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賓客陸續起身,裙裾旋開,衣袖輕揚。
他們跳的是交誼舞。
兩人面對面站立,雙手交扣,女子一手輕搭在男子肩頭,男子一手穩穩環住她腰際,隨著樂聲緩步挪移。李文國常年應付各類酒宴,舞步熟稔;宋彩蝶出身名門,自幼習禮修儀,自然也跳得從容。可這是她頭一回與除長輩外的男子貼得這樣近——呼吸可聞,衣料相擦,耳根悄悄泛起熱意。
李文國卻只盼曲終人散,早些脫身回家。摟著跳舞?哪有抱著自家婆娘在炕上打呼來得踏實。
對了,許美靜昨兒剛出月子,今晚正能鬆快鬆快。
樂聲剛歇,李文國便壓低嗓音,急匆匆催道:「快裝肚子疼,咱撤!」
「這麼急?下一支曲子還沒響呢。」
宋彩蝶正跳得興起,裙擺微揚,心跳輕快,半點不想收步。
「走不走?」
李文國牙關微繃,聲音沉了幾分。
「不走!」
他掃了一眼四周,見角落幽暗無人,一把攥住她手腕,「行,跟我來。」
拽著她閃進僻靜處。
「你想說什麼?我可不現在就走。」
宋彩蝶以為他又打算軟磨硬泡。
誰料他猝然將她攬進懷裡,低頭便吻了下來。
她瞳孔驟縮,渾身一僵——這人竟真敢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滿廳賓客眼皮底下,對她下手?
舞會現場啊!
若被人撞見,流言怕是明日就能傳遍京城!
兩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不行!
心裡叫停,身子本能往後掙,可力氣懸殊,推不動分毫。
她一時懵住,只剩牙齒死死咬住下唇。
李文國卻心頭一暢,暗哼:小丫頭片子,這下算栽我手裡了?看你待會兒還端不端得住那副大小姐架子!
「快……喘不上氣了!」
她終於撐不住,牙關微松,他順勢而入。
直到她捶他後背,指尖發顫,他才鬆開。
「呼……吸……呼……」
她大口喘息,臉頰燒得滾燙,抬眼就罵:「無恥!混帳!下作!不要臉!」
翻來覆去就這幾句,砸在李文國耳朵里,跟撓癢似的。本想教她兩句更扎心的,轉念一想——算了,罵太狠,倒像自己心虛。
「嘿嘿,罵爽了沒?」
「誰讓你耍心眼坑我?這就當給你提個醒——再撩,火就真燒到眉毛了。」
「你越試探,我越放肆。」
宋彩蝶剛要嗆聲,卻見他往前半步,眼神灼灼,分明在等她開口,好接著堵她的嘴。
她喉頭一緊,話全咽了回去。
「走不走?」他再問。
「再……再跳一支。」
話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
換作旁人敢這般唐突,她早一巴掌扇過去,轉身就走。
可此刻胸腔里翻湧的,竟不是怒火,而是一股陌生的、微微發麻的悸動。
從小被護得太嚴,規矩框得太死,連走路都要看步幅,連擇友都得報備。
逆反的種子早埋下了,只是平時壓著,今夜借著這舞池燈光、這意外一吻,悄然拱出了土。
違一次家訓,破一回體統,心裡居然悄悄甜了一下。
啥?還跳?
李文國挑了挑眉,有點意外。
「我代表的是宋家,總不能中途離場,太失禮。」
她見他神色不對,忙補了一句。
是遮掩,還是真心話,大概連她自己都分不清。
「成,跳完這支,立馬走人。」
他點頭應下,話音未落,又伸手將她圈住,俯身吻了下去。
——別以為剛才那下就完了。不趕緊撤?那就繼續領罰吧!
奇怪的是,這一回,她抵在他胸前的手,沒那麼用力了。
他沒多想,只當反抗尚在,夠數就行。真要是半點不躲,他反倒該犯嘀咕:這姑娘,莫不是真看上我了?
