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1539章 妄法(1+1/2)Raincheck黃金盟加更

第1539章 妄法(1+1/2)Raincheck黃金盟加更

2026-09-08 00:08:47 作者: 季越人

  黃沙滾滾。

  隴地位處北方西部,與南方的蜀地相對而望,一路前來,卻果真是赤地千里,人煙罕至,大部分的景象已經被淹沒在黃沙里,只有些許羌鈴聲在遠方晃蕩。

  黑衣和尚踏光而來,一路向西,身旁跟著個略顯壯碩的老和尚,似乎思慮匆匆,並不開口,直到遠方出現起伏的山峰,黑衣和尚才道:

  「恐怕快到了罷?」

  一旁的老和尚猛然驚醒,道:「不錯,我等已經出了陳國,自隴西一路向西,有一處地界,叫做【礅窟】,立在萬丈戈壁上,就是人們常說的北涼釋窟了。」

  「好!」

  了空贊道:「實不相瞞,晚輩已經撲空許多次了…若本法界伸出援手,派老前輩來指點,恐怕這次又要走空。」

  筵白勉強笑了笑道:「這自然是難尋…就算是尋到了,也未必進得去…當年忿怒道衰弱,我家法相親去的那一處北涼釋窟,也留下了禁制…」

  了空一笑。

  有玄天的指引,他當然知道地方在哪,無非就是界主貪婪,要讓任何人都接觸不到這一處金地的機緣而已,他被這些禁制所阻撓,這才拐彎抹角,找了法常請法界幫忙,如今才如願以償。

  只是見了老前輩的面色,他問道:「前輩何故悶悶不樂?」

  筵白默然。

  「其實,悶悶不樂的何止他一個?一年前雄廣寶殿之中的一場爭執,誰也不會想到法常口出驚人之言,引動法相,讓法界得到了多年以來的第一個命令…

  『引誘…引誘…』法界上下可謂是一片焦灼,都明白這事情最終不會有好下場,承擔代價的也是他們這些小修,可終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要吵要鬧,本就是我們這些人鬧出來的…逼得人家出大殿調停,如今事情到了這樣的地步,已經是法相的命令,我們這些人又能說什麼呢?』

  他知道又要讓法界的小修白白隕落,滿足法相的一念,可終究輪不到他插嘴,只能低下頭來,道:「些許小事,不足為外人道也…」

  了空其實知道內情,卻也不多去提,兩人到了一處山壁之前,筵白抬手結印,低頭虔誠祈禱了一陣,嘟嘟囔囔的不知說些什麼,這才見到金光燦燦,崖壁上開了一小洞。

  了空早已迫不及待,邁步入內。

  這洞窟之中滄桑古樸,有著寬闊綿延的甬道,四處散著密密麻麻的碎石,甬道左右的壁畫上還有各種各樣的蓮花台座,依稀還能見到種種斷臂殘骸。

  一切都籠罩在灰白色中。

  顯然,當年忿怒道的那場大災難,讓這窟中的種種塑像通通粉碎,這才有了如今這一片灰白殘骸的奇景。

  了空聲音雖然激動,卻早已壓低了,道:「還需前輩領路。」

  

  筵白嘆了口氣,道:「這是應該的…只是我家大人殷殷之心…還望了空轉告大人…」

  了空心中一片明亮。

  北涼釋窟看上去是忿怒道的東西,可實際已經被掌握在法界手中,這麼多年來,無非缺少機緣來奪取其中的金地,他原本是沒有資格進入其中的。

  眼下能有這樣的結果,當然是界主希望泰玲中可能存在的法相應身【量獄】靠向法界…

  他不見兔子不撒鷹,只是含糊地應著,隨著筵白不斷入內,隨著甬道曲折連綿,越來越深,時而狹窄,時而寬闊,左右開始不斷出現各類枯骨與乾屍。

  筵白道:「這些小修…都是忿怒道的忠實信徒,雕塑崩塌之時,他們不願邁出一步,用肉身去扶持,接應,自然是死的死,傷的傷,一百六十年時光如流水,成了今天的模樣。」

  了空道:「真是造孽!」

  「造孽麼…」筵白笑著搖搖頭,道:「不…他們死前還在咒罵…咒罵那【鎮虺觀】中的妖孽不肯乖乖束手就縛,咒罵南方的仙修算計了他們…你看,這事情就是這麼奇妙,這窟里也不說多,怎麼也有萬人了,都因此而死,這樣的罪孽,該算到誰頭上呢?」

