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紅塵一劫,至此散盡(5.1k)
長街死寂,秋雨懸停。
那跪伏於地的仙師連呼吸都已停滯,冷汗凝結在眼睫之上,不敢有絲毫動彈。
忽有一道森寒劍光自內城方向破空掠來。劍氣撕裂沿途雨幕,帶起一陣自內城蔓延而來的刺骨飛雪。
觀雨劍落於陸遲身側,發出一聲清越劍鳴。劍光流轉間,一顆覆滿白霜的頭顱滾落於濕滑的青石板上,幾片殘雪隨之飄落。
那仙師看清了那張死不瞑目的面孔,正是他眼中高不可攀的築基期幫主彭撼山。
他肝膽俱裂,張口欲呼求饒之語。
陸遲神色平淡,未發一言,只目光微垂。
一絲法力自虛空碾下。那仙師的身軀寸寸崩解,連同地上的首級一併化作細密飛灰,干無聲中散入雨幕,未留半點痕跡。
陸遲大袖輕揮。
天地氣機復歸流轉。半空中懸滯的千萬滴秋雨轟然砸落,水花四濺,長街重現嘈雜雨聲。
唯有遙遙望去,內城半壁天穹依舊陰雲密布,大雪封城,透著森然死氣。
伴隨雨聲乍起,陸遲周身激盪的法力盡數斂入氣海。
他並未再隱去真容。青絲垂肩,背脊挺拔,清俊面容上透著超然物外的淡漠。數載偽裝的老朽枯槁盡數褪去,只余出塵之姿。
陳大生體內暗傷已被法力盡數撫平。
他面上恢復了幾分血色,在泥水中強撐著身子跪伏在地,望著眼前這道熟悉又全然陌生的年輕身影,心頭大駭,聲音發緊。
「先————先生。」
陸遲看著他,語調平靜:「仙凡道殊。你既歷此生死大劫,當知凡俗亦有安穩。自今日起,你我師生緣盡。」
他自袖中取出兩卷治世之書與幾錠散銀。
一絲法力托起這些物件,隔開漫天秋雨,穩穩落入陳大生懷中。書冊之上滴水未沾。
「守好凡塵歲月,莫生妄念。」
陳大生抱著書冊,額頭死死貼著濕冷的青石板,重重叩首。
陳屠戶夫婦亦拉著彼此,向著老者伏地叩拜,滿目敬畏,不敢多發一言。
陸遲收回目光,轉身邁步,踩著泥濘朝聽篁居走去。
秋雨淅瀝,頃刻間洗淨了青石板上的些微灰燼。
長街兩側,街坊四鄰方才懾於仙師凶威,皆死死閉著門窗。
雨水懸停之神通,凡夫俗子自然無從察覺,更不知相隔不遠的內城之中,已有五千餘眾化作冰雕。
此刻聽得外頭唯余雨聲,幾戶人家才大著膽子,將窗欞推開一道窄縫向外窺探。
長街空蕩,那仙師已不見蹤影。
泥水之中,唯見陳屠戶一家三口跪伏在地,正朝著長巷方向連連叩首。
眾鄰里順勢望去,只瞧見淒風冷雨中,一道青衫挺拔的年輕背影正緩步走入巷深處。
眾人隔窗相望,皆是滿心茫然。
只當是那仙師自行離去,卻不知那受人跪拜的青年是誰,更不知從今日起,這條街上再沒了一個姓周的教書老翁。
陸遲推開聽篁居的木門。
屋內陳設簡陋,唯有一排書架、一張長案,以及終年不散的淡淡墨香。
他在案後坐下,手指拂過桌面。
此處雖然偏僻,卻也見證了他封禁法力、化凡入世的數個春秋。
從沈府的驅逐,到大生的變心,再到燕家的離合,這幾年的紅塵經歷,倒讓他的心境比閉關修行數十載還要穩固。
如今水鏡圓滿,法力盡復。
內城那場冰封一幫的大雪,便是他重歸仙途的第一場殺劫。這凡世的一段因果,確實到了該了結的時候。
陸遲站起身,著手收拾這間屋子,並未動用法力。
他動作沉穩,將案頭那些用了許久的筆墨紙硯一一歸位,把書架上親手謄錄好的書冊疊放整齊。
窗台下積了些許灰塵,幾枚暮秋的枯葉落在牆角。角落裡還堆著幾隻空酒罈,那是老葛留下的。
