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沐領了命,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他需要時間去消化今天得到的一切,無論是那個掛靠在元木果位上的附屬席位,還是那個顛覆了他一百多年認知的真相。
顧長生坐在王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百年時間。
天道排斥的力道雖然現在還很微弱,但那種懸在頭頂的倒計時感覺,真真切切。
天外到底是什麼情況?
肅金闕初祖留下「天外非淨土,莫要強求」這八個字,就徹底沒了音訊。
是生是死,是個未知數。
他得自己去找線索。
顧長生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這方天地可能存在上古遺蹟的地方。
東荒青松道院被他捏成了珠子,裡面除了那本《太古紀要》,沒別的東西。
肅金闕那邊,初祖只留下一道斬仙符和一句話。南疆血湖剛剛被徹底打廢,中州天脊山脈那邊也沒什麼值得深究的。
只剩下一個地方。
西漠,須彌沙海。
之前去那裡拿太乙金母的時候,顧長生就覺得那地方透著古怪。
那是一片上古法則廢墟,蒙蔽天機,連金丹期的神識都無法穿透。
而且那裡的空間極其脆弱,太乙金母那種神物居然就那麼突兀地卡在空間裂縫裡。
當時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趕緊把材料弄到手,煉製真寶量天尺,沒功夫細查。
現在回想起來,那片廢墟的形成原因絕對不簡單。
顧長生站起身,灰色的道袍下擺微微晃動。
他一步邁出。
洞天壁壘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下一息,他的身形已經出現在西漠的蒼穹之上。
西漠,小須彌天。
這是法相和尚的本命洞天,隱藏在漫天黃沙之下的一處獨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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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小須彌天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法相和尚盤膝坐在大雄寶殿的金色蓮台上,臉色慘白,光頭上的戒疤往外滲著細密的血珠。
他剛剛從沙海邊緣逃回來。
那個「鎮」字在他靈台里炸響的瞬間,他引以為傲的金丹佛心,直接碎了一地。
太可怕了。
那種連反抗念頭都生不出來的絕對壓制,讓他這個活了三千年的老怪物,第一次體會到了凡人面對天災時的無力感。
延清突破道胎了。
這個消息就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壓在法相和尚的脊梁骨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之前還躲在太虛里,盤算著等延清和青松老鬼拼個兩敗俱傷,他好去撿便宜,搶奪元木果位。
現在想想,簡直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
「佛主……」
大殿下方,幾名紫府期的老僧跪在地上,聲音發顫。
「外面的凡人信徒亂了套,剛才那股威壓降臨,好幾個大型聚居地的願力塔直接崩塌了,死傷無數。」
「我們要不要派人出去安撫……」
「閉嘴!」
法相和尚猛地睜開眼,厲聲喝斷。
他現在哪有心思管什麼凡人信徒!願力塔塌了就塌了,命保住才是最要緊的!
「傳本座法旨!」
法相和尚雙手極速結印,一口本命精血噴在半空中的佛珠上。
「即刻起,小須彌天徹底封閉!」
「切斷所有與外界的傳送陣法!關閉洞天入口!」
「沒有本座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出!違者,直接打入蠆盆!」
下方幾名老僧面面相覷,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驚駭。
封山?
西漠釋修一脈向來高調,靠著吸收凡人願力修行,這要是徹底切斷聯繫,幾百年的經營就全毀了。
「佛主,這……」
一名老僧大著膽子想勸。
話還沒說完,法相和尚的臉色驟然大變,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轟!
一股浩瀚無垠、凌駕於天地之上的恐怖氣機,毫無徵兆地降臨在西漠上空。
這股氣機沒有刻意針對誰,只是極其自然地鋪展開來。
但對於金丹期的法相和尚來說,這簡直就是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來了!」
法相和尚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
他根本顧不上什麼佛門威儀,整個人從蓮台上彈了起來,雙手瘋狂拍擊虛空。
「封!快封!」
小須彌天的入口處,十幾道金色的佛門大陣同時亮起,將洞天壁壘里三層外三層地死死裹住。
大殿外,幾個剛剛從外面趕回來的紫府長老,正拼命拍打著陣法光幕。
「佛主!開門啊!」
「我們還在外面!」
「讓我們進去!」
法相和尚充耳不聞。
他死死盯著頭頂的洞天穹頂,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開門?
