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1章 喪鐘為你而鳴,班傑明
皮爾是如此的虛榮自大,他竟想成為歷史上所有重大問題的解決者。但議會憲政並不利於這種野心,因為事情必須由政黨來完成,而不是由把政黨當作工具的個人來完成。
班傑明·迪斯雷利《比肯斯菲爾德伯爵書信集》
「亞瑟,我不是不明白你今天為什麼會坐在這裡,你是為黨的事情來的,對吧?」迪斯雷利兩眼緊盯亞瑟:「我也不是不能替皮爾出來站台,但是,在此之前,你必須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雖然亞瑟與許多人都是朋友,但是對待不同的朋友,他有不同的相處方式。
因為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一個人是相同的,所以要與不同的朋友維持相同的友誼,就要拿出不同的方法。
而對於男性朋友來說,他們儘管出身不同、愛好不同、性格不同,但他們有一個目標卻是相同的社會要求他們必須出人頭地。
但出人頭地的目標只是表象,因為對於不同的人來說,出人頭地的原因簡直天差地別o
對於「人類早期自閉症患者」查爾斯·惠斯通先生來說,他喜歡科學界的虛名完全是因為,以他的德性,除了科學上的虛名以外他還有什麼可以追求的呢?
看看他銀行戶頭上的那一串零,那早就是尋常人幾輩子都花不完的財富了。
一個宅男,還是一個19世紀的英國宅男,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既不知道萊斯特廣場的劇院包廂里藏著多少可以讓存款快速蒸發的魔法,也不了解證券交易所里的股價漲跌,逢年過節收到的最大禮品便是亞瑟送的二十斤絕緣電線。
除了亞瑟爵士的小圈子以外,惠斯通先生一年到頭都不會再多見幾個陌生人,都已經這樣了,他要是再不追求點科學上的虛名,早晚得憋出點病來。
至於埃爾德,他當然也想成為大人物,這位「倫敦大學第二傑出的造物」朝思暮想的希望出人頭地,但燈紅酒綠的生活卻又令他時常缺乏行動力。只要了解埃爾德的人都知道,卡特先生這輩子能搬上檯面的成就,基本都是在環球航行期間做出的。
甚至連皇家海軍目前仍在使用的南太平洋區域海圖,都有相當一部分都出自這位《孤女范妮》與《大都會生活指南》的作者之手。
但萬幸的是,埃爾德這頭驢缺乏行動力的毛病,很好地被講義氣的優點彌補了。
隨著摯友一個個走向更大舞台,擔心被老朋友們遠遠甩在身後的埃爾德終於決定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他不僅發誓要成為第二秘書,甚至還給自己立了規矩,保證在沒把科克伯恩小姐泡到手之前都要過著清教徒一般的生活。
至於迪斯雷利呢,雖然迪閣老常常被人攻擊為毫無原則底線,但亞瑟的看法卻與他人不同。
因為真正毫無原則底線的人又怎麼可能因為他人的評價而感到悲傷或者憤怒呢?
只要一個人還有七情六慾,還有表達悲傷和憤怒的能力,那他就一定還在關心或者在
乎著什麼。
而迪斯雷利,他的這位老朋友,他當然還有關心的事務,而且他的這個底線遠比大伙兒想像的更高,甚至在他們的同齡人當中已經有很多放棄了對於該項事務的追求。
迪斯雷利所求的,無非是社會的認可,他希望整個國家都能承認他班傑明·迪斯雷利是一個棟樑之材,一個真正能夠頂天立地的不列顛人。
但在英國,想要取得這樣成就的路徑並不多,甚至可以說,只有進入唐寧街10號這一條路,因為當選首相便意味著全國半數以上的選民都認可他配得上領導這個國家。
然而,迪斯雷利現在還不具備這樣的基礎,所以他謀求認可的方式便從成為首相轉變為了入閣,因為入閣代表著獲得全國多數選票的執政黨承認他是名列前茅的黨內重要領導人之一。
亞瑟太過了解迪斯雷利,所以還不當對方開口,亞瑟便已經猜到了他的問題。
「你是想問,今天的這次談話,是皮爾委託我來的,還是我自作主張?」
迪斯雷利抬手示意亞瑟打住:「亞瑟,哪怕這是你自發地,我也不認為應該用自作主張來形容,這只能說明你比皮爾更了解我的重要性,也說明你是個真正對政府和國家負責任的事務官。」
