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海外圍,一片漂浮的隕石帶。
此地常年翻湧著狂暴的虛空亂流,罡風碎星肆虐,尋常金丹修士踏足此地。
稍有不慎便會被亂流捲入深處,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一塊方圓百丈的灰黑隕石之上,曹雲盤膝端坐。
他並未著上衣,精悍緊實的軀幹之上,一道道暗金色火紋靜靜流轉,內斂而不張揚。
這火焰看似溫和,毫無灼人熱浪,可周遭肆虐的虛空亂流,但凡靠近他三尺之內,盡數無聲消融、化為虛無。
「夠了,收吧。再這般燒下去,這塊隕石都要被你煉化乾淨了。」
曹雲識海之中,一道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正是殘存的上古丙火殘魂。
昔日九州一戰,顧長生強行抽走丙火核心本源,這縷殘魂本應徹底潰散、消散天地,卻機緣巧合留存至今。
曹雲緩緩睜眼,瞳孔深處一抹暗金火苗倏然跳動,轉瞬斂入眼底,消失無蹤。
他站起身,抬手從儲物戒取出一襲黑袍披上身,從容系好腰間束帶。
「你這具肉身,算是徹底重塑圓滿了。」殘魂的聲音帶著幾分複雜感慨,「你如今的狀態,連本座都看不透。」
曹雲神色平淡,語氣漠然:「看不透便少說兩句。」
殘魂頓時被噎得一滯,冷哼一聲,帶著幾分不耐:「小子別不知好歹!若非本座借你丙火法則兜底,你早在九州那一戰身死道消了。」
「你助我,初衷本是奪舍占我身軀。」曹雲一語戳破真相,字字乾脆。
識海內頓時陷入沉默。
上古丙火殘魂默然不語。當初九州地底,他的確打著借體重生、鳩占鵲巢的主意,只是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少年肉身意志堅韌到極致,硬生生扛過奪舍反噬,反倒將他牢牢鎮在識海,反客為主。
曹雲抬眸望向遠處深邃星海,腦海中再度浮現出九州那道青衣身影。
那是凌駕眾生的絕對壓制,是視萬物如草芥的漠然姿態,讓他至今記憶猶新、心有餘悸。
還有他瀕死之際,裹挾他逃離的那團神秘灰霧。
無體無形,卻承載著一股凌駕天道的無上意志。
彼時九州界壁封禁、四方無路,唯獨這灰霧通行無阻,於虛空亂流之中,硬生生將瀕死的他撈出生天。
灰霧蘊含的磅礴生機,遠超當初那青衣人的木系本源,霸道絕倫。
不僅修復了他瀕臨崩碎的肉身,更強行糅合他體內的純陽心火與殘存的上古丙火,熔煉出一種全新的暗金異火。
此火獨一無二,連見慣天地法則的丙火殘魂,都辨不出其根腳來歷。
既有純陽心火勘破虛妄、焚盡邪穢的特性,又兼具上古丙火破滅萬物、執掌焚天的毀滅道則。
灰霧自始至終未曾傳出半分言語,只在他識海深處,烙印下一處古老坐標。
碎星海,萬法仙冢。
「既然特意救我、引我至此,此地必有能護我、助我之物。」
曹雲五指緩緩攥緊,眼底掠過一抹沉凝戾氣:「不破道胎境,我沒有資格回去找那人清算舊帳。」
「清算?」丙火殘魂嗤笑出聲,滿是嘲諷,「那詭異木系本源天生克制本座丙火,你回去不過是自尋死路、白白送命。」
「而且萬法仙冢十萬年一開,乃是天外頂尖寶地。」殘魂繼續說道,「機緣無數,可盤踞在此的道胎老怪更是數不勝數。你這修為進去,充其量就是個墊底炮灰。」
「炮灰,亦有求生之道。」
曹雲面色冷然,目光篤定:「只要有火系本源可供吞噬,我便能藉此突破。」
說罷,他不再理會識海喋喋不休的殘魂,足尖輕點虛空,便欲循著坐標,奔赴萬法仙冢。
可就在此時,側邊幽暗的隕石帶深處,驟然爆發出一股狂暴洶湧的煞氣靈氣!
一張由漆黑血煞凝練而成的巨網,裹挾著滔天陰邪之力,鋪天蓋地朝著曹雲當頭罩落!
網沿懸掛十幾顆慘白骷髏頭,森白鬼火搖曳不定,刺耳鬼嘯悽厲不絕,震得虛空微微震顫。
他右手食中二指併攏,凌空輕輕一划。
一道凝練至極的暗金火線沖天而起!
嗤!
