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坐在王座上。
那股排斥力還在。不重,但一直壓在洞天壁壘外面,沒有消退的跡象。
他睜開眼,抬手。
掌心朝上,一縷青金色的法則之力在指尖凝了片刻。
外界的排斥力順著洞天壁壘滲進來,推了那縷法則一下。
力道不大,但趨勢很明顯。
他收回手。
肅金闕初祖。
顧長生現在明白了。
初祖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
道胎境的力量超出了這方天地的承載極限。天道會排斥,會擠壓,直到把道胎境的修士趕出去。
初祖當年大概率也是感受到了這股排斥力,才選擇主動離開,而不是等著被天道扔出去。
他粗略算了一下。
以排斥力增長的速度,不出百年,這方天地就徹底容不下他了。
到那時候,要麼主動走,要麼被天道強行壓制。後者會傷及根本。
百年。
對凡人來說是幾輩子。
對修士來說,也就閉幾次長關的工夫。
得早做打算。
天外是什麼地方,他不知道。
肅金闕初祖去了之後也沒傳回任何消息。但有一點很明確——留在這方天地里等死,不是他的風格。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門口。
洞天內萬里疆域,靈脈縱橫,仙靈之氣從雲海中降下。
厚塵和陳沐各自占了一處地方閉關。
顧長生看了陳沐的方向。
這枚棋子用了百多年。
從後山岩洞裡那個被人踩在腳下的外門弟子,到如今的紫府。
陳沐變了很多,但有些東西沒變——他對「師傅」的執念。
陳沐一直想復活他的師傅。
那個在岩洞裡顯化為上古青帝殘魂、傳他功法的「師傅」。
就是顧長生自己。
他從來沒說過。
陳沐也不知道。
但現在,他要走了。
有些事不交代清楚,以後就沒機會了。
不是心軟。
畢竟跟自己這麼久,留在這邊如果沒有足夠的保障,遲早被人生吞活剝。
陳沐的紫府修為放在天下已經算頂尖,但頂尖不夠。
他走之後,這天下還有赤離老怪、雷亟真君、法相和尚這些金丹大能。
陳沐擋不住。
得給他再添一層底子。
「陳沐。」
聲音傳了出去。
主峰西側泉眼處,陳沐正在打坐。
聽到聲音,他沒有任何遲疑,收功起身,快步走向大殿。
厚塵在另一邊也聽到了動靜,但沒有傳給他,他便老老實實坐著沒動。
心裡卻在琢磨——主上剛沒幾天,這就要找陳沐了?
是不是有什麼大事?
陳沐走進大殿,雙膝跪地。
「主上。」
「起來。」顧長生說。
陳沐站起身,他注意到主上的神情跟平時不太一樣。
平時主上說話做事,永遠是那副什麼都盡在掌握的樣子。
今天也差不多,但多了一點說不上來的東西。
「主上找我有事?」
顧長生沒急著開口,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兩下扶手。
「你跟我多少年了?」
陳沐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沒想過。
「回主上,大概……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你從鍊氣到紫府,用了一百多年。這速度,放在天下也算快了。」
陳沐低頭。「都是主上的栽培。」
「你師傅呢?」
陳沐身體僵了一下。
每次提到這個話題,他都是這個反應。那個在岩洞裡賜他機緣的上古青帝殘魂,是他心裡最深的執念。
他修到現在這個境界,最大的動力不是長生,不是權勢,是復活師傅。
「師傅……」陳沐聲音低下來。「弟子一直在找辦法。只要弟子修為夠高,總有一天能把師傅的殘魂找回來。」
顧長生看著他,沒說話。
「你有沒有想過,你師傅為什麼對你那麼好?」
陳沐抬起頭。
「師傅是上古大能,弟子不過是個沒有雜役。師傅賜我功法,替我治傷,給我機緣。弟子一直覺得,是弟子命好,碰到了師傅。」
「那你覺得,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
陳沐沒說話。
顧長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兩人離得很近。
陳沐能清楚地看到主上的臉。
這張臉。
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上古青帝殘魂顯化的時候,那張虛幻的臉,跟眼前這張臉,輪廓是一樣的。
陳沐的呼吸停了。
他不是蠢人。
紫府境的修士,神識敏銳,記憶力遠超常人。他只是從來沒有往這個方向想過。
因為不可能。
怎麼可能?
