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海神島上空的天光漸漸暗去。
黃金古樹龐大的樹冠開始散發出柔和的金色光暈,將整座島嶼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影之中。
木屋外的空地上,一張四方原木桌被搬了出來。
雅莉褪去了平日裡那層聖潔莊嚴的光環。
她將水綠色的長裙下擺挽起,系上一條素淨的圍裙,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
此時的她,褪去了海神閣宿老的身份,僅僅是一個準備為歸家的孩子們洗手作羹湯的普通長輩。
廚房設在木屋側面,是半敞開式的。
案板上擺滿了剛從海神湖裡打撈上來的靈魚,以及島上藥園裡採摘的各類鮮蔬。
雅莉手握菜刀,刀刃起落間全無生硬的碰撞聲。
她將自身的生命魂力悄無聲息地融入刀工之中,切開的魚肉紋理清晰,甚至還保留著最鮮活的靈氣脈動。
娜兒站在雅莉身邊,也系著一條小巧的圍裙。
這位在內院學子眼中高不可攀的龍槍女神,此刻正笨拙地對付著水盆里的一顆靈筍。
她修長白皙的手指剝去筍衣,動作顯得有些生疏。
水花濺在她的側臉上,她渾不在意,隨手用手背擦去,繼續低頭幹活。
「這筍的根部有些老,切掉三分之一口感會更好。」雅莉偏過頭,看著娜兒生澀的動作,眉眼彎彎地出聲指導。
「好。」娜兒脆生生地應下,拿起小刀,認認真真地比劃著名位置。
廚房裡傳來切菜的篤篤聲和水流的嘩啦聲,混雜著逐漸升騰而起的煙火氣。
唐臨淵和雲冥坐在不遠處的石桌旁。
雲冥手裡拿著一套紫砂茶具,沸水注入,茶葉翻滾,茶香四溢。
這位威震天下的擎天斗羅,此刻神態鬆弛,靠在藤椅上,目光不時飄向廚房裡忙碌的妻女,眼角眉梢掛著毫不掩飾的滿足。
唐臨淵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
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化作一團溫潤的能量散入四肢百骸。
三年了。
走遍斗羅大陸的窮山惡水,吃乾糧、飲冷水、在血雨腥風中和魂獸搶奪生存空間。
他早就習慣了把每一頓飯當成補充體能的任務來完成。
像現在這樣,坐在一張桌子旁,聽著廚房裡傳來的鍋碗瓢盆交響曲,安靜地等待一頓晚飯,已經是屬於四年前的遙遠記憶。
兩盤熱氣騰騰的菜餚被端上了桌。
清蒸玉脂魚,爆炒翡翠心。
食材本身就蘊含著龐大的天地元氣,在雅莉的烹飪下,香味被徹底激發出來,霸道地鑽進鼻腔。
娜兒端著一鍋濃郁的骨湯走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方桌正中央。
「吃飯了。」雅莉解下圍裙,招呼著兩人入座。
四人圍坐在方桌旁。
沒有海神閣里的繁文縟節,也沒有長幼尊卑的刻板規矩。
雲冥率先動筷,夾了一塊魚肚皮上的嫩肉,自然地放進雅莉的碗裡。
娜兒的動作也不慢。
她拿起公筷,挑出最大、最完整的一塊魚肉,細心地剔除邊緣的刺,隨後手腕一轉,將魚肉穩穩地放在唐臨淵面前的小碟子裡。
做完這一切,她才低下頭,扒了一口自己碗裡的白米飯,嘴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雲冥看著這一幕,夾菜的動作停頓在半空,眼角挑起。
「養了四年的女兒,我還沒吃上一口菜,就先惦記著哥哥了。」雲冥打趣著,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作的酸味。
娜兒扒飯的動作一僵,白皙的臉頰迅速飛上兩片紅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趕緊又夾了一塊魚肉,手忙腳亂地塞進雲冥的碗裡。
「雲叔,您吃這個。」
雅莉看著兩人的互動,掩嘴輕笑,桌上的氣氛頓時更加歡快。
唐臨淵拿起筷子,將碟子裡的魚肉送入口中。
魚肉入口即化,濃郁的鮮香混合著純淨的生命能量,在舌尖上散開。
他沒有多說客套的感激之辭,而是用最實際的行動表達了對這頓飯的認可。
風捲殘雲。
他吃飯的速度極快,卻不顯粗魯。
筷子精準地在各個盤子間穿梭。
三年的苦修讓他養成了絕不浪費一點食物的習慣。
娜兒索性放下了自己的碗筷,雙手托著下巴,目不轉睛地看著唐臨淵進食。
每當一個盤子即將見底,她就立刻拿起勺子,把遠處的菜餚舀到唐臨淵面前。
「慢點吃,鍋里還有。」雅莉起身盛了一碗熱湯,遞到唐臨淵手邊。
「師娘的手藝,絕品。」唐臨淵咽下口中的食物,接過湯碗,給出最高評價。
一頓晚飯在說笑中走向尾聲。
桌上的五菜一湯被吃得乾乾淨淨,連盤底的湯汁都被唐臨淵用米飯拌著吃了個底朝天。
飯後,幾人坐在原木桌旁品茶消食。
話題從菜品的火候,聊到了大陸各地的風土人情。
雲冥偶爾插上幾句,考校起唐臨淵對槍道的詳細感悟,唐臨淵皆是言簡意賅地點出核心,惹得雲冥頻頻點頭。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滿天繁星在海神湖的夜空上閃爍,與島嶼中央黃金古樹的金芒交相輝映。
唐臨淵放下手中的茶盞,雙手撐著膝蓋,站起身來。
