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秋真人渾身劇烈抽搐,額頭上青筋根根暴起,血管高高鼓起。
他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
整個人被死死釘在石椅上,承受著神魂被強行改寫的極度痛苦。
葉榮慢條斯理地放下骨笛。
青金色的心音印記徹底融入那團脆弱的真靈。
抽搐戛然而止。
沐秋真人如同爛泥般從石椅上滑落。
雙膝重重磕在堅硬的青石地面上。
頭顱死死貼著葉榮的鞋尖。
「主上。」
極其嘶啞的嗓音從他喉嚨里滾出。
沒有半分紫府真人的傲氣,只剩下純粹的狂熱與服從。
葉榮端起桌上那盞尚帶餘溫的培元茶。
輕輕吹去表面浮沫。
「青松那老東西讓你去東海試探長生樓?」
「是。」
沐秋真人毫不猶豫地和盤托出。
「老祖命我僱傭劫修,逼出長生樓背後的底牌。」
葉榮抿了一口茶水。
茶香在唇齒間散開。
「計劃改了。」
「即刻啟程前往東海。」
「不用隱藏身份,打出青松道院的旗號。」
「遇到龍宮的妖修,直接下死手。」
沐秋真人猛地抬起頭。
這道指令與青松真君的法旨截然相反。
但他被篡改的真靈根本生不出半點質疑。
「屬下領命!」
「定將東海攪個天翻地覆!」
他霍然起身,轉身化作一道凌厲的青色遁光,直接撞碎洞府大門,直衝雲霄。
葉榮放下茶盞。
指尖輕輕敲擊著青玉案。
誘餌拋出去了,還得給東海那幫泥鰍加點料。
千萬里外。
太虛深處,元木洞天。
顧長生端坐於主峰大殿的王座之上,周身青金光暈縈繞,元木道韻內斂。
他單手虛握,翻手取出那支慘白的骨笛,指尖輕撫笛身,《牽魂曲》心法瞬間運轉到極致。
丹田之內,元木金丹爆發出刺目的青金光芒,浩瀚精純的神魂之力,順著那根早已布下的細弱因果線,直接衝破太虛壁壘,蔓延至東海疆域。
無形的魂音樂音,化作千萬根細密如發的鋼針,無孔不入,跨越千萬里茫茫海域,極其蠻橫地扎進東海龍宮的外圍水域。
亂星海邊緣,海浪翻湧,三名披著重甲、氣息兇悍的紫府後期蛟龍,正奉命巡視海域。
這三妖,正是此前在沉淵海眼,被獨眼鯊嚇破膽、臨陣脫逃的龍宮三大統領。
覆海龍被一拳爆頭的慘烈畫面,這幾日日夜在三妖腦海中迴蕩,成了揮之不去的夢魘,讓它們心緒煩躁不已,正肆意抽打著下方弱小海獸發泄怒火。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無孔不入的魂音樂音,直接穿透層層海水,毫無阻礙地刺入三條蛟龍的靈台深處。
它們周身的護體妖氣,連半點反應都未能生出,便被這股神魂力量徹底穿透。
三妖身軀猛地一僵,瞳孔深處,同時閃過一抹極其詭異的青金光芒,轉瞬即逝。
下一秒,它們的記憶被強行撕裂、重組,沒有傷及半分真靈命魂,卻硬生生植入了一段無比真實的全新認知。
在它們被篡改的記憶里,長生樓本就是青松道院安插在東海的暗子。
極致的恐懼,瞬間轉化為歇斯底里的狂怒,灼燒著三妖的理智。
「青松老賊欺妖太甚!」
領頭的蛟龍統領仰天咆哮。
龍吟聲震碎了方圓十里的雲層。
「殺光青松道院的雜碎!替覆海統領報仇!」
另外兩妖齊聲嘶吼。
狂暴的水系真元徹底沸騰。
三妖化作三道百丈長的黑色水龍。
貼著海面瘋狂游弋。
死死鎖定著從東荒方向疾馳而來的那道青色遁光。
半個時辰後。
亂星海與外海的交界處。
沐秋真人腳踏飛劍,剛剛撕開海面的雲霧。
迎面撞上三道沖天而起的水柱。
「青松道院的狗賊!拿命來!」
領頭蛟龍根本沒有任何廢話。
張口噴出一道水缸粗細的玄冰龍息。
極致的嚴寒凍結了周圍的空間。
直奔沐秋真人面門砸去。
沐秋真人被心音印記洗腦,滿腦子都是主上下達的「殺龍」指令。
見對方主動送上門來。
他喉嚨里滾出一聲獰笑。
「一群披鱗帶甲的畜生,也敢擋我的道!」
紫府初期的甲木真元轟然爆發。
他雙手極速結印。
一尊高達數十丈的青木法相在背後拔地而起。
法相揮動巨大的木拳,極其粗暴地砸向那道玄冰龍息。
轟隆!
