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真人一念,風雪滿城(9.1k)
秋意漸濃,淵華外城的暑氣散盡。長街兩側落木蕭蕭,添了幾分秋日的肅冷。
柳素書十月懷胎,終至臨盆之日。
燕家舊宅的窄院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與熱水蒸騰的霧氣。
外城經驗最老道的王姓穩婆被請了來,領著兩個幫手在內室忙碌,銅盆碰撞聲與雜亂的腳步聲交織一處。
陸遲負手立於院中,一襲灰衫在秋風中微擺。男女有別,他既以凡俗長者自居,自是避嫌候在門外。
屋內,柳素書的痛呼聲被她死死咬在唇間,只偶爾漏出幾聲沉悶而壓抑的喘息。
「柳娘子,莫要泄氣!再使把勁!」穩婆略帶焦急的嗓音不時從門縫中傳出。
陸遲神色平淡,目光落於青石縫隙間的一株枯草。
氣海之內,金丹靜臥,法力渾厚。
若他破例,只需渡入一絲法力護住柳氏心脈,便能保這母子周全。
「可要出手?」
識海之中,虛鏡沉寂,不生半點波瀾。
依紅塵煉心之理,理當袖手旁觀。任憑凡人經受生死流轉,不加干預,方是正途。
可既明正途,他心底那股愈發凝重的煩悶,又作何解?
就在此時,屋內忽地傳出王穩婆變了調的驚呼。
「不好,柳娘子氣力將竭,怕是熬不住了。」
那原本斷續的喘息聲急劇衰弱,生機眼見便要散盡。
陸遲收回目光。
他終是並起兩指,於袖中微不可察地一引。
一絲精純法力無聲穿透木門,徑直渡入柳素書體內,穩穩護住其衰微的心脈,並度去一口綿長的生氣。
不過數息,屋內忽地傳出一聲拼盡全力的嘶喊。
緊接著,一聲清脆響亮的嬰孩啼哭劃破了窄院的沉寂。
房門推開,王穩婆雙手沾血,滿頭大汗地跨出門檻,連聲道:「陸先生,生了,是個女娃,母女平安。」
陸遲神色如常,微微頷首:「有勞。」
此番破例動用法力干涉凡人死生,他本以為會壞了看客的心境。
然內視識海,那面堅冰般的虛鏡非但沒有崩碎。冰面反而緩緩消融,水波流轉間,漣漪層層蕩漾開去。
陸遲靜立院中,若有所悟。
或許所謂照見眾生,並非心如死灰、絕情絕性。順應本心,入世悲憫,方能映出這紅塵的真意。
半個時辰後,屋內血氣散盡,收拾停當。
陸遲方才掀簾入內。
屋內尚存著幾分炭火暖意。
柳素書倚在榻上,面容蒼白,鬢角微濕。她形容雖顯憔悴,眉眼間卻儘是柔和欣喜之色。
王穩婆立在榻前,懷中抱著棉布襁褓,說是個生得極其周正的女娃。
柳素書小心接過襁褓。
女嬰初生,肌膚尚透著微紅,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卻平穩。
柳素書垂眸端詳襁褓良久,方才抬眼看向陸遲,語氣懇切:「先生,外子歸期未卜。遭逢此變,多虧先生照拂,我母女方得安頓。先生乃讀書明理的長者,懇請垂憐,為這孩子賜個名諱,權當為她討個平順的兆頭。」
陸遲目光落在女嬰安睡的面龐上。
燕知秋以命相搏,只求妻兒能在凡俗中安活。
「便叫燕寧。」陸遲緩緩開口,語氣平淡,「惟願此生,歲歲安寧,無災無妄。」
柳素書低頭輕撫女嬰的臉頰,輕聲念道:「燕寧————」
她眼角隱有淚光滑落,面上卻帶著散不去的笑意,點頭應道:「是個好名字。多謝先生賜名。」
半月光陰轉瞬即逝。
深秋的淵華外城,寒意更重。
陸遲再次踏入燕家院落。
此番前來,他袖中帶著那支斷裂的木簪與絕筆血書。
柳氏身子已調理了半月,氣血漸復,是時候將燕知秋的死訊與那份苦心如實相告。
屋內炭火燒得正溫。
柳素書坐在榻邊,輕輕搖著木搖籃,襁褓中的燕寧睡得正酣。
見陸遲掀簾入內,柳素書停下動作,站起身來,將一張木凳擦拭乾淨,請他落座。
「先生請坐。」柳素書面色相較半月前紅潤了些許,神情溫和。