「師尊,師娘,時候不早了,我該去濁老那邊看看了。」
他心裡記掛著零班的幾個隊員。
昨天剛經歷完高強度的十關考核,唐舞麟那小子更是被濁世抓去連夜特訓,今天指不定累成什麼樣。
作為班長,既然來到了史萊克,他也要過去確定一下眾人的狀態。
聽到唐臨淵要走,一直乖巧坐在旁邊的娜兒瞬間站直了身體。
她向前邁出半步,右手探出,五指張開,牢牢扣住了唐臨淵寬大的手掌。
唐臨淵低頭,視線落在兩人緊握的手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娜兒掌心裡沁出的一層細汗,以及那份生怕他再次一去不返的隱秘恐慌。
四年的分別,帶來的創傷不是一頓晚飯就能徹底撫平的。
娜兒抬起頭,那雙銀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倔強的光。
「哥,我也去。」
她沒有鬆手的意思,反而將手指收攏得更緊,十指相扣。
為了讓自己的要求顯得名正言順,她清了清嗓子,搬出了一個完美的藉口。
「你剛才說舞麟現在壯得像頭牛,我不信。我要親自去看看,他是不是變成一個大胖子了。」
這理由找得拙劣且生硬。
內院弟子深夜擅自前往宿老住處,本就不合規矩,更何況是去看一個外院新生。
但唐臨淵看破未曾點破。
他反握住那隻微涼的小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給予最直接的安撫。
隨後,唐臨淵轉頭看向坐在藤椅上的雲冥和雅莉,徵詢兩人的意見。
雲冥端著茶盞,視線在那緊緊牽著的兩隻手上停頓了一秒。
他轉過頭,與雅莉交換了一個眼神。
雅莉眉眼帶笑,微不可察地頷首。
「去吧。」雲冥放下茶盞,揮了揮手,
「濁世那個老火藥桶脾氣差得很,你帶娜兒過去,順便幫我盯著點,別讓他把外院那幾個好苗子給練廢了。」
得到了應允,娜兒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眼角眉梢再次染上喜悅的色彩。
「謝謝雲叔,謝謝雅姨!」
她拉著唐臨淵的手臂,轉身向著院外走去。
步伐輕快,連背影都透著雀躍。
走出院落,踏上海神島那條由鵝卵石鋪就的小徑。
夜風從海神湖面上吹來,帶著濃郁的水汽和植物的清香,拂過兩人的面頰。
小徑兩側,不知名的靈草散發著瑩瑩的幽光,將道路照得影影綽綽。
偶爾有幾隻尾部帶著微光的靈蟲在草叢中飛舞,拖拽出一條條短暫的光帶。
唐臨淵有意放慢了腳步,配合著娜兒的步頻。
兩人並肩前行,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周圍靜謐到了極點,只能聽到粗糙的鞋底和柔軟的鹿皮靴踩在鵝卵石上的細碎聲響,以及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娜兒偏著頭,視線落在唐臨淵的側臉上。
藉著黃金古樹傾灑下的光暈,她仔細端詳著這四年未見的容顏。
下頜線的弧度更加鋒利,眉宇間那股傲視一切的張狂已經被歲月打磨成了深不見底的沉穩。
他變了很多,卻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哥。」娜兒輕聲喚了一句。
「嗯。」唐臨淵應聲,腳步未停,只是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
「這三年,你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哪?」
「極北冰原。」唐臨淵回憶著那片白雪皚皚的世界,
「那裡的風像刀子一樣,能把人的骨頭刮穿,有一頭接近十萬年的泰坦雪魔王,脾氣很暴躁。我跟它在雪山里耗了半個月,最後打斷了它一根獠牙。」
他用最平穩的語調,講述著生死一線的搏殺,彷佛只是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娜兒聽得心驚肉跳,手指不由自主地摳緊了唐臨淵的掌心。
「以後……不許再一個人去那麼危險的地方了。」她咬著嘴唇,聲音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執拗。
唐臨淵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直面眼前的銀髮少女。
看著她那雙倒映著漫天星光的眼眸,看著她眼底深處尚未完全褪去的恐慌。
他抬起空閒的左手,將她被夜風吹亂的一縷銀髮別到耳後。
「好。」
一個字,重若萬鈞。
他牽起她繼續向前走。
海神島的夜色如此溫柔。
遠處的湖水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有節奏的嘩啦聲。
黃金古樹的枝葉在頭頂編織出一片金色的穹頂,將外界的所有紛擾盡數隔絕。
大手牽著小手,灰色的衣衫與銀色的長髮在夜風中交織。
沒有驚天動地的戰鬥,沒有海神閣內的權力博弈。
這一刻,屬於他們的世界只有這條鋪滿月光與星芒的鵝卵石小道。
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