主上是道胎仙君。
師傅是上古殘魂。
這兩個人怎麼可能是同一個?
但臉是一樣的。
氣機也是一樣的。
當年岩洞裡那縷乙木生氣,跟後來主上賜給他的法則之力,根源相同。
陳沐的手在抖。
「主上……」
「你當時遇到的上古青帝殘魂,是本座。」
大殿裡瞬間安靜。
陳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一百多年。
三十多年來,他拼命修煉,拼命往上爬,最大的執念就是復活師傅。
他以為師傅死了,以為師傅的殘魂消散在天地間,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結果師傅一直就在他身邊。
「早就該想到的。」陳沐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世界上怎麼會有兩個人這麼像。對弟子這麼好。」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紅,是憋了很久,硬撐著不落淚的那種紅。
「弟子……早就該想到的。」
顧長生沒說話。
他轉過身,走回王座,坐下。
他不是來煽情的。
他有正事要辦。
「哭完了沒有?」
陳沐抬手擦了一把臉。
「弟子沒哭。」
「嗯,本座看出來了。」
顧長生應了一聲。「坐。」
陳沐在下首找了位置坐下。
他的情緒還沒完全平復,但修士的自控力讓他很快穩住了氣息。
「找你來,不只是為了說這件事。」
顧長生看了他一眼。
「本座要走了。」
陳沐剛平復下去的情緒又翻了起來。「走?去哪?」
「天外。」
陳沐不知道天外是什麼地方,但他聽出了這兩個字的分量。
主上說道胎境,已經是這方天地的極限,要走,只能是往上走。
「什麼時候?」
「快了。百年之內。」
陳沐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衣袍。
百年。
聽著長,但他知道,對於修士的存在來說,百年不過彈指。
「本座走之前,要給你一個造化。」
陳沐抬起頭。
「你現在的修為是紫府。本座走後,這天下還有好幾個金丹大能。你擋不住。」
這話很直接。
陳沐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這是事實。
「本座幫你提升位格。」
陳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根基已定,無法求得果位。」顧長生說得很清楚。「但你可以掛靠在本座的果位上。」
陳沐不太明白。
「本座的果位是元木。木道總綱,統御諸木。」顧長生解釋。「你的仙基是燼生花,根源在元木。本座可以在果位上給你開一個口子,讓你借本座的果位之力修行。」
陳沐聽懂了。
這不是給他一個果位,是在主上的果位上掛一個附屬席位。因為他是直接掛在道胎果位上,層次比金丹果位還高半級。
「弟子……願意。」
「想清楚了?」顧長生問。「掛靠在果位上,你以後的路就定了。修到頭,也就是金丹的層次。再往上走不了。」
陳沐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弟子這輩子,能有今天,全是師傅給的。弟子不貪心。」
他改口叫師傅了。
顧長生沒有糾正。
「那就準備吧。本座需要三天時間推演法門。三天後,在此處接引本座果位之力。」
「是。」
三天後。
陳沐準時來到大殿。
他這幾天沒怎麼睡。
不是緊張,是腦子裡太亂。
師傅就是主上,主上就是師傅。
這件事他反覆想了很多遍,每想一遍,過去一百多年的記憶就要重新過一遍。
青帝殘魂。賜功法。治傷腿。寄生花。靈香髓。後山沼澤。乙木靈嬰。
每一件事,往深了想,都能對上。
主上給他種寄生花的時候,說是上古青帝的手筆。
後來主上賜他造化,說是感念他修行不易。兩邊的氣機一模一樣,他當時怎麼就沒多想?
