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頭兒的女兒,和朱無視成親?
這一句話,震得白修竹心神劇顫。
旁人或許只當這是一場權貴聯姻,江湖盛事。
最多驚嘆神侯大婚,護龍山莊雙喜臨門的場景。
可深知內里隱秘的白修竹。
卻瞬間嗅到了漫天風雨欲來的壓抑氣息。
白修竹壓下心底翻湧的波瀾,神色瞬間沉凝下來。
他目光驟然聚焦在宮九身上,沉聲追問。
「婚禮具體在什麼時間?」
從宮九方才的語氣不難聽出。
這兩場婚禮的時間,定然近在咫尺。
宮九端坐茶案之前。
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瓷杯邊緣,神色淡然無波。
「兩日之後。」
短短四字,讓白修竹心頭的凝重更添三分。
只剩兩天。
宮九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繼續說道。
「朱無視貴為皇叔,他的婚禮乃是大明頂級盛事,規格堪比皇家大典,身為太平王世子,我奉旨列席,自然會到場,至於你要怎麼混進去,那我不管。」
話音落下。
宮九的目光緩緩偏移,落在一旁靜立無言的石青璇與婠婠身上。
「這兩位姑娘在王府暫住無礙,我可保她們一時安穩,但你,不能留在王府。」
若是換作世間其他王孫世子。
說出這般留下女子,驅逐男子的話語,或許會讓人心生揣測。
懷疑對方是覬覦石青璇與婠婠的絕世容顏,動了歪心思。
想要藉機支開白修竹,獨占佳人。
可落在宮九身上。
卻不會讓白修竹有這般揣測。
這傢伙本身對女色並不貪圖。
就連沙曼,若不是契合他那受虐的性子,多半也不會被宮九留在身邊。
他不讓白修竹住在王府,原因白修竹也能猜到。
如今大婚在即。
既然是小老頭兒的女兒大婚。
那位小老頭兒,十有八九已然悄然入京。
宮九身為小老頭兒的得力幹將,府邸本就是對方隨時可能到訪之地。
一旦小老頭兒駕臨王府,察覺白修竹在此落腳蟄伏。
二人暗中合作的隱秘關係必然徹底暴露。
屆時非但白修竹會身陷險境,就連宮九也落不到什麼好。
白修竹微微頷首,拱手應下。
「世子顧慮,在下知曉。」
隨即他轉頭看向二女。
「勞煩世子代為照拂,她二人不喜喧囂紛擾,還望世子莫讓閒雜人等隨意打擾,保她們幾日清淨即可。」
「小事一樁。」
宮九隨意擺了擺手,神色淡然。
隨即轉頭對著身後靜立待命的沙曼輕輕示意。
沙曼心領神會,微微躬身行禮,抬眸看向石青璇與婠婠,語氣溫和。
「二位姑娘隨我來,我帶二位去往僻靜別院安頓,院內清幽安寧,無人打擾,一應起居所需皆會盡數備好。」
石青璇與婠婠對視一眼,皆是微微頷首。
隨後默默跟隨沙曼轉身離去,身姿輕盈,悄然退出。
待二女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
偏廳之內只剩二人相對,氛圍愈發沉靜。
白修竹順勢收斂心緒,神色鄭重,主動開口詢問。
「東廠、西廠與護龍山莊三足鼎立,爭鬥制衡多年,暗流洶湧,世子不知近日可曾與曹正淳、雨化田二人有所聯絡?」
面對白修竹的詢問,宮九隻是輕輕搖頭。
「他們是宮內宦官,侍奉皇權,依附帝王,我是大明世子,朝堂尊卑有別,身份懸殊,走得太近,不是好事。」
白修竹明白宮九的顧慮。
皇家藩王世子。
身份尊貴,血脈正統,本就極易被皇帝忌憚猜忌。
若是公然與其身邊權勢滔天的東廠、西廠督主走得過於親近。
難免會被貼上結黨營私,覬覦權柄的標籤。
一旦傳入皇上的耳中,這便是天大的禍事,稍不留神便會引來皇權打壓。
身在皇家,步步驚心。
一言一行皆需謹慎,半點行差踏錯不得。
白修竹瞭然點頭,緩緩起身。
「我與他們還算有幾分舊交情。」
宮九抬眸看他,眼底無半分波瀾,不贊同也不反對,預設了他的做法。