陸遲微微頷首,依言落座,緩聲開口:「觀夫人氣色大好,老朽便也寬心了。燕寧這幾日可還乖覺?」
「勞先生掛心,這孩子除了腹飢,平日裡頗為安分。」柳素書輕聲應答,順勢為他斟上一杯熱茶。
陸遲道了聲謝。兩人簡短寒暄兩句,他伸手入袖,指尖觸及那包裹著遺物的粗布,緩聲開口:「不瞞夫人,關於令夫的下落,老朽近來確是得了些准信,正要告知於你。」
柳素書斟茶的動作微微一頓,幾滴茶水濺落桌面。她抬起雙眸,目光中透出掩不住的期冀,輕聲問道:「先生,外子他————可是有了音訊,將要歸家了?」
陸遲望著她滿含希冀的面容,默然片刻,終是決定不再隱瞞。
「夫人當知,修仙界並非凡俗傳言那般逍遙。」
「世間散修,若無宗門倚仗,往往步履維艱。為求一絲修為精進,為謀幾塊靈石,便需在生死邊緣搏殺。縱使僥倖奪得機緣,亦要時刻提防他人暗算。求道之路,可謂難如登天。」
柳素書聽得怔然,眉心微蹙。
她本性情沉靜,此刻卻也有些心焦,忍不住輕聲出言:「先生所言,小女子確是不懂。只是————這修仙之難,與外子的下落又有何干連?」
陸遲直視著她,目光沉靜:「散修若想擺脫困境,唯有尋一處庇護。令夫天資尚可,數月前,他得遇一仙家大族看重。」
他將手自袖中探出,將一方粗布置於案頭,緩緩展開。裡面靜靜躺著半截斷裂的木簪o
「那仙家以破境丹藥與修行資源為憑,招攬良才。令夫為求大道,已應允入贅那修仙世家。自此仙凡道絕,不再歸來。」
「他深知仙凡殊途,此生相見無期,遂托人送還這半截木簪,以絕往昔塵緣。」
竟是如此?
柳素書身子微僵,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熟悉的木簪上,雙唇輕顫,一時未發一語。
陸遲復又取出一隻白瓷藥瓶,連同一個沉甸甸的布囊,輕輕置於木簪之側。布囊微敞,露出其中幾錠足色的銀元寶。
「他深知有愧於你,便托人一併送來了這瓶丹藥與三百兩白銀。此藥可調養氣血,銀錢足供你母女半生安穩度日。他囑你切莫過於悲痛,務必保重身子,將孩子撫養長大。」
此丹藥與銀兩,自然非是燕知秋所出。丹乃陸遲親手煉製,凡人服之,足可祛病培元;銀錢亦是他暗中添補,以作這母女二人日後安身立命之資。
柳素書沒有去看那瓶白瓷丹藥與銀兩,目光死死釘在那半截木簪上。
過了良久,她伸出蒼白的手指,將那半截木簪輕輕捻起,指腹摩挲著參差不齊的斷口o
「先生。」
「外子當真只是入贅了仙家,而非遭逢不測?」
她將木簪舉至眼前,指尖點在幾處極細微的木紋縫隙處:「這木質紋理深處,還沁著洗不淨的暗紅。這簪子斷口鋒利,分明是受外力強行損毀。入贅仙門,何須將事情做得這般慘烈?」
屋內一時陷入死寂,唯有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竟有這等事。」陸遲斂回目光,長嘆一聲,「老朽不過一介凡俗教書匠,那傳信的
仙師尋到老朽時,只將這些物件與言辭一併交託,神態頗為倨傲,不願多言。這其中究竟有何隱情,老朽確是不知。」
「不過,老朽隱約記得,那仙師臨行前曾隨口抱怨過一句。說是令夫在前往那修仙世家的途中,曾遇上幾個攔路的劫修,鬥法間受了些傷。想來這木簪,便是那時不慎損毀染血的。」
柳素書垂下眼帘,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斷木,不置可否。
陸遲端起茶盞,借著裊裊熱氣掩去眼底情緒,溫言寬慰:「仙家之事,非你我凡人所能揣度。許是經歷了那場生死搏殺,令夫才徹底下定決心斬斷塵緣。」
「那仙師既送來了祛病丹藥與安家銀兩,便說明令夫性命無憂,現下已是安頓妥當了。夫人切莫再作他想,撫育幼女方是正理。」
一介凡俗女子遭逢大變,自此子然一身,攜幼女度日,當作何態?