看似凶煞恐怖的血煞巨網,觸碰火線的剎那,瞬間分崩離析。
骷髏頭內的陰邪鬼火被暗金異火一掃,瞬息燃盡,半點殘渣不剩。
「咦?倒是個硬點子!」
三道流光自隕石後方竄出,呈三角之勢穩穩封鎖四方虛空,徹底截斷去路。
光華散去,現出三名身披獸皮坎肩、氣息兇悍的粗壯大漢。
為首光頭修士,修為赫然是金丹圓滿,餘下兩人,皆是金丹後期。
「小輩,在這碎星海腹地私自修煉,倒是夠張狂。」
光頭修士上下打量曹雲,眼中貪婪之色毫不掩飾,陰惻惻開口:「方才那暗金色異火,定是頂尖異寶。乖乖交出來,爺爺留你一具全屍。」
曹雲懸浮虛空,悄然開啟明心鑒。
眼底一切虛妄盡數剝離,三人周身纏繞濃郁滔天血煞,心底翻湧的殺意與貪婪赤裸裸暴露,無所遁形。
這群星盜,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活口,只為殺人奪寶。
「碎星海星盜,果然個個兇悍歹毒。」
殘魂在識海悠然看戲,語氣戲謔:「三個金丹修士,正好給你試招練手。讓我瞧瞧,你這融合後的純陽心火,究竟精進至何等層次。」
曹雲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攤開。
「想要異寶?」
一團璀璨內斂的暗金火焰,緩緩在掌心升騰而起。
光頭修士見狀,貪婪幾乎要溢出來,厲聲催促:「算你識相!速速扔過來!」
曹雲五指驟然緊握!
赤照焚!
掌心暗金烈火轟然暴漲,化作一條十餘丈長的火龍,張口吞噬,瞬間將三名星盜徹底籠罩!
光頭修士臉色大變,亡魂皆冒,奮力揮出手中上品法寶鋸齒大刀,想要劈開火龍、掙脫火海。
這柄大刀平日裡劈斬金丹修士的護體真氣,如同斬瓜切菜,無往不利。
可今日,刀身剛觸碰到火龍邊緣,沒有驚天爆炸,沒有轟鳴巨響。
堅硬法器刀身,竟直接被暗金火焰瞬息氣化消融!
光頭修士甚至來不及發出半聲慘叫,整個人便被烈火吞沒,剎那間焚為飛灰,消散虛空。
剩餘兩名金丹後期星盜嚇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多留,轉身便欲遁逃。
但純陽心火專焚虛妄、克盡邪煞,一旦沾染,便是附骨之疽,無從擺脫。
細碎火苗順著兩人護體靈光瘋狂蔓延,轉瞬之間,便將二人盡數燃盡,屍骨無存。
半空之中,只餘下三枚儲物戒緩緩墜落。
曹雲隨手一招,三枚戒指落入掌心。
神識一掃,內里儘是些粗淺駁雜的外道功法,再就是數百塊灰白奇石。
乃是天外虛空通用的硬通貨——星石。
「真是三個窮鬼。」殘魂忍不住吐槽。
曹雲面無波瀾,將所有星石盡數收納自身儲物戒,隨手捏碎三枚空空如也的戒指。
「動身,前往隕星城。」
話音落,曹雲化作一道凝練流光,轉瞬消失在茫茫幽暗星海之中。
隕星城域外虛空。
遙遙望去,這座巨城依託一塊亘古巨型隕石打造而成,高聳城牆綿延起伏,護城陣法靈光流轉,壁壘森嚴。
城門口修士絡繹不絕,排起長長隊伍,皆是聞訊趕來、欲爭萬法仙冢機緣的域外修士。
曹雲落地駐足,正欲隨隊入城。
突然,後方虛空劇烈震盪翻湧,一股鎮壓諸天的恐怖威壓轟然席捲四方!
排隊的各路修士盡數被這股力量壓得身軀佝僂、難以抬頭,噤若寒蟬。
曹雲周身暗金火焰悄然流轉,穩穩將漫天威壓隔絕體外,隨即循聲轉頭望去。
一艘長達千丈的龐大戰舟,自狂暴虛空亂流中緩緩駛出。
整艘飛舟以罕見天外白骨雕琢打造,船頭矗立一尊碩大骷髏雕紋,空洞眼眶之中,幽綠鬼火幽幽燃燒,森然可怖。
舟上桅杆高懸一面漆黑大旗,上書兩個森然古字。
幽冥!