正如他方才所言。
白修竹如何混入婚禮,都是白修竹自己的選擇。
只要不涉及到太平王府。
無論白修竹假借東廠西廠之名行事。
還是另尋門路,他都一概不管。
局勢緊迫,線索珍貴。
白修竹無心再多做逗留,對著宮九拱手告辭。
「先行告辭。」
宮九微微抬手,示意自便。
白修竹轉身踏步離去,走出太平王府巍峨朱門。
徑直朝著京城另一處地方。
這次他前往的去處。
並非權貴府邸,也不是市井客棧。
而是一處隱匿在京城繁華深處,看似普通卻暗藏玄機的私宅。
京城寸土寸金,權貴府邸皆是高牆朱門、飛簷斗拱,處處彰顯尊貴身份。
而此時出現在白修竹眼前這座宅院。
雖說占地頗為開闊,在民居之中算得上上等宅院。
但在遍地王府高官、豪門望族的京城之中。
卻顯得平平無奇,毫不起眼。
宅院外牆古樸素雅,沒有繁複雕花,更沒有朱紅大門。
只有一扇最尋常的黑漆木門,靜謐低調。
尋常路人路過,只會當做一般富貴人家居所。
絕不會多想半分。
白修竹抬手輕推木門,門應聲而開。
院門之內。
庭院清幽,草木錯落,青石鋪地,幾株綠植點綴其間,簡潔雅致。
正中間。
一道風韻絕佳的美婦靜靜佇立,聞聲轉頭,目光悠然看來。
白修竹見過的絕色美婦數不勝數,各有風姿。
無論雲夢仙子還是祝玉妍又或者李秋水。
她們皆是駐顏有術,縱使年歲悠長,外表也永遠停留在二十芳華的絕美模樣。
肌膚無瑕,甚至比豆蔻少女更甚幾分。
唯有氣質與動人的身段。
無聲訴說著她們的閱歷與風華。
可眼前這位婦人,卻與她們截然不同。
她生得一雙彎彎柳葉眉,眼眸清亮圓潤。
其唇瓣飽滿潤澤,輪廓精緻大氣,身段豐腴窈窕,曲線玲瓏。
一舉一動皆是成熟婦人的溫婉風韻。
看得出來。
她有過精心保養,肌膚細膩光潔,不見粗糙。
但歲月終究給她留下了獨有的痕跡。
細細端詳之下。
在她眼角幾縷淺淡的魚尾紋清晰可見。
尤其是淺笑之時,紋路更甚。
白修竹收斂心神,對著她微微拱手。
「見過老闆娘,不知老闆可否在家?」
沒錯。
這女子便是老闆娘。
她被稱之為老闆娘,不是因為她開了什麼店。
而是她的丈夫是老闆,她自然便是老闆娘。
至於她的丈夫。
整個大明有且僅有一人,以老闆為名。
「妙手老闆」朱停!
老闆娘眸光澄澈,上下細細打量著眼前的白修竹。
眼前的少年公子氣質清貴,身姿挺拔,眉目溫潤。
絕非尋常市井子弟,江湖武夫。
可她記憶之中,從未見過這張面孔。
她眼底掠過幾分饒有興致的好奇,柔聲開口。
「有許多人來找過他,但沒有一個像你這般,既沒有送拜帖,也沒有僕人跟從,甚至於我都沒見過你,但卻直接推門而入的,你找他有何事?」
白修竹搖了搖頭。
「我並非找他,只不過有個人透過他能更快的找到。」
聞言,老闆娘眼底的好奇更盛。
她眉眼微微揚起,唇角勾起一抹溫柔淺笑。
「哦?誰?」
「陸小鳳。」
這三個字落下的瞬間。
庭院裡原本溫和鬆弛的氛圍驟然一凝。
方才還掛在老闆娘唇角,溫婉柔和的淺笑。
此刻如同被秋風掃盡的落花,瞬間徹底收斂,一絲一毫也不復留存。
她眼底的好奇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疏離。
老闆娘整個人的氣場瞬間冷了下來。
白修竹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全然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
這便是陸小鳳獨有的江湖威力。
江湖之大。
聽過陸小鳳名號,不識其人的尋常百姓與底層武者,大多會敬他一聲「陸大俠」。
要麼敬他身手卓絕,要麼敬他四處行俠。
可但凡真正與陸小鳳打過交道的人。
心中都清楚。
這位江湖浪子根本算不得什麼規規矩矩的大俠。