他昔日未曾據實以告,皆是恐她心生死志,攜腹中骨血同赴黃泉。
但見柳素書聽罷,未曾失聲哀泣,神色舉止亦不見慌亂。
她仔細將那半截斷簪收入懷中,眼中淚光漸漸隱沒,神色恢復了平淡。
「先生教誨,小女子銘記。」
柳素書垂首斂眉,聲音清冷而堅定,「他既決意求取大道,棄絕塵緣,過往種種便如
昨日死。這些物件,小女子便厚顏收下,只當他為燕寧留下的一點微薄補償。」
「自今日起,世間再無燕門柳氏,唯有燕寧之母。無論他是入贅仙門,抑或————埋骨他鄉,皆與我母女再無干涉。」
陸遲默然。
他自然看出這婦人未必全信了那番入贅的說辭。
那斷簪的血跡、來歷不明的巨款,處處皆是破綻。
但她是個極其聰慧的女子,看透了謊言背後那份不願點破的回護之意,更明白當下何為重中之重。
不問生死,只求存續。
此女雖無半分法力在身,這份心性之堅,卻令陸遲心中生出幾分讚賞。
「夫人能有此等心胸,老朽便放心了。」陸遲緩緩起身,撫平衣擺褶皺,「坊間鄰里,多有照應。日後若遇難處,盡可來私塾尋我。」
「勞先生費心。」
陸遲微微頷首,轉身推門而出。
柴門堪堪合攏,他腳步微頓。一牆之隔,屋內終是傳出壓抑的啜泣聲。那哭聲極低,透著難掩的哀慟。方才的鎮定,終究是她為母則剛強撐的體面。
陸遲並未順著長巷離去。他身形微散,化作一縷清風直上雲霄。
青雲之上,陸遲負手而立,垂眸俯視著那方庭院。
既受她生母之託賜下「燕寧」二字,冥冥之中便結下了一絲因果。
他抬手屈指微彈,一道神識凝成無形流光,悄然穿透屋瓦,悄無聲息地沒入那襁褓女嬰的眉心深處。
此乃他親手烙下的神識印記。若這孩子此生只是凡俗之軀,這印記自可保她百邪不侵,一生長寧。
若她將來驗出靈根,機緣巧合踏上修行之路,印記便會解封。
其內錄有金木水火土五行功法數部,足以由她依憑自身資質擇一修習,算作全了這賜名的緣分。
了卻此番首尾,陸遲收回目光,拂袖轉身,身形徹底隱入雲海。
燕家這樁因果,至此已然了結。
聽篁居內,秋風拂過。
陸遲內視識海,那面虛鏡上的水波漣漪越發輕柔和緩。
便在此時,院外長街傳來一陣嘈雜聲響。
陸遲推門而出。
動靜出自斜對面的破落院落,正是老葛的住處。
原來老葛自那日醉酒離去,已有許久未見蹤影。幾個外城閒漢見他久不露面,便踹開木門進去翻找財物。
屋內傳出幾句交談,只說這老頭窮苦,尋不到半點值錢物件。
忽地,一陣微明的光華自昏暗的屋內透出。
「仙家寶貝!」屋內有人驚呼出聲,聲音中透著壓不住的貪婪。
緊接著便是桌椅翻倒與叫罵廝打的聲響。
幾名閒漢眼見異象,貪念大起,當即在屋內亂作一團,爭搶起來。
陸遲神色平淡,緩步邁入半敞的院門。
屋內塵土飛揚。幾個閒漢正為一個灰布袋扭打得頭破血流,死死不肯鬆手。那布袋正是老葛先前欲託付給陸遲的儲物袋。
陸遲未去理會地上的鬧劇,目光徑直落向桌後的土牆。
牆面石皮剝落,上面留有指力劃刻的字跡。字跡極深,筆畫間隱有殘存的法力流轉,散出淡淡微光。方才那引人爭搶的異象,便是由此生出。
陸遲靜立觀看。
牆上字跡深深刻入石皮,隱有法力流轉。這篇遺言脫胎干醉意,筆鋒狂亂:「吾名葛長庚,北地人士。少時家貧,唯好劣酒。逢大旱,見仙人做法降雨,舉手投足宛若神明,遂生慕道之心。」
「百歲光陰,舍父母,絕宗族,日夜苦修,得至築基後期。後因爭奪靈物,遭逢暗算,經脈毀損,法力日衰,只能蟄伏於這外城窮巷。」
「殘軀枯坐,唯有飲酒度日。酒酣之際,常想這修仙究竟有何益處?辟穀斷食,斷情絕欲,活得宛若一塊冷石。」