冰屑與木屑在半空中瘋狂炸開。
沐秋真人畢竟只是紫府初期。
硬撼三名紫府後期蛟龍的含恨一擊,護體罡氣瞬間布滿裂紋。
但他根本沒有退避的念頭。
心音印記徹底抹除了他對死亡的恐懼。
「死!」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青木袖劍上。
袖劍迎風暴漲,化作一柄十丈長的巨刃。
直刺左側那條蛟龍的逆鱗。
噗嗤。
劍鋒撕開堅硬的龍鱗,深深扎進血肉。
黑色的龍血如同瀑布般噴灑而出。
「吼!」
受傷的蛟龍徹底陷入癲狂。
巨大的龍尾帶著萬鈞巨力,狠狠抽在青木法相的胸口。
咔嚓。
法相胸骨碎裂,轟然倒塌。
沐秋真人狂噴出一口鮮血,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出。
還沒等他穩住身形。
另外兩條蛟龍已經左右夾擊殺到。
兩隻鋒利至極的龍爪交叉揮下。
刺啦。
沐秋真人的右臂連同半邊肩膀被硬生生撕裂。
內臟混著鮮血灑滿長空。
「主上~」
他嘴裡湧出大量血沫。
僅剩的左手死死攥住一塊傳訊玉簡。
真元瘋狂灌入。
玉簡表面亮起刺目的紅光。
下一息。
領頭蛟龍的血盆大口轟然咬下。
極其殘暴地將沐秋真人的上半身徹底咬碎。
令人牙酸的骨骼咀嚼聲在海面上迴蕩。
東荒,青松天。
死寂的萬丈巨松下方。
青松真君正閉目壓制體內翻滾的枯榮死氣。
腰間的儲物袋突然劇烈震顫。
一枚刻著「沐秋」二字的本命玉牌自動飛出。
表面布滿蛛網般的裂紋。
砰。
玉牌當場炸成一堆粉末。
一道極其模糊的光影從粉末中投射而出。
畫面劇烈晃動。
三條紫府後期的黑色蛟龍面目猙獰。
漫天玄冰龍息幾乎要溢出畫面。
沐秋真人殘缺不全的聲音在秘境中炸響。
「老祖~龍宮設伏~」
「他們要滅我道院~」
聲音戛然而止。
畫面徹底潰散。
青松真君僅剩的左手猛地攥緊。
指甲直接刺穿掌心,鮮血滴落。
「老泥鰍!」
狂暴的甲木法則如同壓抑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
青松天秘境的穹頂被這股怒火生生頂碎。
他派去查探長生樓的心腹。
剛到東海,就被龍宮的精銳直接圍殺!
那三條蛟龍身上的龍族嫡系氣息,根本做不得假。
龍王前腳傳訊讓他去蹚渾水。
後腳就在亂星海邊緣布下殺局!
「真當本座重傷,就提不動刀了!」
青松真君怒極反笑。
他單手並指如劍,極其蠻橫地向前一划。
太虛壁壘被生生撕開一道百丈長的裂縫。
他拖著殘破的半邊身軀,一步踏入空間亂流。
東海龍宮。
龍王正坐在偏殿內,翻看龜丞相遞上來的海域布防圖。
一股毀天滅地的恐怖威壓,毫無徵兆地降臨在龍宮上空。
方圓萬里的海水被這股氣機生生壓下十丈。
無數蝦兵蟹將當場被壓得七竅流血。
「敖廣老賊!給本座滾出來!」
音波化作實質的青色雷霆。
直接砸碎了龍宮外圍的數十座防禦陣法。
龍王麵皮猛地一抽。
他一掌拍碎面前的玉案,化作一道金光衝出海面。
半空中。
一尊萬丈甲木法相遮天蔽日。
青松真君那張的臉龐,透著擇人而噬的瘋狂。
「青松道兄,你發什麼瘋!」
龍王驚怒交加,金丹法力死死頂住對方的威壓。
「發瘋?」
青松真君一拳砸在虛空中。
狂暴的法則漣漪將下方的海水炸出數十個巨大的旋渦。
「你傳訊誘本座派人入東海。」
「轉頭就讓麾下統領將我心腹大卸八塊!」
「連神魂都絞得粉碎!」
青松真君單手一揮。
沐秋真人臨死前傳回的畫面,在半空中極其清晰地回放。
三條蛟龍猙獰的殺意,做不得半點假。
龍王死死盯著那幅畫面。
那三條蛟龍,正是之前從沉淵海眼逃回來的三個廢物!
