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舞會(續)
夜風微涼。
易華偉從背後環抱著安妮,下巴輕蹭著她的發頂,兩人靜靜望著遠處薩里郡丘陵的朦朧輪廓。安妮身上披著他的西裝外套,整個人被籠罩在他的氣息和體溫中,舒服地眯著眼。
然而,易華偉的感官卻處於一種微妙的警醒狀態。就在剛才,當他擁著安妮憑欄遠眺時,一種被觀察的感覺,如羽毛般輕搔過他的後頸。
不是那種社交場合中隨意投來的好奇或欣賞目光,而是更專注的凝視。
易華偉呼吸頻率不變,甚至攬在安妮腰間的手依然保持著輕柔的力道。但所有的感官都已被悄然調動。他沒有回頭尋找視線來源,只是微微調整了站姿,將安妮更自然地護在身體與欄杆之間,同時利用眼角的餘光,無聲地掃過露台其餘角落。
露台上人不多。左側一對中年夫婦正低聲交談。右側,三個穿著禮服的男子聚在一起抽菸,談論著近期的商業併購案,語速中帶著金融城特有的腔調。靠近門邊,一位獨自站著的女士正望著夜空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
不是他們。
易華偉的目光沒有停頓,然後在露台另一端的陰影與燈光交界處捕捉到了那個身影。
一個高挑窈窕的身姿斜倚在石制圍欄上,面朝花園方向,似乎也在欣賞夜色。是那位朱迪·科默。
剛才與她交談的那位高級警司已不見蹤影。她看似隨意地站在那裡,姿態放鬆,但易華偉注意到,她站立的方位非常巧妙,既能將大半個露台,尤其是他們所在的位置收入眼底,又處於光線較暗處,不易被察覺。她的頭微微偏向花園,但眼角的餘光————
易華偉眯了眯眼睛。
內政部的普通文職官員,協調有組織犯罪信息的辦公室職員?
或許吧。但一個普通文職官員,不會有這樣隱蔽而專業的觀察習慣,不會有這樣即使在放鬆姿態下也保持的微妙戒備感。
易華偉不動聲色地收回餘光,低頭,將唇湊近安妮耳邊:「冷嗎?要不要進去?」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安妮身體微顫,側過臉,眸中泛著水光,搖了搖頭:「不冷。
這裡很安靜,再待一會兒。」
「好。」
易華偉吻了吻她的耳垂,順勢用臉頰蹭了蹭她的頭髮,這個動作既能遮擋住他的眼神,又能將安妮更緊密地護在懷中。他的目光越過安妮的發頂,看似隨意地投向花園深處,實則已將朱迪的身影牢牢鎖定在視野邊緣。
她在觀察自己?
是例行公事,還是————別有目的?
易華偉腦中飛速運轉。他在布蘭希爾的表現雖然出色,但並未超出「優秀學員」的範疇。港島警察的身份在這個時間點也算不上敏感。
安妮的生意背景?安妮在倫敦的活動?MI5?軍情六處?可能性太多,信息太少。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個女人絕不簡單,她的出現絕非偶然。
又過了幾分鐘,朱迪似乎看夠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姿態優雅地轉過身,重新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宴會廳。
那如芒在背的視線消失了。
易華偉的警惕並未放鬆,維持著擁著安妮的姿勢,又站了一會兒,直到感覺安妮的身體在他懷裡微微動了動。
「有點涼了,」
安妮仰頭看他,眼中帶著溫柔的笑意:「我們進去吧?舞會還沒結束呢。」
「好。」
易華偉鬆開手臂,很自然地替她攏了攏肩上的西裝外套,然後攬著她的腰,向落地門走去。
推門回到宴會廳,溫暖喧囂的氣息和明亮光線撲面而來。樂隊正演奏著一支輕快的爵
士樂,舞池中的人比剛才更多了。馬修和他的太太正在跳舞,馬修動作有些笨拙但興致高昂,蘇珊笑著配合他。莎拉和麥可在跟理察教官聊天,旁邊還多了幾位易華偉不認識的警官。
朱迪正站在長餐桌旁,手裡端著一小碟點心,與一位穿著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士交談。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偶爾點頭,看起來與周圍的賓客並無二致,完全融入了社交氛圍。
但易華偉注意到,在她轉身與侍者交談,取一杯新香檳的瞬間,那灰綠色的眼眸狀似無意地,再次掠過了他和安妮所在的方向。速度快得像錯覺,但易華偉捕捉到了。
安妮也看到了朱迪,對她微笑著點了點頭。朱迪也回以禮節性的微笑,舉了舉杯。
「那位科默小姐還在,似乎對你很有興趣?」
安妮微微一笑,調侃道。
「呵呵,你感覺真敏銳。」
易華偉笑了一聲,從路過侍者的托盤上拿起一杯礦泉水遞給安妮,自己則要了杯蘇打水:「內政部的人,大概也需要交際。」
「要再跳一支嗎?」
安妮以為易華偉在開玩笑,微微一笑,仰頭看向他。
易華偉正要答應,心中一動,低頭在安妮耳邊道:「要不先休息一下?你穿高跟鞋站久了,去那邊坐坐。」
安妮確實覺得腳有些酸,便點了點頭。兩人朝休息區走去,那裡有幾組沙發和小圓桌,供賓客休憩交談。易華偉選了張雙人沙發,讓安妮坐下,自己則坐在她身邊,手臂搭在她背後的沙發靠背上。