「反觀這街頭凡俗,縱然匆匆數十年,卻有熱酒暖肚,有兒女送終,有煙火生氣。」
「吾輩苦求長生,捨棄諸般,到頭來孤家寡人,真不知是化羽登仙,還是作繭自縛?」
「然開弓無還箭。既已嘗過雲端滋味,豈能甘心老死泥潭?今日將這凡俗濁酒飲盡,吾當赴世外閉死關。若結金丹,再續道途。若死於劫灰,亦是命數使然。」
「袋中雜物,留贈有緣人。修仙百載,苦寒徹骨,唯記長街酒暖,此生無悔。」
陸遲收回目光,看向地上那幾個扭打的閒漢,淡淡道:「老葛不過是去閉關,未必不能生還。爾等在此哄搶,若他來日折返,豈會幹休?」
幾個閒漢動作一頓,轉頭看來。
待看清出言的只是個教書的老朽,幾人眼中頓生不屑。
一名滿臉橫肉的漢子大步走上前來,罵道:「一個窮酸教書匠,也敢來管閒事?」
漢子逼近身前,抬起粗壯的手臂,猛地推向陸遲的胸口。
陸遲神色如常。氣海之內,一絲法力悄然流轉。
漢子的手掌尚未觸及他身前寸許,一縷幽焰忽自虛空生出,附於其指尖。
火勢無聲,不見熱浪。
那幽焰瞬間倒卷,將漢子壯碩的身軀盡數吞沒。漢子大張著嘴,連半聲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化作一團飛灰,簌簌散落於地。
屋內頓時死寂。
其餘幾名閒漢面露極度駭然,手腳冰涼,死死盯住地上的那攤灰燼,連逃跑的念頭都僵滯在腦中。
陸遲目光掃過餘下幾人,未發一言。
幾點火星自地上殘灰中分出,輕飄飄落於這幾人身上。
數息之後,幾名閒漢亦盡數化作飛灰。
微風穿堂而過,將地上的灰燼吹散。屋內重歸清淨,仿若這幾人從未出現過。
屋內重歸寂靜。
陸遲緩步上前,將桌上那隻灰布袋拿起,拂去表面塵土,收入袖中。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於土牆那幾行字跡上。
老葛此人,後半生沉淪市井,形容枯槁。然臨近大限,卻仍敢將這殘軀投入死關,以博一線天機。
凡俗婦人柳素書遇死生大變而堅韌,修仙老叟葛長庚處窮途末路而求道。
這紅塵之中,凡人與修士的生死執念,皆在眼前一一看罷。
陸遲靜立原地,識海之中忽生異動。
那面堅冰般的虛鏡,受老葛這向死而生的執念牽引,其上原本和緩的漣漪驟然加劇,化作陣陣波濤。
堅硬的冰面加速消融,細密的裂痕無聲崩裂,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氣海之內,淵渟岳峙的法力隨之翻湧激盪。
他能清晰察覺到,困擾多時的功法障壁已然鬆動至極。距離徹底堪破這重迷障,令虛鏡圓滿,已只差最後臨門一腳。
又過數日,天降秋雨。
長街泥濘,雨聲淅瀝。陰沉天際忽有一道遁光自內城方向破空而出,徑直落於陳屠戶家門前。
遁光斂去,現出一柄飛劍。劍上立著一名修士,正是昔日將陳大生帶入黑虎幫的那位仙師。
他單手拎著一人,隨手擲在濕冷的青石板上。
那人渾身血污,衣衫殘破,正是陳大生。此刻他雙目緊閉,面色慘白,胸口僅餘一絲極其微弱的起伏。
陳屠戶夫婦聽得動靜,慌忙撐傘出門。待看清地上的血人,婦人雙腿一軟,跌跪在泥水中。陳屠戶亦是滿臉駭然,丟了紙傘撲上前去。
「仙師,大生這是怎麼了?」陳屠戶聲音發顫,仰頭問道。
那仙師神色冷漠,拂去袖上雨水,淡然道:「這小子本事不濟,偏要逞強出頭,著了旁人的道。臟腑皆碎,沒幾天好活了。幫內不養廢人,我順道將他送回,你們早作準備吧。」