與之相處過的人,十有八九都對他避之不及。
甚至心生厭惡都是常態。
畢竟這傢伙。
幹過的混帳事實在是太多了。
老闆娘眸光冷淡,看著眼前的白修竹,語氣乾脆利落。
「你要找陸小鳳,自行在外尋找便可,他與我丈夫素無交情,從無往來。」
話音未落,她已然抬手輕揮。
徑直做出了逐客的手勢,擺明了是要立刻送客。
白修竹見狀,心底輕輕一嘆。
他早已料到會是這般局面。
陸小鳳的招人嫌,惹人避,名不虛傳。
他抬眸再度詢問,語氣依舊平和。
「那不知我該如何才能見到朱停朱老闆?」
「你見不到他。」
老闆娘的聲音添了幾分明顯的不耐煩。
若不是她能看出白修竹氣度不凡,絕非尋常可隨意拿捏的江湖後生。
此刻怕是早已忍不住出手以武力驅趕。
雖說她自身修為不高,僅僅只是後天武者的水準。
可這裡是朱停的宅院,尋常江湖人也不敢在此放肆。
氛圍愈發僵持,眼看老闆娘的耐心即將耗盡。
就在這時。
一道輕佻散漫、帶著幾分戲謔玩味的笑聲,驟然從屋內迴廊深處悠悠傳來。
「嘿!你居然敢讓自己老婆和他獨處?你可知道他府上美人如雲,艷福不淺,就不怕出點什麼岔子嗎?」
這聲音慵懶隨意,吊兒郎當。
帶著陸小鳳幾分獨有的戲謔腔調,辨識度極高。
聽聞這道熟悉的聲音。
白修竹眼神微動,悄然收起了心中原本的打算。
時間緊迫,他根本沒有多餘時間耗費在此。
方才見老闆娘油鹽不進,執意回絕。
他本來都已經打算動用《移魂大法》,控制其心神之後再見到朱停。
如今正主已然主動現身。
自然無需再多做多餘手段。
白修竹側身轉頭,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迴廊盡頭。
一道熟悉的修長身影緩步走出。
他一襲青衣隨性灑脫,眉眼靈動狡黠,嘴角常年掛著一副漫不經心的笑意。
正是江湖中最讓人頭疼,也最無可奈何的浪子。
陸小鳳。
而在陸小鳳身後,緊跟著走出一道身影,正是這間宅院的主人。
妙手老闆,朱停。
只是朱停並非尋常那般直立行走。
而是安穩端坐一張特製的太師椅之上。
這張太師椅看似形制古樸、和尋常富家府邸的太師椅相差無幾。
可內里卻是暗藏乾坤,機關精妙,遠非凡物可比。
不需人力推拉、不需自身起身。
太師椅底座暗藏的精密機關緩緩運轉,輕輕一晃,微微一搖。
便穩穩托著端坐的朱停,平穩向前滑行數步。
白修竹看著這一幕,心底也不由暗自感慨。
這朱停當真是會享受的,能坐著絕不站著,能借力絕不費力。
那次在龜茲國,他也是搞了一個能防風沙的小車供其使用。
只不過卻是被陸小鳳給弄壞了。
隨著二人現身,庭院之中的氣氛愈發微妙。
原本就已然收斂所有溫柔,面色冰冷的老闆娘。
在見到陸小鳳那張嬉皮笑臉的面孔之後。
她臉色瞬間又黑了幾分,眉眼間的厭煩與不耐幾乎快要溢位來。
懶得與他搭話,更不願多看他一眼。
對老闆娘來說,彷佛多和陸小鳳多相處片刻,都是一種煎熬折磨。
看了一眼白修竹,又微微瞪了眼朱停。
老闆娘一言不發,轉身便提著裙擺,徑直快步走入屋內。
白修竹對此全然不以為意,未曾放在心上。
他目光穩穩落在吊兒郎當的陸小鳳身上。
神色鄭重,開門見山。
「有一件事需要你出手相助。」
「什麼事?」
陸小鳳仍是那副模樣。
但眉角已然微不可查的皺了起來。
他知道白修竹的性子,若非大事,絕不會有這般神態。
「是這柄劍?」
陸小鳳說著,目光不由落在了白修竹腰間的蚩尤劍之上。
他是親眼見到白修竹入魔的場景的。
還以為這次又是因為蚩尤劍。
不過白修竹卻搖了搖頭:「不是,那件事暫時無礙。」
稍稍停頓片刻,白修竹直接道出這次來找陸小鳳的原因。
「替我保護兩個人,順便,打探一下葉孤城那傢伙,是不是見過白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