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內,參天古樹的繁茂枝葉將細碎的陽光篩落。
唐臨淵站在原地,任由懷中的銀髮少女死死抱緊自己。
衣物前襟很快便被滾燙的淚水浸透,他沒有動作,只是耐心且安靜地站著,任由娜兒將這整整四年積壓的思念,盡數宣洩在這場毫無顧忌的大哭之中。
時間在這方幽靜的院落中流逝。
樹影偏移。
站在不遠處的雲冥和雅莉,起初臉上的神情還停留在錯愕與感慨交織的階段。
這兩位親眼見證了兩人的重逢,心底自是生出幾分長輩的欣慰。
但隨著時間推移,那擁抱的姿態遲遲沒有分開的跡象,甚至連娜兒的抽泣聲都未曾減弱分毫。
雲冥雙手背在身後,站立的姿勢開始顯得有些僵硬。
他視線游移,看看天,看看地,總覺得身為閣主,就這麼幹巴巴地站在院子裡看自家徒弟和乾女兒抱在一起,氣氛正逐漸向著一種難以名狀的尷尬方向滑落。
雅莉察覺到了自家丈夫的窘迫。
她那雙充滿生命氣息的眼眸中泛起幾分笑意,微微偏過頭,對著雲冥眨了眨眼睛。
接收到妻子的暗示,雲冥右手握拳,抵在唇邊。
「咳。」
一聲輕微的咳嗽聲,恰到好處地平緩了庭院內凝滯的空氣。
「臨淵,娜兒。」雲冥放下右手,目光溫和地看向兩人,
「院子裡風口大,敘舊的話站在這裡說總歸不方便,進屋內再說吧。」
聽到雲冥的聲音,唐臨淵抬起右手,寬大的掌心輕柔地在娜兒單薄的脊背上拍了兩下。
節奏平緩,帶著安撫人心的渾厚力量。
娜兒這才止住哭泣。
她鬆開緊攥著麻布衣衫的十指,緩慢地抬起頭。
那張傾國傾城的完美面龐上,淚痕未乾,眼角泛著令人心碎的微紅。
她沒有去看旁人,清澈高貴的銀色眼眸直直地撞進唐臨淵那雙深邃浩瀚的黑眸之中。
「哥。」娜兒的嗓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卻透著前所未有的認真,「這次,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好嗎?」
唐臨淵注視著那雙期盼的銀眸。
識海中,大成槍魂安靜地蟄伏。
他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去宣誓,只是鄭重地下頜微收,重重地點了點頭。
眼神之中,滿是堅定。
得到這無聲的承諾,娜兒眼眶中的水汽緩緩散去。
那一抹壓抑了四年的陰霾被徹底掃空。
她唇角上揚,臉頰上綻放出一個絕美的笑容。
那笑容浮現的剎那,整個庭院的色彩似乎都明亮了幾分,甚至連院牆邊栽種的那些無比名貴、正值花期的海棠,在這絕世容顏的映襯下,都黯然失色,低垂了花冠。
她伸出白皙的雙手,用力地握住唐臨淵的寬大手掌,就像小時候一樣,十指緊扣。
轉過身,娜兒面向雲冥和雅莉,臉上的淚痕掩不住那份純粹的喜悅。
她對著兩位養父母展顏微笑,隨後拉著唐臨淵的手臂,步履輕快地朝著那座古樸的小木屋走去。
木屋內部陳設有些簡樸,卻透著雅致。
四張竹編圈椅圍著一張方木桌。
雅莉熟練地取過紫砂壺,沸水沖泡,裊裊茶香在屋內蔓延開來。
眾人依次落座。
還未等雲冥和雅莉開口詢問這其中的淵源,唐臨淵已經自然地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主動承擔起了解釋的責任。
「師尊,師娘。」唐臨淵放下茶盞,目光看向坐在身旁的娜兒。
「四年前,在傲來城,娜兒當時孤身一人流落在街頭,沒有關於過去的任何記憶。」唐臨淵的敘述條理清晰,將當年的場景娓娓道來,
「我將她帶回了家,爸爸媽媽收養了她,舞麟也把她當成親妹妹看待,我們在傲來城的那個小家裡,一起生活了整整三年。」
聽著唐臨淵的講述,娜兒握著唐臨淵手掌的力道又緊了幾分。
那些擠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哥哥把僅有的肉塊夾進她碗裡的記憶,是她生命中最溫暖的光。
「三年後,也就是我九歲那年,娜兒在一個早晨,突然消失不見了。」
唐臨淵抬眼看向雲冥,眼神中透著幾分釋然。
「我一直以為她被什麼非常強大的勢力帶走,所以我必須拼盡一切去變強,強到足以推平任何阻擋我找她的障礙。」
唐臨淵反握住娜兒的手背,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
