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銀髮身影的那一刻,唐臨淵停下了腳步。
院落中央,參天古樹的枝葉在微風中搖曳,將細碎的金色陽光切割成千萬塊不規則的斑塊,灑在那個坐在木質鞦韆上的少女身上。
銀色的長髮隨著鞦韆的輕微晃動在半空中劃出優美的弧度,折射出耀眼的光澤。
那一瞬間,唐臨淵周身那股深沉如淵的厚重氣場,緩緩散去。
那雙平時看透世間萬物、深邃至極的墨色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最純粹的柔和與懷念。
那是跨越了一千四百多個日夜,歷經無數次磨礪後,終於尋得歸處的安寧。
走在前方半步的雲冥,敏銳地察覺到了身後弟子氣機的變化。
這位海神閣閣主停下腳步,轉過身,溫和的目光在唐臨淵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自然注意到了唐臨淵眼神的落點,順著視線望去,目標正是坐在鞦韆上的娜兒。
雲冥的眉頭微微蹙起,心中升起幾分疑惑。
臨淵和娜兒,難道在過去便相識?
雲冥的思緒迅速翻飛,回溯到四年前的傲來城。
那個夜晚,他站在唐家那座狹小的屋舍外。
當時的雲冥,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唐臨淵身上,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他只隱約聽到屋內有個叫著「哥哥」的小女孩,卻連對方的面容都未曾看清。
後來,他在因緣際會之下收養了娜兒,並將她帶回史萊克海神島。
隨著娜兒體內血脈的逐漸覺醒以及身體發育的緣故,她的骨骼、容貌乃至氣息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是一種脫胎換骨的蛻變,將她雕琢成了如今這副傾國傾城、清冷高貴的模樣。
這等跨越生命層次的改變,讓雲冥根本無法將眼前這位遺世獨立的少女,與當年屋內那個只有微弱聲音的小女孩聯絡在一起。
想不通其中的關竅,雲冥索性不再深究。
年輕人的羈絆,他這個做長輩的向來不喜過度干涉。
雲冥收起心思,負手而立,醇厚的嗓音打破了庭院內的靜謐。
「雅莉,來看看我收的愛徒,你之前不是一直對我這弟子十分好奇嗎?」
聽到雲冥的呼喚,鞦韆旁的兩位絕世佳人同時停下了動作。
雅莉轉過身,水綠色的長裙裙擺在半空中盪開一圈柔和的漣漪。
她面帶溫婉的笑意,那雙充滿生命氣息的眼眸,徑直投向了站在青石板路上的青年。
在過去的時間裡,冥哥總會在她耳邊提及這個最讓他得意的弟子。
「那孩子的槍道天賦,尤勝於我。」
這是擎天斗羅雲冥親口給出的評價。
能讓當今斗羅大陸毫無爭議的槍道第一人說出這種話,足見唐臨淵在雲冥心中的分量有多重,那是真正被當做衣缽傳人、甚至海神閣未來接班人來傾注心血的無上期許。
今日一見,雅莉心頭微震。
青年的穿著很簡樸,但這件毫不起眼的衣衫,卻被他穿出了一種淵渟岳峙的宗師氣度。
身為當世最頂級的治療系封號斗羅,雅莉的精神感知也非常敏銳。
她能清晰地察覺到,在這具看似單薄的軀體之下,蟄伏著何等恐怖的生命潛能與氣血底蘊。
那不僅僅是修為的堆砌,那是真正在生死邊緣反覆撕裂又重組後才能錘鍊出的無暇根基。
目光上移,雅莉看向青年的面龐。
輪廓分明,英氣逼人。
更難得的是那雙眼睛,深邃透徹,看盡繁華卻又洗盡鉛華。
這種內斂到極致的沉穩,即便是在年輕時期的雲冥身上,也是不曾有過的。
那時的冥哥,鋒芒畢露,傲視群雄;
而眼前的唐臨淵,卻將所有的鋒芒藏於劍鞘,只待出鞘之時,便要驚天動地。
雅莉臉上的笑意更濃,剛欲開口招呼這位初次見面的得意門生。
話到嘴邊,她卻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發現唐臨淵的視線根本沒有落在她這位師娘身上。
青年的目光越過了她,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專注,牢牢鎖定在自己身後。
雅莉順著他的視線回頭望去,目標正是自己與冥哥的乾女兒,娜兒。
鞦韆早已停止了晃動。
娜兒坐在木板上,雙手死死抓著兩側的藤蔓。
在聽到雲冥那聲呼喚,轉過頭看到青石板路上那個灰色身影的瞬間,娜兒周圍的世界彷佛陷入靜止。
風停了,樹葉的沙沙聲消失了,連同海神島上空那終年不散的生命氣息,都在她的感知中盡數退去。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銀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張熟悉卻又多了幾分風霜的英俊面孔。