說到這裡,迪斯雷利忽然頓了一下,他自嘲似的笑了笑:「我在說什麼呢?亞瑟,你是什麼人,早就已經不用證明了。」
「但你不一樣,是嗎?」亞瑟摸出火柴盒給他點上煙:「班傑明,你在這方面執念太深了。皮爾認可與否,只能代表他個人。」
迪斯雷利的胳膊肘撐在桌面上,沉默地吸著煙,他已經聽懂了亞瑟的言外之意。
亞瑟望見老朋友落寞的神情,這神情在迪斯雷利的身上可不常見,他知道這回保守黨恐怕是真的傷了他的心。
他正打算開口安慰兩句,豈料忽然聽見迪斯雷利開口道:「亞瑟。」
「嗯?」
「難道就因為我是個猶太人?難道就因為我沒念過伊頓和牛津?」迪斯雷利雙肩顫抖,漲紅了臉拍案而起:「難道就因為我對他們的政見有異議,他們便可以將我如此孤立!」
亞瑟望著迪斯雷利,眨了眨眼睛,他在這個問題上沒辦法向迪斯雷利撒謊,他也不願在這種關乎立身根本的問題上欺騙他的朋友。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班傑明,今天如果你拒絕了我的請求,我不會怪你,也沒有資格怪你。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方才說的這些話,只是出於職責,除此之外,別無他意。」
迪斯雷利的胸口起伏不定,他望著亞瑟看了半天,隨後抬手扶額道:「抱歉,亞瑟,我這些天確實積攢了太多壓力。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不是在針對你。」
亞瑟聞言也鬆了口氣,他終於露出了笑容:「我理解,班傑明,因為我有時候也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尤其是在埃爾德還幫不上忙的時候。」
「那麼,把不愉快的事情先拋到一邊吧。話說回來,咱們是不是有陣子沒去看戲了?」亞瑟從兜里摸出票據夾,一邊翻找一邊念叨著:「議會開幕後你就一直在忙,皇家阿爾伯特劇院的季票這個月還沒用過吧?我聽說那邊新上一部亞歷山大的新戲,演員也是從巴黎————」
還不等亞瑟說完,便聽見那邊久久沉默的迪斯雷利忽然開口道:「我這周日在陶爾哈姆萊茨有一場公開演講。」
亞瑟停下了動作,他抬起頭望向迪斯雷利:「班傑明,如果這是違心之舉,那麼身為朋友,我不希望你做到這個份上。」
迪斯雷利仰頭望著天花板,長嘆一口氣:「即便這麼做對你有利?」
亞瑟斬釘截鐵地點了點頭:「即便這麼做對我有利。」
「為什麼?」迪斯雷利苦笑著:「我還以為你和我一樣,只要能往上爬,其餘的什麼都不重要。」
「我不否認,你口中的那種個性絕對是政客最理想的,也是我們長久以來希望能做到的。但是,班傑明————」亞瑟靠在椅背上,托著酒杯望向窗外淅淅瀝瀝的雨:「一個沒有原則立場的政客,是無法成為領袖的,無論這立場是對是錯,只有扛起這面旗幟,才會有人跟著你走。因此,即便我們在過去的十多年中早就習慣了那種亦步亦趨的生活,但過去
的老經驗顯然已經無法適應面前的嶄新道路了。我的前途很重要,你的前途也很重要,我們的前途都很重要,就像我首次登上《泰晤士報》時的那篇演講————」
亞瑟站起身,在房間內踱著步子,他的側臉被月光照亮,那股20歲時的生氣仿佛又重現在了他的臉上:「沒有人是自成一體、與世隔絕的孤島,每一個人都是廣袤大陸的一部分。如果海浪衝掉了一塊岩石,歐洲就變少。每個人的死亡都是我的哀傷,因為我是人類的一員。所以,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鳴————」
說到這裡,亞瑟微笑著俯下身子與朋友酒杯相碰。
房間內,叮噹一聲脆響。
「它就為你而鳴,班傑明。」
明明同屬於一座城市,但陶爾哈姆萊茨的氣質卻與威斯敏斯特截然不同。
儘管相隔不過幾英里的距離,但在威斯敏斯特匯聚的,是衣冠楚楚的紳士,是明艷動人的淑女,而在陶爾哈姆萊茨,這裡每天清晨都擠滿了為一枚先令四處奔波的人,他們是碼頭工人,是裁縫,是小店主,是印刷工、水手、鐵匠和屠夫,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
亞瑟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他面前的桌面上擺著一瓶威士忌,旁邊放著兩個杯子。