他根本沒下過截殺青松道院的命令。
「一派胡言!」
龍王怒喝出聲。
「本王何曾下過這種法旨!」
他單手猛地探入下方海水。
金丹真君的偉力直接跨越數萬里。
極其粗暴地將那三條還在分食沐秋血肉的蛟龍抓了過來。
三條蛟龍被重重摔在龍王腳下的雲層上。
渾身骨骼斷了大半,發出痛苦的哀嚎。
「說!誰讓你們截殺青松道院的人!」
龍王厲聲質問。
領頭蛟龍咳出一大口黑血,掙扎著抬起頭。
眼中滿是狂熱與不解。
「大王,不是您說長生樓是青松道院的傀儡嗎?」
「不是您下令,見青松道院之人,殺無赦嗎?」
「屬下替覆海統領報了仇啊!」
龍王腦袋嗡地一聲巨響。
他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這三頭畜生瘋了不成!
青松真君冷笑連連。
「好個替統領報仇。」
「敖廣,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萬丈法相雙手合攏,一柄青木巨劍在半空中極速凝聚。
大有一言不合就劈碎龍宮的架勢。
龍王后背滲出一層冷汗。
這事透著無法言喻的詭異。
他毫不猶豫地探出右手,五指死死扣住領頭蛟龍的天靈蓋。
搜魂術!
金丹真君的強悍神識,如同潮水般,極其蠻橫地撞開蛟龍的靈台,一層層翻找著對方的記憶,不放過任何細節。
可一番探查下來,龍王的臉色,愈發難看。
沒有絲毫幻術痕跡,沒有半分傀儡禁制操控的印記,蛟龍的記憶畫面清晰無比,連心底那股對青松道院的刻骨仇恨,都真實得令人髮指,根本不似作假。
龍王不死心,眼神凝重,神識直接刺入蛟龍最深處的命魂燈中,細細探查。
紫府妖修的命魂,自幼便與龍宮的鎮海神柱緊密相連,受龍族氣運庇護,一旦有人強行篡改記憶、操控神魂,命魂必定會出現裂痕,留下無法磨滅的痕跡!
但此刻,蛟龍的命魂完好無損,燈火燃燒得極其旺盛,沒有半分受損、被外力侵染的跡象!
龍王猛地抽回右手,心神巨震,腳步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他死死盯著腳下那條滿臉忠誠、全然不知真相的蛟龍,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與驚懼。
「怎麼?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
青松真君敏銳地察覺到了龍王的失態,那柄懸在半空的青木巨劍,去勢微微一頓,沉聲喝問。
龍王緩緩抬起頭,看向對面的青松真君,那張威嚴的龍顏之上,第一次褪去了怒火,布滿了極度的恐懼與駭然,聲音都變得艱澀。
「道兄,你可知我龍族子弟,命魂皆與鎮海神柱相連,受我親自掌控,這三條蛟龍的命魂,從頭到尾,都在我手裡!」
「可即便如此,那人竟能在本王眼皮底下,在絲毫不損命魂的前提下,憑空篡改它們的記憶,植入全新的認知,讓它們自己都深信不疑,毫無破綻!」
青松真君瞳孔猛地一縮。
兩人隔著百丈虛空,四目相對,先前的劍拔弩張、滔天怒火,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蔓延至神魂的恐懼與寒意。
那個隱藏在東海深處、掌控長生樓的幕後黑手,根本不是什麼初入金丹的新晉真君!
能在他們兩位老牌金丹真君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布下如此大局,把他們二人當成提線木偶般肆意撥弄,挑撥離間,借刀殺人。
這等手段、這等實力,要不是觸碰到了道胎境門檻的恐怖存在,要不就是那位高深莫測的【晞炁】真君。
無論是哪一個,都不是他們這種金丹中期能抗衡的。
青松真君咽了一口唾沫。
那股叫囂著要踏平東海的狂怒,被極度的恐懼死死按回了肚子。
他連一句狠話都沒敢留。
轉身直接鑽進太虛裂縫。
逃命般地遁回了東荒。
龍王站在雲層上。
看著腳下那三條還在邀功的蛟龍。
他單手一揮。
狂暴的金丹法力直接將三妖碾成了一團血霧。
連真靈都徹底抹除。
他不敢再留著這三個活口。
誰知道那個恐怖的存在,有沒有在他們體內留下什麼更致命的後手。
東海的風,變得前所未有的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