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鴉雀無聲。
司元芷捧著紫檀木盒,邁過大殿的門檻。每走一步,她都壓力山大。
太壓抑了。
雷亟宗、赤離宗、西漠釋修,這些平時在九州橫著走的頂尖勢力代表,此刻全都在大殿兩側老老實實地跪著或者站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雷亟宗的大弟子跪在最前面,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他瞥見司元芷進來,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一個東荒二流宗門的掌門,也敢在這個時候湊熱鬧?
等會兒看你怎麼死。
溫月蟬跟在司元芷身後,手心全是汗,悄悄扣住了儲物袋裡的一張保命符籙。
雖然她心裡清楚,在這地方,什麼底牌都是廢紙。
兩人走到大殿中央。
司元芷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發顫的聲音,高高舉起手裡的木盒。
「東荒太清門,送三階極品駐顏丹兩瓶,千年冰心玉一塊,恭賀長生宮開宗大吉。」
這話說完,司元芷自己都覺得臉紅。
人家雷亟宗送的是萬年雷劫木,極品靈脈核心。
太清門這點東西,放在平時算是不錯的賀禮,但在今天的長生宮大殿裡,簡直寒酸得讓人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大殿兩側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
幾個南疆勢力的代表互相交換了一個嘲弄的表情。這點破爛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長生宮這位活閻王怕是要直接翻臉了。
主位上。
陳沐穿著玄色長袍,袖口繡著暗金色的木系道紋。他靠在椅背上,看著下方的司元芷和溫月蟬。
太清門。
師傅前特意交代過,這是「自家人」。
陳沐沒有半點遲疑,直接從寬大的主位上站了起來。
他這一動,大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噠,噠,噠。
陳沐踩著白玉台階,一步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司元芷的心尖上。
司元芷臉色煞白。完了,這點賀禮惹怒對方了。她雙膝一軟,剛準備跪下請罪。
一雙手穩穩托住了紫檀木盒。
陳沐站在她面前,雙手接過木盒,臉上沒有半點之前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反而透著十二分的溫和。
「司掌門客氣了。」陳沐開口,聲音平緩,「太清門能來,長生宮蓬蓽生輝。」
全場死一般安靜。
雷亟宗大弟子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下巴差點砸在地上。
赤離宗的代表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這什麼情況?
我們送極品靈脈核心,你連看都不看一眼。太清門送兩瓶破丹藥,你堂堂長生宮宮主親自走下台階雙手接?
憑什麼!
陳沐根本沒搭理旁邊那些快要嫉妒發狂的各方勢力,他轉頭看向厚塵。
「厚塵前輩,給司掌門和溫峰主安排上座。。」
厚塵可是活了百年的老狐狸,一聽這話,立刻明白太清門在主上心裡分量不輕。
他臉上的橫肉瞬間堆成一朵菊花,快步走上前,親自引路。
「司掌門,溫峰主,這邊請。」厚塵微微彎腰,態度好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司元芷整個人都懵了。
她感覺自己像個提線木偶,迷迷糊糊地跟著厚塵走到大殿最前方、緊挨著主位的兩把紫檀交椅旁坐下。
很快,兩杯熱氣騰騰的靈茶端了上來。
茶水清澈,上面漂浮著淡淡的金色霧氣。只聞一口,司元芷就感覺體內停滯多年的真元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這難道是傳說中沾染了仙氣的頂級靈茶!
底下那些大勢力的代表,眼珠子都紅了。他們跪了半天,連口白水都沒喝上,太清門的人居然坐著喝?
太清門到底什麼時候抱上了大腿?!
溫月蟬坐在椅子上,捧著茶杯,手抖得厲害。茶水在杯子裡盪出一圈圈波紋。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長生宮憑什麼對太清門這麼客氣?
溫月蟬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悄悄運轉了元木道途的頂級神通【枝間聞】。
這門神通沒有殺傷力,但對木系本源氣機的感知極其敏銳。
神通開啟的瞬間,溫月蟬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
她感知到了。
陳沐就站在幾步開外,他身上的氣機雖然被刻意收斂,但那股最核心的本源味道,溫月蟬這輩子都不會忘。
百年前,她衝擊紫府失敗,心魔叢生,道基開裂。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一縷極其精純的乙木精氣從地下湧入,幫她擊碎心魔,癒合道基。
那縷精氣的主人,是顧長風。
而現在。
溫月蟬從陳沐身上,感知到了和當年那縷精氣一模一樣的本源氣機!