這個時候開門,萬一那位道胎仙君順著縫隙鑽進來,整個小須彌天都得給人陪葬!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法相和尚重新跌坐在地上,手裡死死攥著佛珠,嘴裡神經質地念叨著。
他現在只求那位煞星只是路過,千萬別看下面一眼。
西漠高空。
顧長生負手而立,狂風吹得他道袍獵獵作響。
他微微低頭,看了一眼下方某處被黃沙掩蓋的空間節點。
法相和尚那點小動作,在他道胎境的神識面前,簡直就像是透明水缸里的王八,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
封山?
顧長生扯了一下嘴角。
真要殺你,你躲在烏龜殼裡有用嗎?
量天尺一揮,什麼洞天陣法都得碎成渣。
不過他今天沒興致搭理這個老禿驢。
留著這些金丹老怪,以後給陳沐練手正好。
顧長生收回視線,一步跨出,直接來到了須彌沙海的深處。
這裡是西漠的生命禁區。
狂暴的鐵砂風暴終年不息,紫府期修士進來,撐不過半個時辰就會被刮成白骨。
顧長生沒有做任何防護。
那些足以撕裂法寶的鐵砂,在靠近他身體三尺的地方,就像是遇到了無形的牆壁,自動滑開。
他循著記憶中的路線,直奔沙海最核心的那片區域。
很快,前方的風暴停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詭異的真空地帶。
沒有風,沒有沙,連聲音都被徹底吞噬。
只有漫無邊際的灰霧,在半空中緩緩翻滾。
顧長生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灰霧廢墟。
上次來的時候,他只有金丹期,面對這片廢墟時,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絞碎神識的空間壓力,甚至要靠著法則硬抗才能走進去。
但現在。
他站在這裡,只覺得這片廢墟的法則結構,千瘡百孔,粗糙得就像是小孩子用泥巴捏出來的玩具。
他抬起腳,直接走進了灰霧之中。
沒有任何阻礙。
那些曾經連金丹神識都能蒙蔽的灰霧,遇到道胎氣機,自動向兩邊退散,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顧長生一路走到廢墟的最深處。
前方出現了一道巨大的空間裂縫。
上次,那塊磨盤大小的太乙金母,就是卡在這條裂縫裡。
顧長生走到裂縫邊緣,蹲下身,仔細端詳著裂縫的邊緣。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空間崩塌。
自然崩塌的空間,邊緣會呈現出不規則的鋸齒狀,並且伴隨著持續的空間亂流。
但這條裂縫的邊緣,極其平滑。
就像是用一把快到了極致的刀,硬生生在天地這塊布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顧長生伸出手指,在裂縫邊緣輕輕抹了一下。
指尖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刺痛感。
他捻了捻手指,一縷微不可查的銀白色光芒在指尖一閃而逝。
金德殺伐之氣。
而且,這股氣機,比白庚子交出來的那道斬仙符上的氣息,還要純粹,還要霸道。
顧長生站起身,抬頭看向上方。
灰霧在頭頂翻滾,遮蔽了視線。
但他很清楚,這條裂縫,是一直往上延伸的。
「看來,找對地方了。」
顧長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這地方,絕對跟肅金闕初祖脫不了干係。
甚至,這裡很可能就是初祖當年破界離開的地方。
不過,光靠猜是不夠的。
他需要確切的情報。
之前沒有東西作為媒介,導致無法得到道胎的情報,但現在不同了。
顧長生心念一動,調出了系統面板。
「推演。」
顧長生在心裡默念。
目標:此地一萬年前發生的事件。
隨著指令下達,系統面板上光芒一閃,一行提示彈了出來。
【消耗十萬靈石,推演開始。】
幾息之後,面板上的光芒穩定下來,幾行文字浮現在眼前。
顧長生視線掃過系統面板。
【每日情報更新】
【情報一:一萬零三百年,肅金闕初祖白絕,於西漠須彌沙海核心,強行斬開天道界壁飛升。】
【情報二:白絕破界時,曾動用自創真寶『破界陣盤』。太乙金母與流沙金精,皆為當年煉製陣盤時散落的邊角廢料。】
【情報三:白絕斬開界壁後,遭遇未知阻擊,半截本命飛劍折斷,遺留於界壁縫隙之中。】
顧長生看完這三條情報,隨手關掉了面板。
果然。
這裡就是萬年前最後一位道胎飛升的地方。
難怪這片廢墟連金丹神識都能蒙蔽,這是道胎境強者全力出手後留下的法則殘留。
太乙金母這種能引來天劫的神物,居然只是人家煉製剩下的邊角料。
但最讓顧長生在意的,是第三條情報。
遭遇未知阻擊。
半截飛劍折斷。
白絕可是執掌金德殺伐之道的劍修,攻擊力在同階之中絕對是頂尖的存在。
能把他的本命飛劍折斷,到底什麼東西?
