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海神島的夜風帶著湖水特有的微涼與濕潤,穿過繁茂的黃金古樹枝葉,拂落在兩人肩頭。
腳下的鵝卵石小徑走到了盡頭,前方不遠處,紫竹編織的籬笆小院出現在夜色之中。
唐臨淵停下腳步。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從木屋出來直到現在,足足走過數里路程。
娜兒的十指始終死死扣著他的手掌,力道非但未曾減弱半分,反而在看到這座陌生院落時,攥得更緊了些。
她半個身子幾乎貼在唐臨淵的手臂上,似乎生怕周遭的夜色會把身前的人憑空劫走。
唐臨淵無奈一笑,搖頭嘆息。
他抬起左手,在娜兒的銀色長髮上揉了兩下,隨後帶著她走到紫竹木扉前,曲起指節,在木門上輕叩三聲。
推門而入。
穿過庭院,主屋客廳內燈火通明。
寬敞的客廳里,東海學院零班的眾人悉數在場。
經歷了一整天的十關魔鬼考核,加上昨夜被封號斗羅瘋狂榨取體能,所以儘管已經休息過一天,但這群十五歲的少年少女還是有些疲憊。
謝邂四仰八叉地癱在長條沙發上,雙腿搭著扶手,正抱怨著全身骨頭酸痛。
許小言靠在另一側,手裡握著星輪冰杖,閉目養神。
古月端著一杯熱水,目光落在虛空處,推演著元素融合的節點。
唐舞麟則盤腿坐在地毯上,雙手捏著印訣,一遍遍運轉著金龍王血脈,消化著昨日學到的赤龍驚天。
不遠處的茶桌旁,舞長空正襟危坐,低頭細細擦拭著天霜劍。
沈熠在一旁整理著明日需要提交的外院新生檔案。
坐在正中央主位上的,是赤龍斗羅濁世。
這位百歲高齡的宿老正端著紫砂茶盞,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
白天海神閣那場驚天動地的會議,他至今心有餘悸。
按理說,新生入學考核結束,他應該向舞長空和這群徒孫交代一下後續安排。
但他硬是把嘴閉得嚴嚴實實,絕口不提海神閣里發生的事情。
原因很簡單。
唐臨淵轉眼就成了海神閣下一任閣主,這等駭人聽聞的訊息若是當眾宣布,非把這群小怪物嚇出失心瘋不可。
更關鍵之處在於,他這個外院院長的位子,完全是靠著唐臨淵在會議上的提議才落到頭上的。
讓他當著徒弟和徒孫的面,承認自己受了後輩的提攜?他這張老臉實在掛不住。
索性封口不提,等到了外院開學典禮,再讓這群小兔崽子自己去感受那份震撼。
聽到木門開啟的聲響,客廳內的眾人動作齊刷刷地停住。
「老大,你這一整天跑哪去了!留我們在這裡受折磨……」謝邂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翻身坐起,張嘴便要控訴。
話剛出唇,音節便被強行掐斷在喉嚨深處。
謝邂的眼睛瞬間瞪圓,眼珠子險些從眼眶裡掉出來。
他維持著半坐半起的怪異姿勢,整個人僵化成了一尊石雕。
客廳大門處,唐臨淵邁步跨入。
他身上依舊穿著那件簡單外衣。
然而,在他的身側,他的右手正緊緊牽著一位少女。
銀色長髮及腰,身段窈窕動人。
五官精緻到了極點,傾國傾城的容顏配上那一雙清澈高貴的銀色眼眸,讓整座明亮的客廳都在瞬間黯然失色。
她身著一襲簡單的白色長裙,氣質出塵脫俗,周身縈繞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清冷孤高。
但偏偏就是這樣一位絕世少女,此刻正乖巧地貼在唐臨淵身邊,任由對方牽著手,眼神中全是依賴。
在看到少女的一瞬間,客廳內的空氣直接凝滯。
舞長空擦拭劍鞘的手頓住,劍鋒割破了擦劍布。
他們腦海中同時炸開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
這小子才在海神島待了一天,竟然直接拐了個美若天仙的女孩回來?
這裡可是史萊克內院核心,他從哪變出來的這等絕色?