陳屠戶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婦人伏在陳大生身旁泣不成聲。
夫婦二人看著地上氣息奄奄的兒子,滿眼皆是難以置信。
「怎會如此————大生向來本分,怎會去逞強————」陳屠戶雙目赤紅,跪伏泥水中喃喃自語。
那仙師未再理會,擲下陳大生後,他拂去袖上雨水,目光越過長街,落向斜對角老葛那處破敗院落。
「聽聞這幾日,這外城窮巷中生出法力異象,似有築基修士遺寶。」
他自語了一句,語調中透著幾分探尋,徑直踏入老葛院中。
秋雨連綿。
陳屠戶將滿身泥水、不知死活的陳大生半摟入懷中。他雙眼通紅,慌亂地看向四周緊閉的門窗,聲音直打顫:「大生————快,誰來搭把手,先將他抬進屋避雨,去請個大夫來————」
街坊四鄰皆懾於那仙師餘威,無人敢在此刻冒頭。
陳屠戶正絕望之際,忽覺身前多了一道青衫身影。
陸遲未曾撐傘,漫天秋雨卻在觸及他衣衫寸許外無聲滑落,不沾分毫。
他看著泥水中的血人,輕喚了一聲:「大生。」
陳大生雙目緊閉,毫無回應。
「退開。」陸遲視線未移,語氣平淡。
這二字無悲無喜,卻帶著一股令人無法抗拒的篤定。
陳屠戶夫婦心頭一悸,竟生不出半點違逆之意,不由自主地鬆開手,退至一旁。
陸遲俯身,探手握住陳大生滿是泥污的手腕。
一絲法力順著指尖渡入,瞬間流轉其四肢百骸,護住那碎裂的臟腑,強行聚起一線生機。
數息之後,陳大生灰敗的面容上終於透出些許活氣。
他眼睫微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好冷————」陳大生視線尚有幾分模糊,待看清眼前幾人,聲音虛弱嘶啞,「爹,娘,先生。」
陳屠戶身軀猛地一顫,眼淚混著雨水淌下,死死握著兒子的手,哽咽道:「大生還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咱們以後再也不去當什麼仙人了!」
陳大生眼中滿是痛楚與餘悸,艱難地點了點頭:「我聽爹的,以後————只跟著先生讀書寫字。」
陸遲收回手,自袖中取出一瓶丹藥,遞予陳屠戶,道:「將此藥給他服下,便無大礙了。」
便在此時,那仙師自老葛屋中大步跨出,神色陰鬱。
他於屋內查勘片刻,唯見老葛留書,不見半分遺物。方欲抽身離去,視線掃過長街,目光卻陡然一凝。
那本該臟腑盡碎、必死無疑的陳大生,此刻竟已甦醒過來。
而那名乾瘦的教書匠手中,正拿著一瓶仙家丹藥。
這等外城窮巷,凡人手中何來此等靈藥?
仙師心思電轉,當即斷定是這老朽先一步拿了那築基修士的儲物袋。
他眼中閃過一抹貪色,大步逼近,面露凶光:「老東西————」
天地間忽地死寂。
仙師驚駭地睜大雙眼。
漫天淅瀝的秋雨,毫無徵兆地懸滯於半空,化作無數靜止的水珠。
長街之上,陳屠戶臉上的喜色、婦人滴落一半的淚水、皆在這一瞬徹底定格。
方圓之內,仿若歲月靜止,再無半點鮮活生息。
陸遲轉過身。
識海之中,最後一絲堅冰無聲消融,一幕幕畫面在他腦海中閃過。
修士求長生,凡俗求安活,皆為執念。
沈太公垂暮守家之期盼,陳大生涉險求榮之痴妄,燕知秋捨命庇家之苦心,柳素書遇
劫求生之堅韌,葛長庚窮途求道之決絕,皆是這紅塵相中的一環,本無二致。
「水鏡不應只照仙途空明,亦當容納紅塵百態。生死悲歡,皆為鏡中之象。」
心境豁然,《水鏡照神經》第三層障壁轟然潰散。
識海內,虛鏡徹底圓滿,澄澈無瑕。其神識隨之暴漲,破體而出,向外極速擴張。
一里,十里————三十里!