不僅同源,而且更加浩瀚,更加恐怖。
溫月蟬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茶杯里的水紋,心臟狂跳不止。
長生宮的宮主,為什麼會擁有顧長風的本源氣機?
顧長風當年只是個剛突破紫府的修士,而陳沐現在的實力,連金丹中期的厚塵都甘願給他打下手。
這中間到底藏著什麼驚天秘密?那位傳說中的道胎仙君,和顧長風又是什麼關係?
溫月蟬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強壓下心頭的駭浪,低著頭,小口抿著茶水,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大典折騰了整整一天。
各方勢力的代表送完禮,心懷鬼胎地退走。每個人離開時長生宮山門時,看太清門飛舟的眼神都變了,透著濃濃的忌憚和討好。
大殿終於空了下來。
厚塵笑呵呵地去後山清點那一堆堆成山的賀禮。
陳沐一個人走到大殿門口,站在高高的白玉台階上。
黃昏的風吹過,帶著幾分蒼涼。
陳沐抬起手,看了看掌心那朵若隱若現的青金色小花。
那是他掛靠在元木果位上的證明,也是他如今能夠號令天下的底氣。
他轉過身,面朝西邊。
那邊,是西漠的方向。須彌沙海。
師傅已經在那邊枯坐了九十年。
陳沐收攏五指,握緊拳頭,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師傅,九十年了,您要走了嗎?」
須彌沙海。
漫天翻湧的灰霧,驟然凝滯。
常年不息、肆虐大荒的狂沙風暴,於這一刻徹底歸於死寂。
天穹極巔,紫紅雲海瘋狂跌宕翻湧,沉隆的雷音自雲層深處滾盪傳來,震顫八荒。
可醞釀許久的天罰雷霆,終究遲遲未落。
取而代之,九條覆滿天道符文的紫紅鎖鏈,刺破雲層垂落而下。
鎖鏈環身鐫刻著層層疊疊、繁複玄奧的天道規則紋路,每一寸鏈身都承載著壓塌萬岳的厚重神威,透著不容置喙的天道意志。
天道已然改換殺伐之策。
既無法徹底磨滅這尊逆道道胎,便以九天鎖陣,強行鎮封、永世禁錮。
九條鎖鏈分占九方天位,封死世間所有退路,帶著赫赫天威,直直鎖向沙海中央那道青袍身影。
顧長生端坐蒲團未動,周身青金二色道芒轟然暴漲,璀璨奪目。
一柄古樸量天尺憑空凝現,落於他右手之中。
他單手握尺,不抬不架,只反手向著上蒼平平一斬。
「斷。」
尺影划過虛空,帶起一道肉眼可見的空間裂痕。
九條鎖鏈應聲而斷,在半空中炸開,化作漫天光雨。
天道規則被強行截斷,發出刺耳的嗡鳴,整個沙海的地面都在劇烈震顫。
顧長生收起量天尺。
此方天地的天道排斥力,已然攀升到極致。
再執意滯留,必將引來滅世層級的規則反噬,後患無窮。
此地,不宜久留。
他抬起食指,指尖靈光流轉,於身前虛空輕輕一划。
一道漆黑深邃的空間裂縫應聲開啟。
「來。」
虛空震盪。
一道白衣身影從裂縫中邁步而出。
長髮披肩,容貌與顧長生有七分相似,周身縈繞著凌厲的木系生機。
分身,顧長風。
已經完美繼承了本體八成戰力,放在這方天地,足以橫掃一切。
顧長生掌心一翻,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金圓珠懸浮而出,靈光溫潤,內藏乾坤。
元木洞天。
他將圓珠拋了過去。
顧長風伸手接住。
圓珠沒入掌心,化作一道青色印記。
元木洞天的控制權,連同裡面的底蘊,全部移交。
顧長生又點出一指,將東荒長生宮的坐標,以及陳沐的因果線,一併打入顧長風的靈台。
顧長風微微頷首,轉身邁入虛空,消失不見。
東荒,長生宮。
主殿內。
陳沐端坐在主位上,聽著厚塵匯報各方勢力的賀禮清單。
「赤離宗送來的火系靈材,已經全部入庫。」厚塵翻著手裡的玉簡,「雷亟宗那邊送來的雷劫木,我讓人單獨放在了甲字號寶庫。」
陳沐沒有說話,眉頭突然皺起。
眉心的青蓮印記毫無徵兆地閃爍起來。
一股極其浩瀚的木系法則波動,從虛空中一閃而逝。
