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這是給了他一個天大的、意想不到的台階,甚至是一種恩典。
這封足以將孔氏打入十八層地獄、將整個文官集團臉面徹底撕碎的信,太子沒有選擇在朝堂上當眾宣讀,沒有用它來逼迫自己就範,甚至沒有用它來要挾其他文臣,而是交給了自己,並且說「全權處置」。
這意味著,太子不打算將這信的內容公之於眾了,這份「體面」,是太子在明確表達了不滿之後,給與他這個老臣的最後一絲溫情與尊重,也是在提醒他——事情必須辦,但方式可以商量,前提是孔家必須付出代價。
王承恩見薛國觀接過信後神情恍惚,眼中複雜情緒翻湧,便又上前一步,用僅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低聲補充道:
「薛首輔,今日您的舉動,雖然確實……有些出人意料,但奴婢在一旁看得分明,陛下當時雖有不悅,卻也多有體諒;太子殿下雖感意外,但亦能理解您的難處。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與殿下,並未因此事而生太大的氣,更無深究之意。您老……不必過分憂懼,保重身體要緊。」
這番話,並非太子或皇帝授意,純粹是王承恩自己出於對這位三朝老臣的幾分不忍,以及不想將事態激化到無法收拾的地步,而說的安慰與提醒。
他真怕這老傢伙一時想不開,或者覺得顏面掃地、愧對君王,做出什麼極端的事情來,那這局面就更難看了。
薛國觀聽到這話,渾身猛地一震,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瞬間湧上了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他活了六十多年,宦海沉浮近四十載,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好話沒聽過?但此刻,這來自御前大璫、某種程度上代表著皇帝和太子態度的幾句安撫之言,卻如同最暖的春風,融化了他心中那因恐懼、悔恨、矛盾而結成的堅冰。
他明白了,陛下和太子,終究是念著他這份老臣的苦勞,顧全著他這張老臉,沒有將他逼上絕路。
想到這裡,薛國觀胸中激盪,再也抑制不住。
他顫巍巍地後退一步,雙手捧著那封密信,高高舉過頭頂,隨即「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老淚縱橫,聲音哽咽沙啞,卻用盡力氣高聲道:
「老臣……老臣薛國觀,謝陛下隆恩!謝太子殿下寬宥!陛下萬歲!太子殿下千歲!」
說罷,他竟不顧地上冰涼,將信小心放在一旁,對著皇宮的方向,以額觸地,恭恭敬敬、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撞擊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聲,都敲在在場眾人的心上。
書房內,一片死寂。
范景文、蔣德璟、洪承疇,以及其他幾位尚書、御史,都默默地看著這一幕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凝重到了極點,看向那封被薛國觀小心翼翼放在身旁地面上的密信的目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疑、忌憚,以及強烈到極致的好奇。
他們知道,能讓薛國觀這般反應,能讓皇帝和太子都諱莫如深卻又最終「寬宥」的,這封信里的內容,必定是石破天驚,足以顛覆許多人的認知!
王承恩看著薛國觀磕完頭,又將他攙扶起來,溫言道:
「薛首輔請起,保重身體。咱家的話已帶到,東西也已送到。太子殿下說了,今日之事,諸位大人在場知曉,也無妨。」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屋內眾人,臉上重新掛起那職業化的微笑,語氣輕鬆了些:
「既然話已傳到,信已送到,那咱家這趟差事就算辦完了。諸位大人,想必還有許多話要說,許多事要議。奴婢就不在此打擾了,先行回宮復命。」
說罷,他對著眾人團團一揖,也不等回應,便轉身,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拉開書房門,徑直走了出去,很快,腳步聲便消失在院外。
書房內,只剩下以薛國觀為首的一干文臣重臣。
沉重的木門重新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和聲響,也仿佛將所有的壓力都關在了這方寸之地。
短暫的沉默後,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眾人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呼啦」一下,將剛剛起身、神情還帶著悲戚與恍惚的薛國觀再次圍在了中間。
這一次,他們的目標更加明確——那封信!