「幽冥界的白骨飛舟?!」
「聽說這群專修死氣陰邪的老怪物,竟也趕來湊熱鬧!還有船頭那人……是幽冥界枯骨星君!此老鬼修為,至少已是道胎中期!」
有人驚呼道。
曹雲眸光微凝,望向舟頭那名形銷骨立、形如枯木的老者,心底警意驟起。
道胎中期。
以他此刻金丹圓滿的修為,在這種級數的大能面前,甚至連一招都接不住,差距宛若天塹。
飛舟全然無視隕星城禁空大陣,霸道橫穿城區,大搖大擺駛入城內,無人敢攔。
眾修士尚未從震撼中回神,遠方虛空再度傳來驚天動地的轟鳴!
一尊巍峨青銅戰車碾壓虛空而來,九龍牽引車駕,龍嘯震天,氣勢磅礴浩蕩,威壓駭人。
「是玄黃界的九劫星君!連這等老牌星君都親臨此地,可見萬法仙冢的誘惑力有多恐怖。」
城頭鎮守修士噤若寒蟬,半點不敢阻攔,任由一眾頂尖大能徑直入城。
曹雲默然不語,穩步隨人流入城,繳納兩枚星石作為入城資費。
城內街道縱橫、商鋪林立,看似繁華熱鬧,氛圍卻異常壓抑沉重。
各方大世界、小疆土的高階修士匯聚於此,無數強橫氣息交織衝撞,壓得尋常低階修士呼吸發緊、心神緊繃。
曹雲尋了一處偏僻茶館落座,點了一壺最廉價的清茶,靜坐調息。
茶館魚龍混雜,向來是打探四方消息的最佳去處。
鄰桌几名散修正壓低聲音,熱火朝天地閒談議論。
「你們聽說了嗎?前些日子摘星樓那邊,出了天大的熱鬧!」一名瘦高修士壓著嗓音,滿臉激動。
「誰人不知!玄天劍宗的凌無極星君,當眾被人打傷了!」一旁胖修連忙接話,神色驚異,「不止負傷,他賴以成名的本命飛劍,都被斬出一道缺口!也不知是哪位隱世大佬出手。」
「據說那人自稱散修,閉關多年方才出世,名喚……林戲忍。」
聽聞此名,曹雲端茶的手指驟然一頓。
杯中清茶微微晃蕩,漾開一圈細碎漣漪。
「林戲忍?!」
識海內的丙火殘魂聲音陡然拔高,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悸:「是那個少陰之主?」
曹雲眉頭微蹙,心中震動。
他在九州之時,也曾聽聞古老傳說。
少陰之主,乃是上古驚世天驕,萬年前破界飛升。
不愧是傳說中的人物,重創一位道胎中期的玄天劍宗星君!
曹雲放下茶杯,眸光沉沉,暗自盤算。
真假暫且不論,如今的碎星海,已然是暗流涌動、殺機四伏的炸藥桶。
萬法仙冢正式開啟之前,各方勢力齊聚,衝突紛爭必然層出不窮。
他當下最緊要的事,便是尋一處安穩之地閉關,徹底穩固體內新生的暗金異火,夯實根基。
就在此時,茶館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動靜。
一隊身著玄色道袍、氣息凜冽的修士大步穿行長街,周身劍勢森寒,沿途散修盡數慌忙避讓,無人敢擋其鋒芒。
「看這架勢應該是太虛界玄天劍宗的人。」殘魂出聲提醒,「凌無極吃了大虧、顏面盡失,門下弟子必然滿城尋事找場子。你安分些,切勿無端惹禍。」
曹雲冷眼目送這隊劍修遠去,正欲結帳起身離開。
街角人流之中,一名身著樸素青袍的年輕男子迎面走來。
他雙手攏在袖中,身披一件陳舊灰布外袍,形貌尋常,氣息平淡,看著與凡夫俗子別無二致。
可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
曹雲丹田識海之中,穩固流轉的暗金心火,驟然不受控制地瘋狂震顫、劇烈跳動!
那是一種極致矛盾的悸動。
既有遭遇天地天敵的本能忌憚與驚懼,又有源自火焰本源、極致渴望吞噬融合的躁動與貪婪。
曹雲猛地停住,轉頭,死死盯住那道青衣背影。
明心鑒瞬間全力開啟!
可視野盡頭,那人立身之處空空如也。
無修為氣息、無天道因果、無絲毫痕跡,仿佛方才擦肩而過的,從來都不是活人,只是一縷虛無空氣。
曹雲心底掀起滔天驚瀾。
不可能!
明心鑒勘破虛妄、照見本源,縱使道胎大能刻意隱匿修為、偽裝氣息,也難逃映照。
憑什麼看不透一個尋常路人?
就在此刻,前方青衣人似有所覺,腳步微頓,緩緩側首。
隔著熙攘人群,兩道視線,於半空之中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