這世界的天道?
顧長生抬起頭,雙眼微微眯起。
丹田內,道胎虛影猛地睜開雙眼,青金雙色的光芒順著經脈湧入他的雙目。
道胎法眼,看破虛妄。
視線瞬間穿透了頭頂翻滾的灰霧,穿透了狂暴的空間亂流,筆直地刺向這方天地的最高處。
一萬丈。
三萬丈。
十萬丈。
………
顧長生的視線不斷向上攀升,直到觸及到一層無形且厚重的屏障。
天道界壁。
這就是包裹著九州修仙界,阻擋一切生靈離開的籠子。
界壁表面流轉著極其繁複的天道規則,渾然一體,沒有任何破綻。
但在顧長生的視線中,界壁的某一個點上,有一道極其細微的瑕疵。
那是一條長約丈許的裂縫。
裂縫周圍的規則線條斷裂開來,無法癒合。
正是萬年前白絕那一劍留下的痕跡。
顧長生將視線拉近,死死鎖定在那條裂縫上。
裂縫中間,卡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截斷裂的銀白色劍刃。
劍刃只有半尺長,表面布滿了蜘蛛網般的裂紋,原本應該鋒利的劍鋒,此刻卻卷了刃。
這半截斷劍就這麼死死卡在界壁的縫隙里,阻止了界壁的自我修復。
顧長生盯著那截斷劍。
劍柄的位置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劍身。
而在斷裂的橫截面上,沾染著一灘極其刺眼的黑色血跡。
萬年過去了。
那灘黑色血跡非但沒有乾涸,反而還在緩慢地蠕動。
滴答。
在顧長生的注視下,一滴細微的黑色血珠,從劍刃上滴落下來。
血珠脫離劍刃的瞬間,直接被界壁上的天道規則碾成了虛無。
顧長生眉頭緊鎖。
這血絕對不是白絕的。
劍修的血,哪怕是死,也是透著銳氣,絕不會是這種充滿腐朽和詭異氣息的黑色。
這黑血,是阻擊白絕的那個「未知存在」留下的。
臨界點有活物。
而且,極度危險。
顧長生收回視線,眼底的青金光芒漸漸隱去。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身側輕輕搓動。
這就很有意思了。
天地規則改變,斷絕了金丹向上的路。
好不容易有個猛人強行破開界壁,結果一出去就遭到了阻擊。
這怎麼看,都像是一個被圈養的豬圈。
裡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守著門。
「天外非淨土……」
顧長生念叨了一句。
初祖留下的這句話,不是感嘆,是警告。
警告後人,別出去送死。
但這由不得他選。
天道排斥力越來越強,百年之內他必須走。
如果不走,就會被這方天地的規則強行擠壓,輕則修為倒退,重則道基崩毀。
走,外面有未知的怪物守著。
不走,裡面是慢性死亡。
顧長生嗤笑了一聲。
修仙修到最後,修成了一個死局。
不過,他不是白絕。
白絕當年是拼了老命才在界壁上砍出一條縫。
他現在可是滿狀態的道胎,手裡還捏著量天尺這種能定固法則的真寶。
真要對上外面的東西,誰吃虧還說不定。
百年時間,足夠他做很多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