「薛閣老!王公公已走,此處再無外人!這封信里到底寫了什麼?可否讓我等一觀?」
「元輔!事關重大,您就別再隱瞞了!到底何事,能讓您甘冒大不韙,在朝堂之上做出那般舉動?!」
「是啊薛閣老,您就讓我們看看吧!否則我等心中實在難安,日後如何處事?」
眾人七嘴八舌,語氣急切,目光灼灼地盯著被薛國觀重新拿在手中的那封信,卻沒有一個人敢貿然伸手去搶。
畢竟,這是太子親手交給薛國觀「處置」的東西,某種程度上代表著太子的意志和最後的底線,誰也不敢僭越。
眼見眾人如此焦急,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薛國觀看著手中這封燙手的信,又想起剛才王承恩的話,想起太子和皇帝最終給予的「體面」,心中那最後一絲猶豫和私心也消散了。
他長長地、無奈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疲憊與認命。
「罷了,罷了……」
薛國觀喃喃道,仿佛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他不再猶豫,直接將手中那封未曾封口的信,遞給了離他最近的范景文。
「諸位大人,都看看吧。等你們看完了,自然就明白,老夫今日為何要拉下這張老臉,豁出這條老命,也要阻止那封信在朝堂之上被公之於眾了。也就會明白,陛下和太子,為何要對孔聖人的後裔……下手了。」
范景文幾乎是搶一般接過那封信,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他迅速抽出裡面的信箋,展開。
其他幾位重臣,立刻不顧儀態地圍攏上去,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目光死死地盯在那薄薄的信紙上。
信紙是上好的灑金宣,字跡是標準的館閣體,端正卻透著一股子諂媚。
開頭的稱呼、落款的印章……
當眾人的目光掃過那些觸目驚心的字句時——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書房內,只剩下眾人越來越粗重、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不知是誰先倒吸了一口冷氣,發出「嘶」的一聲輕響。
緊接著,如同火山爆發——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范景文臉色瞬間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拿著信紙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形。
「堂堂聖人苗裔,當代衍聖公!竟然……竟然能寫出如此卑躬屈膝、搖尾乞憐之語!將建州酋首稱為……稱為……無恥!無恥之尤!!」
「賣主求榮!數典忘祖!這哪裡是聖人之後?這分明是國賊!是衣冠禽獸!」
蔣德璟亦是鬚髮戟張,咬牙切齒,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怪不得!怪不得陛下震怒,太子要行此雷霆手段!這等行徑,簡直將孔聖人的臉,將天下讀書人的臉,都丟盡了!該殺!該族誅!」
一位脾氣火爆的尚書直接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筆架亂顫。
「枉我之前……之前還在心中為孔家抱不平,覺得陛下或許過於嚴苛……我真是瞎了眼!這幫不肖子孫,死不足惜!死有餘辜!」
另一人捶胸頓足,滿臉羞憤。
一瞬間,書房內怒罵之聲、斥責之聲、痛心疾首之聲,不絕於耳。
所有人都被信中的內容震驚、激怒、乃至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恥辱。
那信中,當代衍聖公孔胤植對努爾哈赤的諛辭之肉麻,姿態之卑微,甚至隱隱有勸進、表忠心之意,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像下限!這不僅僅是私通外敵,這簡直是在精神上認賊作父!
在最初的震驚與暴怒之後,眾人也終於徹底明白了薛國觀今日在朝堂上那「瘋狂」舉動的良苦用心。
若這封信當真在莊嚴肅穆的皇極殿上,被王承恩當眾宣讀出來……那場面,簡直不敢想像!那將不僅僅是對孔家的審判,更是對天下所有信奉孔孟之道、以「氣節」自詡的讀書人,最無情、最殘酷的公開處刑和羞辱!