他步入內室。內室牆上懸著一幅畫像,畫中女子容顏清冷,眉眼孤傲,正是李清容。
陸遲注視良久,終是伸出手,法力微吐,畫軸無聲捲起,他將畫像收進袖中。
屋內的物件其實不多,除去隨身書冊,再無長物。他並未趁夜離去,這數載凡塵光
陰,終究需一個全始全終。
陸遲和衣在榻上靜坐了一夜。
次日清晨,秋雨初歇,淵華外城的長街上泛起一層微寒的薄霧。
陸遲推開聽篁居的木門,邁過門檻,正欲反手落鎖。
長巷盡頭,老葛步履蹣跚而來。他那一身破羊皮襖沾滿泥污,面色蒼白,但體內瀕臨潰散的法力氣機已然平復。正是去城外閉死關歸來。
他走到聽篁居門前,卻見一名身形挺拔的青衫青年正拿著生鐵鎖扣在木門上。
老葛眉頭微皺,戒備出聲:「你是何人?周老頭去了何處?」
此時的他,尚不知曉內城變故,更未將深山中那幾片救命的飛雪與眼前這陌生青年聯繫起來。
陸遲動作微頓,轉過身來。
他面容清俊,神色平淡。看著滿身泥污的老葛,陸遲緩聲開口:「深山閉死關,滋味如何?」
聲音清冽沉穩,語氣卻一如往昔對飲時那般熟稔。
老葛渾身一震。他目光死死定在眼前青年身上,心念電轉,忽憶起昨日深山中鎮壓死
劫的飛雪。再觀此人,雖無法力外顯,氣度卻淵渟岳峙。
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駭湧上心頭,老葛麵皮發顫,退後半步:「你————你是————」
陸遲自袖中取出那灰撲撲的儲物袋,隨手拋了過去。
老葛下意識伸手接住。
「既然命不該絕,這等身外之物便留著自己用。」陸遲語氣平淡,「那壇藥酒我並未喝完。餘下的便留在屋內了。」
老葛雙手緊緊攥著儲物袋,僵立原地,心頭掀起驚濤駭浪,卻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
陸遲轉身將鐵鎖扣下,「咔噠」一聲輕響。他收回手,道:「既逢著了,便同行一段罷。」
老葛如夢初醒,趕忙攏起衣袖,亦步亦趨跟在陸遲身側。兩人順著濕滑的青石板路,朝巷外緩行。
憋了半晌,老葛終是壓不住心頭的駭然,連稱呼也變了,低聲試探道:「前輩————可是金丹真人?晚輩肉眼凡胎,往日多有冒犯,還望海涵。敢問前輩尊諱?」
「一介散修罷了。」陸遲淡淡回了一句。
他目視前方晨霧,略一停頓,緩聲開口:「吾名周瑾言。少時父母雙亡,宗親多有白
眼。為謀生計,唯有走街串巷為人送信。後逢夜雨,避入荒山破廟,偶然撿得一卷無名功法,遂生慕道之心————」
老葛起初聽得極其認真,心道這位大能前輩身世竟也悽苦。可聽著聽著,猛地回過味來。這分明脫胎於他在自家土牆上刻下的絕筆遺言。
老葛麵皮一僵,滿是溝壑的老臉瞬間漲起一層暗紅,趕忙出聲討饒:「前輩莫要再念了,老漢我這老臉當真是沒處擱了。」
陸遲斂去面上笑意。
「萍水相逢,皆是紅塵過客。跟腳來歷,不說也罷。」他負手前行,語調平緩,「昨日出手壓你死劫,權當了結這幾載劣酒的因果。」
老葛心中苦笑。這等救命之恩,豈是幾口濁酒能抵的。
「你此番沖關折戟,縱是保全性命,壽元亦所剩無幾。」陸遲步伐未停,「那袋中,我另置了一株三階「紫陽玉髓芝」。此物作何用處,想來無需贅言。」
老葛身軀微震,攥著儲物袋的枯手骨節隱隱泛白。三階靈植,在淵華城這等偏僻地界,足以引得數位築基修士生死相搏。
「無需言謝。」陸遲看著前方晨霧,「你若繼續留在這外城,日後替我照拂陳大生與柳氏一家便可。至於我的行跡,切莫向外人吐露半字。」