朱迪貌似不經意走到了附近,目光掠過他們,隨即露出一個帶著些許「意外」的微笑。
「又見面了。露台上有點涼,是嗎?」
「是啊,倫敦的秋天總是這樣。」
安妮微笑回應,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科默小姐要坐一會兒嗎?」
「謝謝。」
朱迪點點頭,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姿態優雅。長裙的側開叉隨著動作微微分開,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小腿,但她很快併攏雙腿,手包放在膝上。
「科默小姐一個人來,不跳舞嗎?」
安妮隨口問道。
「剛才跳了兩支,有些累了。」
朱迪啜飲一口蘇打水,目光在安妮和易華偉之間流轉:「而且,今晚出色的男士似乎都有女伴了。」
安妮笑了:「以科默小姐的條件,想找舞伴應該很容易。」
「也許吧。」
朱迪不置可否,視線轉向易華偉,唇角帶著一絲微笑:「易先生,之前我讀到一些關於亞洲有組織犯罪模式演變的文獻,其中提到了港島的一些獨特案例。我對其中動態彈性保護圈」的理論框架很感興趣—聽說你結合了現代風險管理和傳統保護戰術,提出了很新穎的見解?我恰好看過傑弗里·羅伯遜教授那本《保護的藝術》,你的某些觀點,似乎與他對「非對稱威脅」的論述有奇妙的呼應。」
那篇報告只在學院內部小範圍傳閱,她不僅知道,還能引經據典。
易華偉心中微微一動,面上神色不變,淡淡道:「科默小姐過譽了。那只是一份習作,羅伯遜教授是保護領域的權威,我的思考還很粗淺。」
「不必過謙。優秀的理論往往源於實踐。」
朱迪身體微微前傾,灰綠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深邃:「我有時會處理一些跨國的保護性協調案例,經常需要借鑑不同體系的思路。東方的哲學思想,比如《孫子兵法》里講的奇正相生」,在應對複雜多變的安全環境時,往往能提供西方線性思維之外的靈感。
易先生覺得呢?」
「東西方智慧各有千秋,關鍵在於因地制宜。」
易華偉的回答簡潔,同時留意著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確實如此。」
朱迪贊同地點點頭:「說起來,布蘭希爾這次關於全球化下的犯罪網絡與本地執法適應性」的研討會,幾位教授的見解就非常深刻。尤其是莫蘭總教官在私下交流時提到,某些學員,比如易先生你能將前沿理論與自身經驗結合,提出極具操作性的觀點,這很難得。」
「總教官和各位教授學識淵博,我只是聆聽學習。」
易華偉笑了笑,順勢將話題引回她身上:「科默小姐對內政部的工作如此熟悉,對學術前沿也了如指掌,令人佩服。」
「只是工作需要,接觸的信息雜一些。」
朱迪輕輕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內政部就像個巨大的信息交換站,有時候,不同領域的知識會意外地交織,產生新的視角。比如,研究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城邦的間諜網絡,或許能對理解現代跨國犯罪的情報流動有所啟發。這很有趣,不是嗎?」
「對了,易先生在港島警隊具體負責什麼領域?我讀到的報告裡,亞洲的有組織犯罪形勢似乎日益複雜,尤其是涉及跨國要素的。」
易華偉微微笑道:「我接觸的案子比較雜。至於有組織犯罪,確實是個挑戰,但各國
警方都在加強合作。」
「合作是關鍵。」
朱迪點頭,灰綠色的眼睛看著他:「尤其是在情報共享和聯合行動方面。我的主要工作就是促進這種跨部門、跨國的協作。說起來,易先生在布蘭希爾受訓結束後,返回港島,應該會在相關領域發揮更大作用吧?」
「聽從上級安排。」
易華偉聳了聳肩,但補充了一句:「不過,在布蘭希爾學到的知識和建立的國際聯繫,肯定對未來工作有幫助。」
「確實如此。」
朱迪身體微微前傾:「布蘭希爾的校友網絡很有價值。許多國家的警務精英都在這裡學習過,將來在工作中遇到,多少有一份同窗之誼,辦事會方便很多。」
「科默小姐對我們這期的學員似乎很了解?」
易華偉心中警惕更甚,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朱迪神色不變:「內政部的工作嘛,總要多了解一些情況。而且,布蘭希爾每年的國際班,我們都會關注,畢竟這裡培養的是未來各國警界的中堅力量。」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易華偉不再追問,轉而道:「科默小姐對工作很有熱情。」
「只是一份工作。」
朱迪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很多時候是文山會海,協調各方利益,不如你們一線有成就感。我倒是很羨慕像易先生這樣,能在真實世界裡解決問題的人。」