整個文官集團,乃至「道統」的尊嚴,都將被踐踏成泥,顏面掃地,百年難以恢復。
想通了這一節,眾人看向薛國觀的眼神,瞬間從之前的疑惑、埋怨,變成了深深的感激、敬佩,甚至帶著一絲後怕。
當下,范景文深吸幾口氣,勉強平復了胸中翻騰的怒火,對著薛國觀鄭重一揖到地,聲音誠懇而帶著羞愧:
「薛閣老!今日……今日若非您老舍卻顏面,拼死阻攔,我輩讀書人,只怕要蒙受千古之羞!您這是以一己之辱,保全了天下士林的體面啊!大恩不言謝,請受在下一拜!」
「請受我等一拜!」
蔣德璟等人也紛紛躬身行禮,臉上滿是愧色與敬意。
他們知道,今日薛國觀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做出了多麼艱難的抉擇。那一跪,跪碎的是他個人的官威,卻勉強粘合了「道統」最後一塊遮羞布。
看到眾人如此,薛國觀只是苦笑著擺了擺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緩緩走到書案後,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才支撐著自己坐下。
「算了,算了……事已至此,諸位大人就不要再提了。罵也罵了,氣也氣了,但事情,總要解決。」
薛國觀的聲音疲憊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方才王公公的話,大家都聽到了。太子爺和陛下,算是給了我們天大的體面,也給了台階。既然如此,我們更不能辜負這份『恩典』。」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語氣變得嚴肅而決斷:
「孔家之事當嚴查嚴辦,該下獄的下獄,該問斬的問斬,絕不姑息!孔氏一族中,凡有劣跡、為禍地方者,一體按律嚴懲,該流放的流放,該抄沒的抄沒!」
他頓了頓,繼續道:
「至於『遷孔氏部分旁支以教化遼東、朝鮮』之事,此乃太子殿下既定之國策,於穩固邊疆、同化蠻夷大有裨益。我等當全力促成,把他們遷往遼東、朝鮮新設州縣,興建學堂,傳授聖賢之道,使其戴罪立功,亦不失為一條出路。」
最後,他聲音低沉下來:
「至於衍聖公爵位……孔胤植雖罪大惡極,然衍聖公一脈終究是聖人嫡系象徵。為免天下物議,動搖根本,可令其閉門思過,削減俸祿、祭田,嚴加管束。但其爵位……暫且保留,由族中擇賢者嗣之,以全聖人祭祀。這,也算是對陛下、對天下,有個交代了。」
這一番安排,可謂恩威並施,既嚴懲了首惡與不法之徒,推行了太子的「遷孔」之策,又最大限度地保全了「衍聖公」這個象徵性的招牌,沒有將孔氏連根拔起,給了天下士子一個勉強能接受的交代。
眾人聽完,雖然內心深處對於還要保留衍聖公爵位、甚至讓其嗣續感到些許彆扭和不甘,但也知道,這恐怕是眼下在太子意志、皇帝態度、文官體面、士林輿情之間,所能找到的最穩妥、最不激起劇烈反彈的平衡點了。
薛國觀這是用自己最後的政治生命和影響力,為這件事畫上了一個相對「圓滿」的句號。
沉默片刻後,范景文率先拱手:
「元輔思慮周全,處置得當,我等……並無異議。」
「依元輔所言。」
蔣德璟等人也紛紛點頭。
洪承疇亦拱手道:
「薛閣老老成謀國,承疇佩服。」
事情,就這麼初步定了下來。
一場險些引發朝堂地震的風波,在太子的妥協、薛國觀的擔當和眾臣的共識下,被暫時平息,並導入了預設的軌道。
數天後。
這一日,整個北京城張燈結彩,鑼鼓喧天,從內城到外城,處處洋溢著節日般的喜慶氣氛。
因為今天,是朝廷正式舉行平遼、定朝大捷獻俘、告廟、封賞大典的日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