老葛頓住步子,面容徹底肅下。他雙手交疊,一揖到地。
「前輩恩德,老漢銘記。只要老漢一息尚存,定保這兩家一世長寧。前輩之事,縱死亦絕不外傳。」
陸遲未曾回身,只隨意擺了擺手。
青衫大袖在晨風中微揚,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不過片刻,他的身影便徹底融入了淵華外城初散的薄霧之中,無跡可尋。
隔了兩條小巷的燕家舊宅內。
天光大亮,柳素書已梳洗妥當。她將那裝著白銀的布囊妥帖收在懷中,又將那半截斷裂的木簪用粗布包嚴,深深壓入木箱底部。
搖籃中,女嬰發出一聲輕啼。
柳素書步至榻前,俯身將燕寧抱入懷中輕柔拍撫。
凡人肉眼無法窺見,這嬰孩眉心深處,一道神識印記微光輕閃,正無聲流轉,護持著其凡俗之軀。
「寧兒。」柳素書垂首看著女兒,聲音平緩,「往後,便只有我們母女相依為命了。」
她心中已有了計較。有了這些銀錢,便能脫離這魚龍混雜的窮巷,去外城安穩些的街區盤個小鋪子,做些女紅營生。
不求富貴,只求將這孩子平順撫養成人。
院外隱隱傳來街坊們早起的喧鬧,夾雜著幾句驚駭的議論,似在訴說內城黑虎幫突降大雪、滿門覆滅的奇事。
柳素書神色未變,不加理會。
仙門高遠,恩怨風雪皆與她再無干連。她抱著熟睡的女嬰,推開木門,迎著清晨的初陽邁了出去。
淵華城外,黃土官道。
晨霧未散。陸遲著一襲青衫,緩步出城。
道上行人漸多。路旁枯樹下,停著一輛獨輪木車。一名推車漢子正坐在石塊上喘息。
歲月侵蝕凡人軀體。不過五六載光陰,這漢子兩鬢已添斑白,面上溝壑更深,推車的脊背也佝僂了幾分。
陸遲駐足,上前買了一塊粗餅與一筒清水。
他自袖中摸出幾枚泛黃的銅板。這是他在聽篁居教書攢下的凡俗束脩。
將銅板置於木車邊緣,陸遲接過粗餅,咬下一口。餅餌依舊干硬。
漢子見眼前青年容貌清俊、氣度出塵,收起銅板,語氣頗為恭敬:「公子可是要遠行?前路多風沙,多喝口水再走罷。」
陸遲就水咽下乾糧,平淡開口:「這淵華城,謀生可易?」
漢子嘆息搖頭:「凡人度日,哪有易事。」
「幾年前,曾有一位落魄老丈入城,我見他可憐,遞了半塊餅,誰料他竟回贈一錠足銀。」
「我本借那銀錢盤了個雜貨攤,奈何後來遭地痞滋事、差役盤剝,賠了個乾淨,到底還是做回了這苦力。」
「也不知那位老先生,如今在這城裡過得如何?」
陸遲靜靜聽完,面上無悲無喜。
他將竹筒中的清水飲盡,放回車緣。
「一飲一啄,皆有定數。」
陸遲拂袖。氣海之內,法力無聲運轉。
他未再多言,轉身邁步。
第一步踏出,身形已在數丈開外。
第二步落下,便至百丈之外。
第三步邁出,他足尖輕點虛空,周身清氣流轉,身形化作一道清濛劍光,扶搖直上九霄。
推車漢子僵立樹下,呆呆望著那乘風隱入雲海的背影,久久回不過神。
紅塵一劫,至此散盡。
雲海翻飛,一道清濛劍光破空疾馳,徑直向落霞宗飛去。
陸遲負手立於劍首,衣袂隨風微擺,神色無悲無喜。
他分出一縷心神內視。識海之中,虛鏡圓滿澄澈,化作無相明鑑。
「《水鏡照神經》三層已破,神識可覆三十里。」陸遲心下暗忖,「以此等底蘊,若他日修為臻至金丹中後期,單論神識之廣,未必不能與元嬰修士一較長短。」
再觀氣海,金丹運轉不休。淵華城外那一朝頓悟,生生替他省去多年苦修。
「此次頓悟,法力亦精進數成。且有【青律】天賦相助,多則七八十載,當可順勢邁