  了空冷笑一聲,道:「當然是淨盞!他若非貪慾過盛,這些人又怎麼會死!難道還要要求別人乖乖受死不成?」

  「淨盞…」筵白已經試探出他對忿怒道沒有什麼好感,暗暗點頭,面上則搖起頭來,嘆道:「卻也不然,當年隴地流離,流離失所的人不知幾何,這些和尚都是當時淨盞派弟子下山,收留的無家可歸的平民與乞兒,都是靠著他才有了今天…莫說貪不貪慾,連命都是他救的呢!」


  了空沉默了一陣,道:「他未嘗沒有可取之處,就是太固執。」

  「畢竟…是青衣的人投進來的。」

  筵白嘟囔了一聲,眼前的天地卻豁然開朗了,在巨大的山體空腔之中,終於見到了完整的玄像。

  與尋常尊相的威嚴不同,這尊相雙膝跪地,仰面朝天,雙手在身前合十,仿佛在聆聽什麼教誨,兩行淚痕從祂的眼角滑下,順著後脖頸滑進衣物里。

  筵白深行一禮,道:「這是【妄法相】,忿怒道的法統根本。」

  釋修的傳承曲折綿延,供奉最高的那一位,往往不是興發此道的始祖,而是往上追溯的道統根源,如法界、慈悲,都是攀附了世尊,可到了忿怒道這裡,卻只是一法相而已。

  了空嘆道:「我卻不曾聽聞過!」

  「廟主不必憂慮,我臨行之前特地請教了法界中的前輩,是有備而來。」

  筵白道:「這位雖然不是世尊,卻未必不如世尊!」了空忽然聽了這話,大驚道:「何出此言!」

  那老和尚跪倒在地,面上多了幾分正色與敬畏,似乎這哪怕不是他法界的人物,他依舊要敬仰三分,道:「這位大人,是蘇悉空的師兄弟,也是在中世尊座下修行的人物,試圖證世尊時已經很晚,中世尊不在,只有天覺在位,便與天覺講法,問了一個問題。」

  「祂道:『方尊明道,知古而通今否?』

  天覺道:『明之,見諸六日談。』

  祂又道:『方尊有法,屠龍而絕聖否?』

  天覺道:『有之,見諸除威象。』

  祂便笑道:『今有我聞,牲畜有失,罪在其主,弱子有戾,罪在其父,黎庶有難,罪在其牧…方尊在時,如龍惡而通魔遺,若殺弟除患,何來今日?』

  『足見如今有劫有難,有魔子魔孫,罪在方尊。』

  筵白頓了頓,仿佛在懺悔,了空則張了張口,沉默下去。

  這位妄法相的意思很明白,北世尊既然有通曉未來而除後患的能力,何故放任這一切發生?他們這些後輩是無能為力,而前人有能力為而不為,即便不是罪惡的根源也是袖手旁觀之流…

  他忍不住道:「天覺如何回答?」

  筵白複雜道:「天覺笑道:安知方尊無所為?」

  了空停了停,皺起眉來,筵白道:「這位妄法相大笑道:我見我所見,不信有所為,於是念了一首怨詩。」

  筵白站起身,背對著這一道尊像,不知何時,四處已經瀰漫了形態各異的白煙,這摩訶笑道:「千載神持有冤案,梁莊理世亦欺人。三蠻血漠埋屍骨,縱虎教魔好至尊。觜木敲天平地鼓,邪端未必此一神。晉時戰亂萬千鬼,正始豈能言道真?」

  了空聽了這話,如同遭了雷擊一般跳起來,捂住耳朵想往後退。

  他心中好似雷火交加,有萬千色彩涌動,頭頂又有道道白氣升騰,仿佛要將他那魂魄抽了個一乾二淨。

  了空頭暈目眩,一連退了數步,一口氣坐倒在地,這才激起身邊的煙火四處飄渺,了空渾然未覺,膽戰心驚,猛地抬起頭來看筵白。

  這和尚背對著他,站在光色的照耀中,身邊的白霧仿佛凝為實體一般瀰漫,這才緩緩轉過來,平靜地注視著他。

  瞳孔卻已經化為一片白色。

  可祂的面上依舊能看出一點笑意,唇齒微微張合,發起了似蠱惑、又似傾訴的聲音:「而天覺,亦大笑不已,很是讚賞祂,道:【道德在其中矣】!」

  眼前的老摩訶收斂了笑容,淡淡地道:「可祂終究沒邁過那道坎,用自己的一番話,臨到突破之時,始終不能悟透其中關竅,親手毀了自己的世尊之資…正因如此,諸釋稱祂為【妄法】,這個妄,乃是狂妄的妄。」

  祂笑道:「量獄道友,可想起來了?」

  左右只有無盡的寂靜,了空緩緩跪倒在地,心中充斥了濃密的惶恐與不安。

  可眼前的筵白並沒有放過他的意思,這位摩訶,或者說他軀體中的那個存在,緩緩往前走了一步,負手而立,輕聲道:「道友想要【苦鑊】,又如此大費周章,本座倒是好奇了,忿怒妄法這樣好的機緣,道友毫不動心,卻來求【苦鑊】,是何道理…」