因為他不敢想。
師傅是執念,是信仰,是他從普通雜役到核心弟子這一百年裡撐下來的唯一理由。
他不敢把師傅和主上聯繫在一起,因為那意味著他過去一百多年的執念——復活師傅——根本就不成立。
師傅沒死。
師傅一直活著。
就在他頭頂。
他跪在大殿裡,等著。
顧長生從王座上走下來。
「把你的神通顯出來。」
陳沐點頭,盤膝坐下。
丹田內神通轉動,一朵灰青色的花從頭頂浮出。花瓣邊緣帶著焦枯的痕跡,花心處有一縷極淡的生機。
燼生花。
枯逢春的劣化版。
顧長生看著這朵花。
當年他隨手種的種子,經過一百多年的生長,已經和陳沐的血脈神魂完全融為一體。花心處那縷生機,就是他當年留下的。
「本座要把這縷本源收回來,換成果位之力。」顧長生說。
「過程會疼。」
「弟子扛得住。」
「別逞強。疼就是疼,喊出來也沒事。」
陳沐愣了一下。「弟子……不喊。」
顧長生沒再廢話,他抬起右手,食指點在陳沐眉心。
青蓮印記亮了。
陳沐只覺得眉心一涼,緊接著,一股他從未感受過的力量從眉心灌入。
不是靈氣,不是真元,是比這兩者都高一個層次的法則之力。
元木果位的權柄。
顧長生在用自己的道胎果位,給陳沐開一個附屬席位。
過程不複雜,但很精細。
他要把果位之力分成一縷極細的線,順著因果鎖鏈和仙基的聯繫,慢慢注入燼生花的花心。替換掉原來的本源,讓燼生花直接對接元木果位。
第一縷果位之力注入。
確實疼。
不是皮肉疼,是仙基被改造的那種疼。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疼。
顧長生沒停手。
第二縷,第三縷。
陳沐的仙基開始發生變化。
燼生花原本灰青色的花瓣,逐漸泛出一層青金色的光澤。
花心處那縷原本極淡的生機,被果位之力替換後,變得濃郁了幾十倍。
「你的仙基原本是本座隨手所種,根基太淺。」顧長生一邊注入果位之力,一邊說。「現在換了果位之力做根基,你的跟基品級會提升一個大檔次。以後修行,不用再靠吞噬生機來續命了。」
陳沐聽到這話,身體又是一顫。
不用吞噬生機續命。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以後不用再靠殺人吸血來維持修為了。他這一百多年來,每戰必吸,殺人必吞,手段殘忍到連自己都覺得不像人。
不是他嗜殺,是燼生花的特性逼著他這麼做。
「師傅……」陳沐聲音發啞。「弟子這些年……」
「過去的事不提了。」顧長生打斷他。「本座當年種這朵花的時候,就沒打算讓你舒舒服服地修。」
陳沐閉上了嘴。
他心裡很清楚,師傅當年種寄生花的時候,是把他當棋子用的。
誘捕乙木靈嬰的誘餌。
但他不在乎。
師傅給了他第二條命,沒有師傅,他當年就死在後山岩洞裡了。
「好了。」
顧長生退後一步。
「起來試試。」
陳沐撐著地面站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處,一朵青金色的小花若隱若現。
他隨手一握,花心處那顆光點亮了,一股浩瀚的生機從掌心湧出,順著手臂流遍全身。
不到三息,他剛才咬破的舌尖就癒合了。連帶著過去一百年積累的暗傷,也被果位之力逐一修復。
「這……」
「果位之力。比你自己吞噬生機好用。」顧長生說。
陳沐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他現在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力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他的力量來源是燼生花吞噬的生機,來得快去得也快,打完一架就得補充。
現在這股力量來自果位,綿綿不絕,用不完。
「師傅。」
陳沐跪下。「弟子謝師傅賜造化。」
「起來。」顧長生說。「本座還有話要說。」
陳沐站起來。
「本座走後,厚塵是你能信任的人。但厚塵是果位金丹。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陳沐點頭。
「赤離老怪、雷亟真君、法相和尚,這幾個人目前不敢動你。但本座走了之後,時間一長,他們未必還老實。你行事要謹慎,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硬碰。」
「弟子明白。」
「還有一件事。」
顧長生回到王座上坐下。「本座走之前,會把分身顧長風留在東荒。分身有本座八成戰力,金丹圓滿層次。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找分身。」
陳沐聽到這話,心裡鬆了一口氣,有金丹圓滿的分身在,他底氣足了不少。
「師傅什麼時候走?」
「不急。還有些事要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