入金丹中期。」
他垂眸俯瞰身下飛掠而過的凡俗山水。這幾載紅塵歷劫,見慣市井百態與生死執妄,道心已如冰雪澄明。
「卻是不知,這紅塵洗刷後的心境,來日應對破境心魔,能有幾分助益?」
心念至此,陸遲不再多慮。劍光越發迅疾,劃破重重雲層,沒入天際盡頭。
劍光掠過重巒疊嶂,前方雲海散開,顯出落霞宗的連綿靈峰。
數載光陰,於凡人已是一場悲歡,於修仙者卻不過彈指一揮。
下方山門巍峨,靈禽盤旋,丹房藥谷間雲嵐吞吐,景致與他離去時並無二致。
陸遲距山門尚有三十里,神識微動,便察覺到前方青冥之上氣機激盪,正有兩道氣息在雲端交鋒。
他立於劍首,未曾催動法力靠近,只將識海虛鏡一映。三十里距,瞬息即達。
「是玄塵與秦箏兩位師兄。」
陸遲心下明了,對方兩人正是在切磋鬥法。
早在兩年前,他便以《引煞化元訣》替玄塵真人剔除了體內的煞氣隱患。
此老雖修為未曾精進,折損的壽元亦無法補回,但氣機理順,沉疴盡去。若是他日機緣所至,說不定還真有一兩成結嬰的可能。
如今陸遲神識廣闊,已勝過金丹後期的玄塵真人許多。
他隔著三十里遠觀二人交鋒,那法力流轉的軌跡皆歷歷在目,對方卻毫無察覺。
陸遲收斂劍光,負手踏雲,徐徐向山門靠近。
待他行至山門外十餘里處,雲海上方激戰的玄塵真人方才神色微頓,察覺到了他這股並未刻意遮掩的氣息。
青冥之上,氣機驟收。
玄塵真人與秦箏雙雙散去法力,止住交鋒。兩人撥開雲層,目光齊齊向下落去,望向那踏雲歸來的青衫青年。
「陸師弟,你總算回宗了。」秦箏大笑出聲,面上滿是由衷的歡喜。
原來,自當年陸遲替玄塵真人拔除煞氣隱患後,便一去杳然,再未依循昔日一月一回宗的約定。
他二人未探尋,心中卻難免憂慮,唯恐這位師弟在外遭遇了什麼變故。如今見他安然歸來,自是長舒了一口氣。
陸遲微微拱手:「讓兩位師兄多慮了。」
他語調平緩,頓了頓,又道:「此番歷練已結,今後當在宗內靜修,不會再出遠門。」
秦箏目光一亮:「當真?」
陸遲微微頷首。
一旁的玄塵真人撫須不語,目光落在陸遲身上,細細打量片刻,心頭忽生出一絲異樣。
「奇怪————」玄塵真人暗自打鼓。
短短數載未見,陸遲雖依舊是那副從容的模樣,但周身氣度卻有了極大轉變。
昔日那屬於金丹修士的凌厲與鋒芒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平和枯寂。
他站在那裡,全無半分法力外顯,一舉一動皆與凡夫俗子無異。可若神識細探,便覺其氣息如深淵靜水,深不可測,再難看透分毫深淺。
玄塵真人雖一時未曾看透其中關竅,卻也知曉師弟此行定有精進。
他撫須一笑,並未追根究底,只溫和道:「師弟此番歸來,周身氣象已是大不相同,想來另有際遇。平安回宗便好。」
秦箏亦在一旁點頭笑道:「正是此理。你我師兄弟許久未聚,今日當去我那峰頭好好喝上一壺靈茶。走,回山敘話。」
陸遲點頭答應。
三人未再多言,各自催動法力,化作三道遁光,越過巍峨山門,向著落霞宗內落去。
此後一段時日,陸遲深居簡出。閒暇之際,便與兩位師兄烹茶對坐,探討修行之理。
幾人不論紅塵俗世,只言法力流轉與天地氣機。山中歲月寂寥,雲霞聚散。他將外城五載的喧囂盡數沉澱,氣海法力愈發深邃。
長風拂過孤峰,紅塵因果已遠,唯余茶煙裊裊,道心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