四年的時光,一千四百六十個日夜的分別。
記憶中那個在狹窄的屋舍里為她做飯、在海濱長椅上揹著她回家、用略顯單薄的脊背為她擋住所有風雨的哥哥,與眼前這個身形挺拔、雙肩彷佛足以扛起蒼穹的青年,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容貌長開了,輪廓更深了,肩膀更寬了。
但他看向自己時,眼神中那份獨有的、絕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溫柔與關切,卻分毫不差。
史萊克學院內院裡,那個令無數天才少年自慚形穢、高不可攀的銀眸女神;
那個氣場出塵脫俗、對所有人都保持著清冷距離感的龍槍天才,在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偽裝。
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腔里那顆心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撞擊著肋骨。
水汽在銀色的眼眶中迅速匯聚。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周圍的一切都在晃動,唯有前方那個灰色的身影清晰依舊。
娜兒猛地咬緊下唇,用力之大,直接咬破了嬌嫩的唇瓣,一絲殷紅的血跡滲出,她卻感覺不到半點疼痛。
她需要這刺痛來告訴自己,眼前的一切不是無數次深夜夢回時的幻影。
豆大的淚珠終於決堤,順著完美無瑕的臉頰滾落,砸在水綠色的衣襟上。
她鬆開抓著藤蔓的雙手,霍然起身。
腳下的木質鞦韆因為突然卸去重量,向後高高盪起。
娜兒向前邁出一步。
腳步踉蹌,險些摔倒,但她立刻穩住身形,隨之而來的是不顧一切的狂奔。
銀色的長髮在風中肆意飛舞,她全然不顧自己平時最注重的儀態,全然不顧雲冥和雅莉就站在一旁。
她將一切都拋諸腦後。
十幾米的距離,在她的腳下轉瞬即逝。
唐臨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向自己飛奔而來的銀髮少女,雙臂緩緩張開。
砰!
娜兒一頭撞進了唐臨淵的懷裡。
巨大的衝擊力讓唐臨淵的身體微微向後晃動了半寸,但隨後他就像一株萬年不倒的蒼松,將懷中人穩穩接住。
娜兒的雙手死死環繞住唐臨淵的腰背,十指緊緊揪住那粗糙的灰色麻布,彷佛只要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再次消失不見。
她將臉龐深深埋進那寬闊堅實的胸膛里,貪婪地嗅著那股混合著風霜泥土、卻又無比熟悉的乾淨氣息。
壓抑了整整四年的思念,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她沒有說話,只是放聲大哭。
淚水瞬間浸透了唐臨淵胸前的粗布衣衫,滾燙的溫度隔著布料傳遞到他的肌膚上,似乎在灼燒著他的心臟。
唐臨淵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娜兒銀色的髮絲上。
他緩慢地抬起雙手,無比輕柔地放在她顫抖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地安撫著。
這一幕,驚住了站在不遠處的雲冥和雅莉。
兩位此刻雙雙睜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錯愕。
在他們的認知里,娜兒這孩子雖然心地善良,但骨子裡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與清冷。
她極少與人親近,哪怕是面對他們這對將她視如己出的養父母,娜兒在絕大多數時候也保持著一份內斂的敬意,極少有如此情緒失控、近乎崩潰的時刻。
至於主動去擁抱一個同齡異性,更是天方夜譚!
雲冥和雅莉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唯一合理的推斷。
臨淵,娜兒。
這兩條看似平行的絕世天才軌跡,在踏入史萊克海神島之前,竟然早已死死交纏在一起。
那個在唐臨淵記憶最深處、讓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變強的牽掛!
那個讓娜兒在深夜裡獨自凝望星空、默默垂淚的執念!
原來,竟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