談話到這裡,音樂恰好換了一支,是舒緩的藍調,節奏較慢,適合親密共舞。舞池中的人多了起來。
朱迪放下杯子,目光投向易華偉,臉上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說起來有些冒昧,易先生,不知可否賞臉跳支舞?剛才看您和安妮小姐跳得那麼好,想必舞技精湛。」
安妮微微一怔,看向易華偉。
易華偉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榮幸之至。只是我跳得一般,怕踩到科默小姐的腳。」
「沒關係,我跳得也普通,正好互相學習。」
朱迪站起身,對安妮微笑道:「安妮小姐不介意吧?」
安妮臉上露出大方得體的笑容:「當然不介意。阿偉,陪科默小姐跳一支吧,我正好休息一下,腳有點酸。」
說著,輕輕推了推易華偉的手臂,眼神溫柔,看不出絲毫不悅。
易華偉點頭起身,對朱迪做了個「請」的手勢。
朱迪將手包放在沙發上,很自然地將手搭在易華偉伸出的掌心。她的手比安妮的略涼,手指修長有力,虎口和食指內側有極薄的繭一不是常年握筆的文人繭,更像是某種訓練留下的。
兩人走進舞池。易華偉虛扶住她的腰,另一手與她相握。朱迪的身高與安妮相仿,但骨架更豐腴些,腰肢柔韌。
舞步標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過分親近,也不顯疏遠。
「易先生不必緊張,跟著我的節奏就好。」朱迪輕聲說,領舞的意圖明顯。
「好。」易華偉笑了笑,將主導權交給她。
朱迪的舞技確實嫻熟,步伐輕盈流暢,帶著他在舞池中緩緩旋轉。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他的肩膀或側方,偶爾與他對視,也是禮貌而疏離。
「易先生在港島警隊幾年了?」她問,像是隨意打開話題。
「四年。」
「四年就能晉升督察,還被選派來布蘭希爾,很了不起。」
朱迪的語氣聽不出是恭維還是陳述事實:「港島警隊的晉升制度,似平比我們這邊更看重實戰成績?」
「或許吧。我運氣比較好,遇到幾位願意提攜的上司,也破了幾樁有影響的案子。」
「謙虛是美德,但過分的謙虛就是虛偽了。」
朱迪微微一笑,帶著他完成一個流暢的轉身,話鋒一轉:「剛才我們聊到信息不對稱,這在跨國執法協作中尤其常見。易先生在港島處理的案件,涉及國際要素時,是否經常感到信息壁壘帶來的困擾?比如,不同司法體系對證據的要求、情報分享的法律障礙,甚至是文化差異導致的誤判?」
「挑戰確實存在,」
易華偉回答得審慎:「所以建立互信和標準化流程很重要。布蘭希爾的課程在這方面很有幫助。」
「互信————」
朱迪輕聲重複這個詞,微微一笑:「這或許是最難的部分,尤其是在地緣政治微妙、
各方利益交織的地區。有時候,個人建立的專業網絡和信任,甚至能超越僵化的官方渠道。易先生怎麼看?」
「警察的職責是依法辦事,」
易華偉迎上她的目光:「個人關係應當服務於職責,而不是相反。」
「很嚴謹的原則。」
朱迪微微一笑,那笑意在旋轉的光影中顯得有些難測:「不過,歷史告訴我們,許多重大的合作突破,往往始於某個關鍵人物基於相互理解和尊重而邁出的第一步。知識和見解的交流,是建立這種理解的最好橋樑。我很欣賞易先生剛才提到的因地制宜」,這需要真正的智慧和對不同文化的洞察。」
見易華偉笑而不語,朱迪又換了個話題:「說起來,易先生對港島的未來怎麼看?我是指,警務工作方面。」
這個問題更敏感了。易華偉沉默了兩秒,舞步未停:「作為警察,我們的職責是維護法律和社會秩序,保護市民安全。無論未來如何變化,這個根本職責不會變。」
「很官方的回答。」
朱迪笑了,這次笑意似乎深了些:「確實,警察就是警察,穿什麼制服,效忠哪個政府,最終還是要面對犯罪和暴力。不過,過渡時期總會有些————不確定性。易先生對未來有什麼個人規劃嗎?比如,考慮過在體制內繼續發展,還是可能有其他選擇?」
易華偉迎上她的目光,那雙灰綠色的眼睛深邃難測,像平靜的湖面,但底下似平藏著漩渦。
「我熱愛警察這份工作。只要還能穿這身制服,就會繼續做下去。至於其他,暫時沒有考慮。」
「很堅定的信念。不過人生很長,變數很多。有時候,多一個選擇,多一條路,不是壞事。尤其是在這個時代,個人的能力和價值,不應該被地域或體制局限。」
易華偉不動聲色道:「科默小姐似乎對我的職業發展很關心?」
「我對所有優秀人才的職業發展都關心。」
朱迪目光掃過他的肩膀:「內政部經常需要與各地警界精英合作,建立良好的關係網絡,對雙方都有利。易先生這樣的人才,無論未來在哪裡,都會有一番作為。保持聯繫,或許將來有合作的機會。」
合作?
易華偉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如果是在法律和職責框架內的正當合作,我很樂意。」
「那是自然。」
朱迪似乎沒聽出他話里的保留,很自然地結束了這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