第二支曲子響起時,他才鬆手。照例挨了一頓清脆利落的斥責,字字帶刺,卻毫無殺傷力。
宋彩蝶守約,舞畢徑直尋到陳建斌,簡短告辭,隨即挽住李文國胳膊,腳步輕快地出了大廳。
走出舞會廳,李文國深深吸了口氣,緊繃的肩頭終於鬆了下來。
原來室外的風這麼清、這麼亮,連呼吸都像在喝冰鎮梅子湯似的舒坦。
可剛才在廳里,四面八方全是刀子似的目光,扎得人後頸發麻,連領結都勒得喘不過氣。
鑽進車裡,宋彩蝶立刻縮到最遠的角落,指尖死扣著真皮座椅縫,活像防賊一樣防著他。
呵——
怕就對了!
李文國心裡直樂,就愛看她這副又惱又慫的模樣。
往後還敢不敢再點火?點完還不滅?
「李文國,我最後警告你一次:再敢碰我一下,我跟你沒完!」
她板著臉,耳根卻悄悄泛紅。
「哎喲喂?」李文國一挑眉,「要不是你先耍花招裝肚子疼,我能順勢反將一軍?說白了,火是你點的,灰是你揚的,現在倒怪起灶王爺來了?」
這話還真戳中軟肋——名門閨秀當眾喊肚子疼?傳出去不光宋家臉上掛不住,她自己怕是三天都不敢抬頭見人。
「那你不會直接拒絕?我又不是沒給過你台階!」
李文國嗤笑一聲。
「台階?你讓我跳什麼舞?踩高蹺還是翻跟頭?」
「嘿,還真讓你蒙對了——要不是看在宋叔面子上,我連門帘都不掀!」他歪著身子,滿臉寫著「懶得搭理」。
「你……你就真這麼嫌棄跟我同框?」
她聲音壓低了,眼底閃過一絲被刺中的狼狽。
畢竟追她的人,從東城排到西郊,媒婆的茶水都快把宋家門檻泡軟了。
「等等……」李文國忽然眯起眼,「該不會,你真對我動心了吧?」
這話一出,空氣都僵了半秒——活脫脫電視劇里被男主冷落的姑娘,委屈又強撐。
「誰、誰稀罕喜歡你啊?!」宋彩蝶猛地扭過臉,耳墜晃得厲害,「別拿『未婚夫』三個字當免死金牌!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真的?」
李文國湊近半寸,盯住她瞳孔里微微顫動的光。
「廢話!也不照照鏡子,自己啥德行!」她下巴一揚,傲得像只剛啄完人的孔雀。
「行,記住了。」他靠回椅背,語氣忽地沉下來,「我早有家室,老婆還在等我回家吃飯。你再撩撥,就是親手往咱倆頭上潑髒水——那點清清白白的感情,經不起你糟蹋。」
「哼。」她冷笑,「你早『糟蹋』過了,嘴都親了,還裝什麼貞節牌坊?」
——哦?
李文國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她指的,是舞池邊那猝不及防的一吻。
「嘖,沒進洞房,不算數。」他攤手,「頂多算試吃一口,還沒付錢呢。」
「你!無恥!下作!」
「再敢動手動腳,我饒不了你!」她聲音發虛,色厲內荏得明顯。
嗯?
「再敢」?
不對勁……
她這話里,怎麼還藏著「下次」?
真沒聽岔?
都撕破臉了,她還想約?