其中一個已經空了,另一個卻自始至終沒有動過。
這是迪斯雷利的習慣,或許也算是個近平迷信的癖好,儘管許多演說家都喜歡在上台前小酌一杯緩和心情,但迪斯雷利顯然不在他們的行列之中。
儘管這位保守黨內數得著的雄辯家可以在威斯敏斯特宮面對幾百名議員侃侃而談,可以在俱樂部里僅用一句話便讓那些對他出言不遜的反對者自取其辱,但在真正面對決定人生方向的時候,這位倫敦人眼中的輕浮作家反倒會謹慎得令人陌生。
亞瑟靠在椅子上,透過窗戶望向街道,樓下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這是一棟普通的建築,只是一間普通到近平簡陋的裁縫鋪,店內沒有私人俱樂部的豪華裝修,光臨此處的常客也沒有什麼大人物,但對於迪斯雷利來說,這間裁縫鋪的意義卻遠勝於白金漢宮。
因為這裡是他第一次在陶爾哈姆萊茨宣布勝選的地方,這裡就是他的耶路撒冷。
「你覺得他會怎麼說?」一道聲音突然從房間角落傳來。
亞瑟望著窗外,沒有回頭:「我還以為你今天不會出現。」
「怎麼可能呢?」
火焰在陰影中綻放,阿加雷斯的身影緩緩走出。
猩紅色的外套,誇張的笑容,還有那副永遠像是在嘲笑全世界的玩世不恭,或許是為了配合迪斯雷利今日的演出,紅魔鬼才特意挑了這身與氣氛相得益彰的迪斯雷利式著裝與
面容:「社交季還沒到,倫敦的樂子可不多。眼下正好有一個,我又怎麼可能錯過?」
他走到桌邊,抄起酒瓶仰頭灌了一口,口水順著他的嘴角肆意橫流:「一個野心勃勃的猶太小說家,一個試圖操縱英國政治的鄉巴佬警察,還有一群等待被人放牧的羊羔子,還有什麼能比這更精彩的,或許也就只有莎士比亞的《亨利五世》趕得上!」
亞瑟瞥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戲劇了?」
「從我發現人類的一生都在表演以後。」
亞瑟意外地沒有反駁,或許是因為他如今已經過了和魔鬼爭口舌之利的年紀,又或者是他還存了點別的想法。
阿加雷斯見他不說話,卻沒有打算就此放過他,他坐在桌邊開口問道:「你覺得他今晚會站在哪一邊?」
亞瑟無動於衷。
「是公開支持皮爾,幫助保守黨政府穩定局面。」阿加雷斯狡詐地笑臉又湊近了些:「還是藉機攻擊皮爾,證明自己才是真正代表未來的人?」
阿加雷斯端起酒杯,一邊倒酒一邊戲謔道:「畢竟,如果我是你的話,我肯定會關心這個問題。因為他今天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可能影響你的計劃,因為皮爾知道你們之間的關係。他的一言一行,都很難說清楚是否有著你的支持或是授意。」
亞瑟靠在椅背上,轉頭看向阿加雷斯:「你很想知道我的答案嗎?」
阿加雷斯眯起眼睛:「亞瑟,你不覺得你的問題對於一位能夠解開世上所有謎題的魔鬼來說,實在是太冒犯了嗎?」
「我不在乎。」亞瑟笑了一聲:「不管是冒犯你,抑或是班傑明今天以何種立場發言,因為這些都不是我今天來到這裡的原因。」
阿加雷斯嗤笑一聲:「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高尚了?」
亞瑟笑了笑:「我有說過自己高尚嗎?」
樓下傳來響亮的歡呼與雷鳴般掌聲,迪斯雷利的聲音透過窗戶傳進房間:「我從未支持過禁令或壟斷,也從未把本國產業當作維護任何弊端的幌子。但我對自由貿易的理解是這樣的:除非與你打交道的人和你一樣開明,否則你就不可能進行自由貿易。倘若我看到一名拳擊手面對一個戴著鐐銬的划船奴隸,憑著我的良知,憑著我的道德,難道我應該認為這場較量同樣公平————」
亞瑟聽著那道聲音,輕輕抿了一口威士忌:「我今天來這裡,只是為了確定一件事而已。」
「什麼事?」紅魔鬼皺起眉頭,他得承認,事到如今他有些看不透。
「班傑明曾經說過,他想進十號。」
阿加雷斯笑了:「這有什麼奇怪?每個議員都這麼說。」
「不。」亞瑟搖了搖頭:「大部分人這麼說,只是為了逞一時的口舌之利。但我希望,今天能夠親眼確認、親耳所聞,班傑明是真的相信自己有一天能夠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