道院青色道袍的青年修士,腳踏一柄寬闊的玄鐵飛劍,懸停在眾人頭頂三丈處。
飛劍溢散出的鋒銳劍氣,颳得凡人們臉頰生疼。
「拜見仙師!」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嗓子。
烏壓壓的人群乾脆利落地矮了一截,數千名凡人雙膝一軟,重重跪伏在泥濘的青石板上。
極度的敬畏與恐懼,將這些底層的脊樑死死壓彎。
幾個被父母強行按在地上磕頭的稚童,受不了那股高高在上的法力威壓。
當場嚇得哇哇大哭,褲襠徹底濕透。
青年仙師冷漠地俯視著下方這群螻蟻。
鼻腔里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輕嗤。
凡人,不過是道院用來種植低階靈木的耗材罷了。
就在這滿場跪伏的死寂中。
一個瘦小的身影突兀地立在人群中央。
葉榮沒有跪。
他脊背挺得筆直,甚至連膝蓋都沒有半分彎曲。
視線越過周遭那些瑟瑟發抖的後腦勺。
平靜地直視著半空中那名高高在上的仙師。
沒有恐懼。
沒有怯場。
青年仙師挑起眉峰,居高臨下地掃了那個凡俗稚童一眼。
心底莫名生出一絲怪異的煩躁。
那小子的注視,竟然讓他體內的鍊氣法力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滯。
「肅靜。」
仙師冷喝一聲,單手捏了個法訣。
飛劍穩穩落在廣場中央的祭台上。
他隨手從儲物袋中甩出一面半人高的漆黑石碑。
砰!
測靈碑重重砸在石板上,震出幾道細密的裂紋。
「年滿六歲者,上前測靈。」
「手放上去,亮光者留,無光者滾。」
仙師拿出名冊與狼毫筆,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懶得交代。
測試乾脆利落地開始。
第一個男童被父親一腳踹上祭台。
哆哆嗦嗦地將手掌貼在冰冷的石碑上。
十息過去。
石碑死寂一片,連半點螢火都沒泛起。
「無靈根,下一個。」
仙師冷酷地下達判決。
男童嚎啕大哭著被拖走。
接連幾十個孩童上去,無一例外,全被乾脆淘汰。
落葉谷這種窮鄉僻壤,靈氣稀薄得可憐。
能出兩三個雜靈根都算祖墳冒青煙。
仙師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顯然已經對這趟差事徹底失去了耐心。
「下一個,葉榮。」
葉老實渾身劇烈打擺子,用力推了推兒子的肩膀。
葉榮邁開短腿,踩著粗糙的石階,一步步走上祭台。
他來到那面漆黑的測靈碑前。
這塊破石頭裡的陣紋簡陋得令人髮指。
只能勉強測試出最基礎的五行親和度。
葉榮緩緩抬起右手。
這具肉身在娘胎里就被那道純粹的生機徹底洗髓伐骨。
早就成了最頂級的木系道體。
他單手隨意地按在石碑表面。
轟!
根本沒有絲毫停頓與醞釀。
測靈碑內部的陣紋在觸及葉榮掌心的瞬間,爆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哀鳴。
一股刺目到極點的青色光芒。
蠻橫地從石碑深處炸開。
青光化作一道粗壯的光柱,乾脆利落地沖天而起。
直逼數丈高空。
狂暴的木德氣息席捲全場,祭台周圍石縫裡枯死的野草,竟然在這股氣息的沖刷下極速返青。
青年仙師猛地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
身下的椅子被他失控的法力當場震碎。
他死死盯著那道幾乎要刺瞎雙眼的青色光柱。
理智被這違背常理的一幕粗暴撕裂。
「上品靈根!」
仙師失聲驚呼,嗓音里透著極度的戰慄。
光柱還在拔高。
青色越來越純粹,甚至隱隱泛起一絲高貴的暗金光澤。
測靈碑表面已經爬滿了細密的龜裂紋路。
「不!」
仙師倒吸一大口涼氣,雙腿發軟,險些跪倒在地。
「這是天靈根!」
他手裡的狼毫筆乾脆利落地掉在石板上。
摔成兩截。
天靈根!
整個青松道院,上百年也未必能出一個天靈根!
只要中途不夭折,這等絕頂資質,保底也能修到紫府圓滿!
甚至有資格去觸碰那虛無縹緲的金丹大道!
廣場上死寂了足足三息。
隨後。
爆發出掀翻天幕的狂熱喧鬧。
數千名凡人村民徹底瘋了。
他們看向葉榮的視線,從剛才的麻木,瞬間變成了極度的狂熱與膜拜。
階級的壁壘在這一刻被乾脆利落地砸碎。
「天靈根!老葉家出了個活神仙!」
村東頭的王麻子激動得渾身抽搐,連滾帶爬地撲向葉老實。
「我就說這小子不凡!」
「當年張氏難產,連產婆都說沒救了,結果這小子硬生生從死門關里闖了出來!」
「出生時滿屋子的異香,那絕對是星宿下凡啊!」
村民們瘋狂地腦補著當年的異象,將葉榮的天生不凡徹底合理化。
凡俗的背書,乾脆利落地掩蓋了神魂轉世的真相。
無數雙粗糙的手伸向葉老實夫婦。
阿諛奉承的諂媚話語,潮水般將這對老實的農戶徹底淹沒。
「葉老哥!以後您就是咱們落葉谷的活祖宗!」
「張嫂子,我家裡還有兩隻下蛋的老母雞,一會兒全給您送去補補身子!」
葉老實和張氏被這突如其來的狂熱嚇壞了。
他們手足無措地縮在人群中央。
根本聽不懂什麼叫天靈根。
只知道自己的兒子,成了連仙師都要仰望的大人物。
張氏拼命推開那些湊上來的村民。
跌跌撞撞地衝到祭台邊緣。
一把將葉榮緊緊抱進懷裡。
「榮兒娘不求你大富大貴。」
婦人滾燙的眼淚砸在葉榮的脖頸上。
「娘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葉榮任憑母親死死勒住自己。
那雙清澈的眸子越過張氏的肩膀,冷漠地俯視著下方那些醜態百出的凡人。
這就是人性。
力量,永遠是打破規則的唯一鐵律。
台上。
那名原本高冷、對凡人不屑一顧的青年仙師,此刻已經徹底換了一副面孔。
快步走到葉榮父母面前,深深作了一個道揖:「兩位老丈,大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