李文國眼底一暗,抬手唰地拉開前后座之間的遮簾——那是上次跟董海棠鬧完後,特意加裝的隔斷。
沒想到,今天派上了正用場。
「你、你要幹嗎?!」
「別過來!你站住——!」
車廂里只剩急促的喘息和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不多時,汽車穩穩停在宋宅鐵門前。
宋彩蝶抓著散開的髮髻,踉蹌跳下車,裙擺歪斜,高跟鞋差點絆倒,逃得比受驚的雀兒還快。
李文國搖下車窗,望著她倉皇奔進大門的背影,輕笑:「看你還敢不敢點火,敢不敢再跟我出門。」
這一回,他不光封了她的唇,連腰線、胸線、臀線都一一「驗過貨」——不信她骨頭縫裡還剩半分膽氣。
同一時刻,文三、吳小狗、小傑正踹開日諜老巢的大門。
這次盯上的,是掛著日本僑民招牌的明面據點。
兩天後。
吳小狗和小傑風塵僕僕撞進李文國辦公室。
「李爺!逮著條硬貨!」
「山上加藤,京城日諜策反組頭目,就窩在那個掛『大日本國僑民』牌子的四合院裡!」
沒錯,那院子門口還釘著外交銅牌,他們篤定特務絕不敢動——豁免權在手,誰敢搜?
結果人家真搜了,還翻出一台短波電台。
「操!那破玩意兒是栽贓的!!!」
有了電台,就算小本子找上門來,力行社也能硬氣頂回去。
國內除黨國官方外,嚴禁任何個人私設電台——甭管是本國百姓還是洋人,一旦查實,立馬扣上「間諜」的帽子,到那時,天王老子來了也兜不住。
當然,有些後台硬的「間諜」另當別論,比如洋人,花點錢、走通路,照樣能撈出去。
「哦?那個叫加藤的,招了沒?」
李文國眼睛一亮,急切追問。
「沒呢。他嚷著非要見本國使館的外交官,八成是想靠他們把自己贖走。」
「他手裡攥著不少機密,不然哪敢這麼硬氣?」
「今兒一早,小本子使館的外交官就趕過來了,正在外頭跟人扯皮呢。」
小傑答得乾脆。
喲!連使館都驚動了?
這可不是小蝦米,妥妥一條大魚!
李文國心裡一沉,又問:
「你們動刑了沒?」
「剛按住人準備上手段,他立馬報出身份,還拍桌子要見外交官。五姨太當場就報上去了,我們只好先停手。」吳小狗如實回道。
「那常組長和康處長,有沒有明令叫停?」
李文國略一琢磨,追了一句。
這人專管策反經費,帳本、金條、暗倉……十有八九全在他腦子裡捂著。
趁熱打鐵榨點油水,不虧。
「這倒沒聽說,五姨太沒提。」
吳小狗撓了撓頭。
「走,去力行社!」
李文國拍板起身。
上頭若沒叫停,那就抓緊時間撬開加藤的嘴——至少得問出錢藏哪兒了。
外交官都登門了,加藤十有八九會被保釋、遣返。
拖一天,少一分實利;晚一步,就少一口肉。
不多時,眾人已抵達力行社。
李文國直奔董海棠辦公室。
剛推門,就撞上她一句帶刺的招呼:
「喲~爺駕到啦?又來盯梢了?」
她轉身踱進換衣間,「咔噠」一聲推開隔門:
「您自個兒瞧瞧,我這兒可是窩著好幾個漢子呢。」
前陣子李文國三天兩頭突擊查崗,董海棠憋了一肚子火。
她出身清白人家,不是窯子裡的姑娘,也不是混酒場的交際花,更不屑干敗壞門風的事。
可這位當家的倒好,隔三岔五就來驗貨似的轉一圈——這不是當面打她臉,疑她品行麼?
所以但凡他露面,她就沒給過好臉色。
「嘁!你是我屋裡人,我還能信不過?」
李文國嘴上說著,腳底下卻真湊過去朝換衣間裡瞄了一眼。
董海棠白眼一翻,心裡直哼:
假正經!
「對了,今兒來真不是查崗——呸!以前來都是關心你辦公舒不舒服,你可別多想。」
大老爺們兒面子薄,哪肯承認自己幹過這等事?
太跌份兒。
「我就是想問問——那個加藤,常組長和康處長有沒有發話,不准動大刑?」
話音未落,他胳膊已搭上她肩頭。
「你……門鎖好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