  祂頓了頓,道:「又有何憑…一定能拿下【苦鑊】?」



  不知過了多久,筵白微微皺眉時,這和尚的雙眼才緩緩睜開。

  那雙瞳孔里不再有恐懼與不安,只有滔滔的魔焰,他好像是太久沒接觸現世,有些好奇地左右環顧了一圈,這才抬起眼皮看眼前的人,道:「妄法再好,也不是本座的道。」

  筵白身上的存在上下打量了祂,似乎有些驚訝,又好像是心中所預想完全不同,頓了好一陣,才道:「道鍾說…道友應身再世。」

  可『了空』好像完全無視了他,拍了拍手,負手在殿中走了走,斜過眼來,道:「你信麼。」

  僅僅這三個字,就讓整片天際陷入了永恆的凝固,那位法界穿梭而來的大人竟然沉默在原地,可他還未開口,那和尚身體的存在已經先發制人,冷冷的打量著他:「本座已經到了此地,要麼…你將我這個廟主打死,要麼,苦鑊歸我所有。」

  這平淡的話語讓筵白抬了抬眉,純白的眼眸盯著他,面部隱約有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想到了一個可能,聲音越發低沉:「你和李干元勾結了…」

  他淡淡地道:「你是為了奪取【苦鑊】…可是這一道受苦受難的金地與你的道途並不相符,於是道友就和李干元勾結…假意受他打死,在明陽中以身入局…」

  『了空』聽了這話,狀若平淡地點點頭,道:「不錯。」這幾個字落罷,筵白那若有所悟的表情和那股明悟的語氣一下消失了,他看著那股熟悉的、泰然自若的神態,喉嚨里發出沉悶的笑聲,有些玩味地道:「好好…好。」

  以李干元當時的霸道,在這種成功功業上的獨斷專橫,連道真一脈都不肯放過,怎麼可能與他人合作?秦玲那位有沒有死透,身為法相又如何不知道!

  了空這般舉動,看似透露了信息,實則根本是暴露了量獄身為覺醒的法相應身的迷茫無知和一片空白!

  『道鍾看得不錯…』

  了空則冷冷地道:「道友是要插手【苦鑊】?」

  筵白身體中的那個人好像完全沒有緊張和訝異了,他仿佛哄孩子一般露出一個笑容,順著眼前人的話來說,道:「非也…只是看一看,道友在【苦鑊】中留下了什麼手段…再者,這怎麼也是本座封存的東西,道友豈有隨意取走的道理?」

  他笑容有些玩味。

  如果了空背後真的是一位法相,又有溝通苦鑊的法門,那他當然不可能空手把這金地讓出去,可如今了空身後只是一個應身,那就另當別論了!

  應身妖邪掌控金地的例子可並不少見,這些東西沒有真靈,雖說最後指不定能占據了空來成就法相,可又怎麼斗得過祂法界?

  與其說眼前的量獄是一個要對付的妖邪,不如說是一把打開金地的鑰匙,給足了利益,甚至只要能自圓其說地把祂給哄好了,最後這兩處金地都會落回祂手裡!

  這位法相目光著實銳利,還用了這兩句話判斷出了另一個事實:『輪玲,當年果然在貪圖苦鑊,並且有了很大的線索,否則一介應身覺醒怎麼會來尋找【苦鑊金地】?要不是撞在李干元手裡,今天應該還有一道煉獄相···』

  於是他道:「道友是想煉成【無量苦獄天】了。」

  這位大人終於起了興致,盤膝而坐,發出了低沉的笑聲,道:『本座師兄領持法界,本座則坐鎮林中第三檀,號為香主,雖說沒有奪走【苦鑊】的神妙,可要讓道友領不成【苦鑊】,以至於前功盡棄,並非難事。」

  他雖然在笑,明顯潛藏著諷刺,可了空瞳孔深處同樣有諷刺:『你這個小小的法相邪門…也敢來試探本座這世尊!』

  他盤膝而坐,笑道:『你可不會阻止,沒有本座,你可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見到【苦鑊金地】!」