方圓三十里內,秋雨懸滯之微、草木枯榮之理、凡人驚懼之息,皆巨細無遺,盡數映入他的感知之中。
氣海之內,金丹震顫。
一股極精純的龐大法力憑空生出,流轉四肢百骸。
僅此一朝頓悟,修為隨之大進,竟生生省去了十年苦修之功。
法力激盪之下,他未看旁人,只踩著懸停的雨水,一步步朝那仙師走去。
第一步踏出,他佝僂的背脊寸寸挺立,身姿變得修長挺拔。
第二步落下,他頭頂枯發盡數蛻去灰白,化作滿頭黑髮,垂落肩際。
待到第三步邁出,那張蒼老面容上的皺紋已然撫平。
行至仙師身前三尺時,老朽之態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面容清俊、目光淡漠的青年。
仙師僵立原地,眼瞳劇烈收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雖只是個練氣期小修,卻也曾聽幫主敬畏地講起過高階修士的手段。
幫主曾言,築基修士縱然強橫,也不過是仰仗自身法力施展術法。
唯有結成金丹,邁入真人境地,方能調用天地之力,一念之間改換天象,鎮壓一方空間。
眼前這漫天懸滯的秋雨,這萬物定格的死寂,絕非尋常障眼法,分明是天地氣機被生生掌控的威能。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招惹了何等恐怖的存在。
這破落長街上的教書老朽,根本不是什麼凡人,而是一位隱匿於外城世俗之中的金丹期真人!
自己區區一個練氣期螻蟻,方才竟對一位金丹真人展露殺機,大聲呵斥,甚至妄圖強搶其手中的儲物袋!
徹骨的寒意瞬間吞沒了這名「仙師」。
他氣海內的法力早已凝滯死寂,額角滲出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極度渴望跪伏在地,磕頭乞命,可在那股龐大的威壓之下,他連眨動一下眼皮都無法做到,只能死死被釘在原地,絕望地承受著那名青年淡漠的注視。
陸遲看著他,語調平淡。
「本座的劍,在何處?」
仙師心頭一震。
劍?什麼劍?
心念電轉間,他忽地記起陳大生隨身帶著的那柄凡俗古劍。
那把劍,竟是出自這位真人之手?
他驚懼交加,忽覺扼在喉間的無形之力微松。
他猛地喘出一口氣,雙膝一軟,重重跪伏在積水的青石板上。
「真人饒命,晚輩如實交代!」
「那日大生隨眾外出,遇逢險境。生死關頭,是他隨身帶著的那柄古劍自行出鞘,護住了他的性命。」
「此事驚動了幫主。幫主見此劍神異,斷定是不俗靈器,便將其強行占為己有。」
「大生身上的重傷,並非著了外人的道,而是幫主為了逼問此劍來歷,對他施以嚴刑」
o
「這小子嘴硬得很,即便被折磨至臟腑盡碎、奄奄一息,也寧死不肯吐露半個字。」
仙師冷汗涔涔,混著雨水砸向地面:「幫主見他無用,又恐留在幫內惹出是非,這才命晚輩將他送回這外城窮巷,任其自生自滅————」
「至於前輩的劍————現下正落於幫主手中。」
四周依舊死寂。
其實,方才神識鋪展三十里,陸遲早已將內城黑虎幫的駐地探查得一清二楚。那柄聽雨劍的氣息所在,亦完全在他的感知之內。
聽聞陳大生受刑險死之實情,陸遲面上不見絲毫波瀾。
他未生怒火,亦無悲慟,語調平淡,將神識探查所得的黑虎幫底細盡數道出:「內城黑虎幫,設一總堂,十二分堂。築基初期幫主一人。練氣修士三百餘人。初期二百有餘,中期七十,後期及圓滿者十三人。」
「另有凡俗幫眾五千之眾,分駐內城六坊。」
「其暗中把控地下死斗場,操縱賭局輸贏。凡下場博命、連勝聚財之人,皆被幫內執事設局坑殺,無一人生還。」
他看向跪伏在地的仙師:「可有差錯?」
那仙師渾身戰慄,面露茫然。他區區一個底層修士,何曾清楚幫派內這般詳盡的結構與人數?