厚塵手裡的玉簡直接掉在地上。
這位金丹中期的真君,雙腿發軟,險些跪下去。
陳沐抬起手,示意他噤聲。
他感受到了。
那股波動不是師傅,但同出一源,而且修為達到了金丹圓滿。
師傅留下的後手到了。
陳沐站起身,走到大殿門口,看著外面的天空。
「厚塵前輩,從今天起,長生宮封山三年。」
厚塵愣了一下:「封山?咱們剛開宗立派,各方勢力還在看著……」
「照做。」
陳沐打斷他。
厚塵不敢多問,趕緊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陳沐握緊拳頭,掌心那朵青金色的小花散發著溫熱。
師傅走了。
但他把最強的底牌留在了東荒。
有金丹圓滿的顧長風暗中坐鎮,長生宮就有了定海神針。
陳沐很清楚,師傅飛升的消息一旦傳開,那些送禮賠笑的金丹老怪,立刻就會變成吃人的惡狼。
封山三年,便是為避開這場席捲天下的輿論風波與殺機鋒芒。
三載閉關,足夠長生宮徹底消化各方獻禮底蘊、沉澱勢力根基。
待到三載之後山門重開,誰若敢來尋釁犯界,便讓天下人盡數知曉,長生宮金丹圓滿之威,究竟何等可怖!
須彌沙海。
顧長生收回視線。
後顧之憂沒了。
他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放開手腳。
丹田內,道胎虛影猛地站起身。
青金雙色的光芒從顧長生體內轟然爆發。
狂風捲起沙海,灰霧被徹底撕裂,露出上方巨大的空間裂縫。
他不再壓制自己的氣息。
道胎境的威壓,毫無保留地撞向頭頂的天道界壁。
轟!
天地劇震。
九州的修士同時抬頭,驚恐地看著天空。
西漠上空,紫紅色的天罰之雷瘋狂匯聚,要把那片天空徹底壓塌。
顧長生腳尖一點,整個人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流光,直衝天穹裂縫。
速度快到了極致。
天罰之雷還來不及劈落,他已經衝到了界壁邊緣。
那道被白絕劈開的裂縫,就在眼前。
裂縫裡,那截斷劍上的黑血瘋狂蠕動,幻化出一隻巨大的黑色手掌,帶著腐朽與毀滅的氣機,朝著顧長生狠狠拍了下來。
這手掌中蘊含的力量,遠超這方天地的極限,帶著天外未知的恐怖法則。
顧長生沒有退避。
他揮動量天尺,青金色的道胎本源灌注其中。
尺影與黑色手掌在半空中碰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法則互相碾壓的刺耳摩擦聲。
黑色手掌被量天尺硬生生砸出一個大洞。
黑血潰散,化作惡臭的黑氣四下逃竄。
顧長生冷笑一聲,身形沒有絲毫停頓,直接從那個大洞中穿了過去,一頭扎進裂縫深處。
穿過界壁的瞬間。
顧長生主動切斷了與這方天地所有的因果聯繫。
咔嚓。
天地規則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九州的靈氣出現了長達三息的倒流。
中州,天脊山脈。
地底暗室。
雷亟真君趴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壓在頭頂九十年的那股恐怖威壓,突然消失了。
他抬起僅剩的左手,摸了摸額頭的冷汗。
「走了?」
雷亟真君猛地坐起身,感受著天地間紊亂的法則。
「真的走了!」
他放聲大笑,笑聲在暗室里迴蕩。
「道胎飛升,這天下又是我們的了!」
西漠,小須彌天。
法相和尚跌坐在金色蓮台上,手裡的佛珠散落一地。
他看著頭頂的洞天穹頂,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阿彌陀佛。」
法相和尚雙手合十。
那尊壓在九州頭頂的活神仙,終於飛升了。
這方天地,又回到了他們這些金丹真君的手裡。
就在顧長生沖向裂縫的瞬間,遠在東海某個偏僻角落的林戲忍,猛地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