  香主合手而笑,道:「道友!【無量苦獄天】這主人可不是這麼好做的!」

  他抬起手來,一個接一個指頭曲下,數道:「當今釋道,不過慈悲空無,法界大欲,戒律善樂,外添一個忿怒,道友可見有哪一家的玄天主人有顯過身?」

  「大欲忿怒,這是早就沒有音訊的,空無善樂觀虛不過是前後的事情,戒律不設主人,真正有智慧的,不過是我道的師兄和慈悲主人…」

  他笑道:「而林中大有占據金地為生的,卻沒有幾個人願意入主一道,這天底下來來往往也不過七道,全是因為這玄天主人難當!」

  他也不管眼前的人什麼表情,什麼心態,只是講法道:「這玄天,乃是方尊應身,若非大德大能,何以登此位?換句經法上的話來說,這玄天可見過了方尊,如何能受你這個粗鄙之輩的駕馭?若是用釋法上的道理來講,領受玄天固然厲害,卻位格太高以至於應身強橫,一時不懼,便是真靈泯滅!」


  「否則古釋何以碎玄天而分金地?」

  他道:「無非是玄天強橫,非世尊而不能駕馭,上下又青黃不接,無人登位,這才一一碎之,饋贈後輩,金地位格雖高,卻不至於高得反噬主人,這才會有穩固本體真靈之用…」

  「七相這幾個主人都是早些年的人,出身又不怎麼光彩,不通其中的奧秘,一個個登上去了,風光一時,卻又接連倒斃…」

  這位大日觀華寶相聽了這話,佯裝驚異,道:「還有此等道理!」

  香主上下冷冷地打量了他,道:「只是有些人物,本是應身妖邪,借著機緣妙法,占據了金地廟主的身體,用人家的真靈來證法相,倒是個不錯的法門。」

  了空冷笑道:「即便煉不成,此處金地···不也夠了麼?」

  「嗯···」

  香主微微一笑,道:「只是道友要記我這一句提點,來日也能送幾個弟子到道友那頭修行,不必靠著道鍾了,入我法界修行是最好的。」

  『了空』冷笑點頭。

  這位大日觀華寶相只是稍稍一計算,就已經極為透透了:『倒還在算讓我。』

  而在他思量之間,眼前的白霧已經消散,不止香主退去,就連筵白都消失了。

  這大日觀華寶相卻仍然占據著了空的身體,負手而立,高高抬頭,體會著這一股股法力波動。

  不知過了多久,才見到他緩緩跌倒在地,了空大汗淋漓地爬起來,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感慨:『躲過一劫···』

  他匆匆站起來,只覺得腦海中混沌一片,許多東西如同流水一般逝去了,可他仍然不敢回憶,只是匆匆向前,在這位尊相前清理了一處地界,擺上蒲團,這才緩緩跪坐而下。

  了空暗道:『也不知幾年幾月能證得。且先跪著看了···這一次不是純陽大人,是大日觀華寶相世尊···』

  可他的心念才剛剛閃過,那位剛剛奪取他身軀的大日觀華寶相的聲音又在了空耳邊炸響,冷笑道:「證什麼證?你要是真正得了,那就是找死了!」

  了空先是一愣,旋即迅速低下頭來,心道:『大人…』

  那聲音冷笑道:「叫世尊!」

  了空還未收拾好心中的驚駭,那聲音已經悄然浮現:『你從來只聽說過廟主,可曾聽說過兩道金地並體?在你們這個極其注重壓制應身的邪門歪道中,接連領受兩處金地,無疑如自殺一般!』

  『要麼取一處金地證道了,要麼證成一玄天…』

  了空一驚。

  而香主的手段也堪稱陽謀,這位應身如果是果真不甚聰明,兼併了兩道隕落,自然是最好,可如果看破了伎倆,這一處苦鑊金地終究還是要人來分的,如今點頭應下的因果,終究都要償還。

  畢竟,對這些法相來說,哪怕勾連金地有多麼困難,最難的永遠是搭上關係的第一步——一道自封自閉的金地,是千般手段都難以觸及的,可一旦只要搭上一點關係,隨後數十年也好,數百年也罷,總能靠著下面的摩訶來一點一點靠近!

  他只記得是玄天上的任務,心中略急,道:「那…這可怎麼辦!」

  『只需感應著。』

  那世尊道:『就像你當年只能感應到,卻不能入內的秦玲一般,倘若穩妥些,最好能叫你哪個屬下去接了金地,你自然得了一份氣息…倘若還能把那天遣得來,只是這一點接近【無量苦獄天】的法力,也夠你在這魔子魔孫之中證個位了!」

  了空從未想過高攀法相,甚至一度以為自己的存在只是為了給明陽墊腳,突然聽了這話,沒有多少喜悅,反而是不安居多,連連搖頭道:『弟子…弟子不敢!』

  『不敢不敢,有什麼不敢的!有我在,感應上不過是片刻的功夫,只是你自己的功夫不到家,還需多多修行,也防止被他們提防了去…』

  那世尊冷笑了一聲,語氣像是冰冷,又像是殺機騰騰:『你若是爭氣,能到那個什麼旃檀林中,也正好讓我看一看,究竟是哪些魔子魔孫,敢住到一塊去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