他伏在地上支支吾吾,答不出半句囫圇話語。
陸遲不再理會他。
他心念微動,氣海金丹無聲流轉。
天地驟然色變。
長街之上,懸滯的秋雨忽地凝結。寒氣降臨,漫天水珠化作白霜,隨即轉為飛雪,紛紛揚揚灑落而下。
淵華城內,百姓與修士皆是錯愕,紛紛裹緊衣衫。
眾人仰頭望天,滿心不解,不知這深秋時節怎會毫無徵兆地下起大雪。
而此時淵華城外的驛道上,過往行商與路人皆駐足遠眺,滿臉不可思議。
只見方圓百里依舊是秋日晴空,唯獨淵華城那一方天地陰雲密布,大雪封城。兩地風貌涇渭分明,宛如神跡。
城外深山,一處隱蔽的洞府內。
葛長庚盤膝趺坐,面若金紙。他周身法力狂暴紊亂,正處於沖關失敗的瀕死邊緣。
大限將至,強行閉關突破終是後繼無力,氣海即將崩潰,死劫臨頭。
正值此際,幾片雪花自山頂洞口的縫隙飄落,悄然覆於他的發頂。
飛雪入體,一絲極其精純平和的氣機沒入經脈,猶如清泉澆灌,竟將他體內暴亂的法力生生安撫鎮壓下來。
葛長庚身軀劇震,猛地吐出一口暗紅濁血。
他緩緩睜開雙目,氣息萎靡至極,神色間卻滿是震駭。
突破雖已失敗,但他這本該爆體而亡的殘軀,竟在這幾片飛雪的安撫之下,僥倖存活了下來。
飛雪落入淵華內城,徑直覆向黑虎幫駐地。
雪勢綿密,不見半點風聲,卻透著冰封萬物的死氣。
偌大庭院中,五千凡俗幫眾與三百餘名練氣修士,無論正當值巡守,亦或閉門打坐,皆未及發出一聲痛呼。
雪花觸身即沒,寒氣直透臟腑。不過數息,黑虎幫內再無活物,盡數化作僵直冰雕,生機斷絕。
黑虎總堂內。
殘破的鐵木門外風雪大作。築基初期的幫主彭撼山盤膝於青石大案前,正催動全身法力,欲強行抹去聽雨劍上的神識印記,將其徹底鎮壓煉化。
徹骨寒意侵入堂內。
案上古劍忽地發出一聲清越嗡鳴。原本沉寂的劍中靈性驟然復甦,一股極其強橫凌厲的劍意轟然爆發,瞬間撕裂了彭撼山的法力羅網。
彭撼山面色劇變,眼中滿是駭然,方欲抽身後退。
古劍已化作一道森然流光。
彭撼山的護體法力如脆紙般碎裂。劍光自他頸間一穿而過,無頭身軀頹然砸落於地,頸間噴涌的鮮血未及落地,便被寒氣凍結成冰。
聽雨劍未作分毫停留,劍氣流轉間,挑起那顆死不瞑目的首級,破開漫天風雪,徑直向外城飛去。
次日,雪霽初晴。
城中異雪迅速消融,唯獨內城黑虎幫那百畝駐地,依舊寒氣森森,冰封未解。
幾名其餘幫派的探子大著膽子攀上高牆向內窺探,頓時肝膽俱裂。
偌大庭院中,數千凡俗幫眾與三百餘名修仙之人,皆如泥塑木雕般僵立於殘雪之中,不見絲毫掙扎痕跡,生機早絕。
及至眾人強忍恐懼推開主堂殘門,只見那位威震內城的築基期幫主彭撼山,僅餘一具無頭殘軀倒伏於地,頸血凝霜,不見首級。
縱橫淵華內城數十載的第一大幫,竟在一夜風雪中滿門覆滅,未曾傳出半點廝殺聲響。
「大黎古歷一萬七千四百秋,淵華驟降異雪,獨覆黑虎一堂。翌日雪霽,滿門五千眾並築基彭氏皆絕生機。彭氏梟首,尋之未果。一城之霸,一夜覆滅,了無鬥法之痕。」
「傳有雲遊真人顯化無上神通,借飛雪落子,以懲其惡。然真人仙鄉法號,皆不可考,終成青冥千古懸案。」
《青冥仙志·大黎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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