坐在沙發邊緣的古月,端著水杯的手指驟然收緊。
玻璃杯壁上瞬間凝結出細碎冰霜,緊接著便在失控的火元素下蒸發成刺目白霧。
她死死盯著那個銀髮少女,血脈深處傳來陣陣嗡鳴,靈魂最深處不斷傳來悸動,令她大腦出現了片刻的空白。
一片寂靜之中。
盤腿坐在地毯上的唐舞麟,身軀猛地震顫。
他怔怔地看著那雙銀色的眼睛,看著那頭耀眼的銀髮。
深埋在腦海中四年的記憶封印被轟然擊碎。
傲來城狹窄破舊的街道,跟在自己身後的瘦小身影,以及那個永遠只叫自己「舞麟哥」的小女孩。
重合了。
完全重合了。
「你是……娜兒,對嗎?」
唐舞麟的嗓音沙啞乾澀,帶著難以抑制的劇烈顫抖。
他雙手撐著地毯,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險些絆倒在茶几上。
聽到這個名字,謝邂和許小言滿臉茫然。
舞長空也是一頭霧水。
唐舞麟根本顧不上旁人的反應。
他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唐臨淵,祈求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唐臨淵看著激動到渾身發抖的唐舞麟,神色溫和,下頜微收,重重地點了頭,確認了這個事實。
確認的瞬間,唐舞麟腦子裡的理智弦直接崩斷。
「娜兒!」
唐舞麟眼眶中湧出大滴大滴的淚水,他邁開大步,朝著娜兒的方向狂奔而去。
金龍王血脈在極度激動的情緒下自動運轉,魁梧壯實的身軀帶起狂暴的勁風,吹得客廳內的擺件東倒西歪。
他張開寬闊的雙臂,恨不得將這個失散四年的妹妹揉進骨血里。
看著宛如人形暴龍般衝撞過來的唐舞麟,娜兒反而向後退了半步,半個身子藏在唐臨淵身後。
她探出頭,抬起左手,沖著狂奔而來的唐舞麟輕輕擺了擺,示意他停下。
前沖的動能龐大無比,唐舞麟卻硬生生止住步伐。
腳掌死死踏住地面,厚實的實木地板不堪重負,當場崩裂出數道深邃的裂紋。
他停在距離兩人三尺之外的位置,雙臂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抱也不是。
那原本極具壓迫感的魁梧身軀瞬間佝僂下去。
唐舞麟五官皺成一團,眼淚掛在臉上,滿臉皆是被嫌棄的委屈,活像一隻被拋棄的大型犬類。
「娜兒……你不認我了?」唐舞麟吸著鼻子,聲音悶悶的。
看著他這副憨憨委屈的模樣,四年的隔閡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娜兒從唐臨淵身後走出。
她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環抱住唐舞麟那寬厚的腰背,主動給了一個淺淺的擁抱,隨後退開。
一抹俏皮的笑意在娜兒絕美的臉龐上綻放。
「舞麟哥,我可聽臨淵哥哥說了,你現在力氣大得驚人,連鋼鐵都能捏碎。」娜兒歪著頭,銀色的眼眸里滿是笑意,
「我這身子骨可不結實,可不敢讓你直接抱我。萬一你激動起來,把我的骨頭勒斷了怎麼辦?」
聽到這番調侃,唐舞麟愣了半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比過去粗壯了整整兩圈的胳膊,回想起白天修煉時一拳砸碎石鎖的畫面。
他這才反應過來,娜兒是怕自己的蠻力傷到她。
唐舞麟趕緊收回雙臂,在褲腿上用力蹭了兩下。
他抬起手,摸著後腦勺,露出一個憨厚且混合著眼淚的傻笑。
「我……我會控制力道的,哥教過我收發自如的。」他結結巴巴地解釋著。
兄妹三人,在這史萊克內院的客廳里,完成了跨越四年的重逢。
唐臨淵站在左側,沉穩內斂,猶如不可撼動的山嶽。
唐舞麟站在右側,魁梧挺拔,透著蓬勃的朝氣與剛猛。
娜兒居於正中,銀髮飛舞,清冷絕世中又帶著幾分屬於少女的靈動。
三人並肩而立,面向客廳內。
此時此刻,沙發上的謝邂、許小言,茶桌旁的沈熠、舞長空,以及坐在主位上的濁世。
這五大一小六個人,依舊保持著目瞪口呆的姿態。
他們看著這兄妹三人其樂融融的畫面,腦子裡全是一團亂麻。
誰能來解釋一下,為什麼東海學院來的這兩個怪物,會突然在海神島上多出一個傾國傾城的妹妹?
這史萊克學院,難道是他們家開的後花園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