「直到今天,在這海神島的木屋內,我終於找到了她。」
聽完這番簡練卻無比深刻的過往,雲冥端著茶杯的手停頓在半空。
他的大腦迅速地將四年前的記憶碎片重新拼湊。
傲來城,那個深夜,那條狹窄破舊的街道。
他站在唐家屋外,感知著屋內那個手持黑槍的男孩。
當時,屋內確實傳出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雲冥將視線轉向娜兒,看著她那頭耀眼的銀髮和清澈高貴的銀眸。
他終於明白,為何自己當年未能將那個小女孩與現在的娜兒聯絡在一起。
「原來如此。」雲冥將茶杯放在木桌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四年前在傲來城,我聽到的那個喊你哥哥的女孩聲音,便是娜兒。只是後來我尋到她時,她體內的血脈正處於逐步覺醒與重塑階段。」
雲冥感慨地搖了搖頭。
「那種跨越生命維度的蛻變,不僅徹底改變了她的容貌與聲音,甚至連氣息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重組。變化實在太大,大到連我這雙眼睛都蒙蔽了過去,根本沒往那個方向去想。」
雅莉坐在一旁,心疼地看著娜兒。
她伸出手,動作輕柔地將娜兒鬢角的一縷銀髮撥到耳後。
「苦了你們這群孩子了,不過好在,命運終究是眷顧你們的。兜兜轉轉,一家人總算在史萊克團聚了。」雅莉的聲音透著極強的安撫力。
解開了過去的謎團,木屋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異常熱烈與溫馨。
之前在海神閣會議上的那種極致的高壓與權力博弈,此刻被這家長里短的煙火氣徹底驅散。
娜兒依偎在唐臨淵的肩膀旁,急切地詢問起家裡的情況。
「哥,爸爸媽媽他們現在還好嗎?他們還在傲來城嗎?」
唐臨淵搖了搖頭,眼底流露出溫情:
「爸媽一切安好,前幾年,他們搬去了天斗城,現在生活得很安穩。爸爸換了工作,媽媽的身體也調理得很好,他們……一直都很想你。」
聽到養父母一切平安,娜兒眼眶再次泛紅,她用力地點著頭。
「那舞麟呢?」娜兒擦去眼角的淚花,迫不及待地追問,「他從小就最能吃,現在是不是長成個大胖子了?」
提到唐舞麟,唐臨淵輕笑出聲。
「胖倒是不胖,反而壯實得像頭牛。」唐臨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舞麟的武魂雖然還是藍銀草,但他體內覺醒了極其霸道的真龍血脈。這幾年,他吃了很多苦,每天都在殘酷的極限訓練中打熬肉身。」
唐臨淵看向雲冥,匯報導:
「師尊,之前外院的考核,舞麟跟著我一起參加了。他憑著那強悍的血脈力量,打破了外院的單人進食記錄,還在實戰考核中大放異彩,現在,他就在海神島外圍濁老的院子裡休整。」
「舞麟也來史萊克了!」娜兒驚喜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滿臉的不可思議,「他還透過了考核?」
在她的記憶里,舞麟還是那個武魂有些弱小、卻總是嚷嚷著要保護她的傻哥哥。
如今,竟然也憑藉自己的努力,踏入了這斗羅大陸的最高學府。
「不僅是他,我們東海學院零班的幾個人,全都透過了,很快你就能再看到他了。」唐臨淵將唐舞麟這段時間的成長詳盡地講述了一遍。
屋內歡聲笑語不斷。
雲冥和雅莉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兄妹倆熱烈的交談,不時出聲附和兩句。
話題漸漸從唐舞麟的身上,轉移到了唐臨淵這三年的遊歷經歷。
雅莉看著唐臨淵,往他的茶杯里添滿熱茶。
「臨淵,過去的煎熬都結束了。」雅莉的聲音溫婉如水,「現在你來到了史萊克,這裡也是你的家。」
唐臨淵雙手捧起茶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他看著身旁笑得開懷的娜兒,看著對面溫柔的師娘與溫和的師尊。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弟子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