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他一上手,她就心慌,可這會兒似乎沒聽見「咔嚓」那聲鎖響。
「沒鎖!我就問一句,問完抬腿就走。」
「先去鎖門!」
「嘿,跟你說了有正事,快說,說完我馬上撤。」
他手上微微加了把勁。
「你……你到底想幹啥?」
她聲音有點發顫。
「給你掙經費啊!」
上次她遞來一張物資單,李文國掃一眼就撕得粉碎——當他是冤大頭?
雖說每樣只批兩箱,數字上不越線,可重樣貨堆得嚇人:
光是手槍,五種型號湊齊十箱;
手榴彈,三四樣混搭又是十箱;
再加衝鋒鎗、輕機槍……
每類都塞進兩三種規格,跟那晚說的「七八箱湊合用」有啥兩樣?純粹糊弄人!
掙經費?
董海棠一聽就懂了——這是要去審加藤,逼他吐出藏錢的老巢。
「你悠著點!小本子外交官就在樓下坐著,市政那邊也有人幫腔,加藤極可能被保出去。你要是失手弄死了他,捅出來的簍子,誰也兜不住!」
董海棠立馬壓低聲音提醒。
連市政那幫人也推波助瀾,八成手裡還攥著小本子別的把柄!
李文國心頭一緊,立刻反應過來。
「你放一百個心——那加藤連刑具都沒挨上,嘴就全鬆了,純屬軟腳蝦。我過去瞪他一眼,怕是連他祖母當年繡的肚兜花色都能抖摟乾淨。」
「你……你怎麼能講這種話!太沒羞沒臊了!」
「嘿嘿,爺天生就不是正經人,眼下乾的這活兒,不正印證了?」
「你你你……討厭死了!」
剛踏出辦公室門檻,
李文國轉身就把加藤交給了文三,當場拍板:務必撬開他的嘴,重點問清經費藏哪兒、有多少。
至於情報上交——力行社吃肉,他喝湯?費勁不討好,圖啥?
「我是小本子!我是外交官!你們動我一根汗毛都犯法!我要見領事!我要見領事——!!!」
「啪!!!」
皮鞭撕裂空氣,狠狠砸在加藤背上。
「啊——!!!」
「我說!我說!錢全埋在……」
……
「李爺,這小本子是我審過的最不禁揍的一個!才抽一鞭,骨頭就散架了,連句硬話都沒蹦出來,真掃興!」
文三從審訊室甩門出來,邊走邊啐,一臉嫌棄。
以前抓的哪個小本子不是熬到皮開肉綻才鬆口?抽得他手心發燙、心裡痛快。這回倒好,一鞭下去,人就癱成爛泥,憋得他胸口發悶。
「藏哪?多少?」
這才是李文國最惦記的。
「城西一個老宅地窖里,聽說足足六十多萬!」
李文國喉結一滾,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臥槽!
黑得這麼狠?!
「文三啊,你聽岔了——是十多萬,記清楚嘍。」
李文國朝他眨眨眼,意思明明白白。
「對對對,是我耳朵灌風,記岔了,就十多萬!」
文三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很快,一行人到了加藤供出的小院。
青磚矮牆,荒僻得很,四周連個閒人都不見。
一扇厚實木門,銅鎖鏽跡斑斑。
丁小七上前,幾下撬開鎖頭,推門而入。
後院天井石板被掀開,露出幽深地窖口,黑黢黢直往下墜。
「你們先守著,我下去轉一圈。」
李文國擺擺手,獨自鑽了進去。
地窖里潮氣撲面,他邊走邊掃,順眼的全往隨身空間裡塞:泛黃的卷宗、蒙塵的瓷瓶、幾幅裝裱考究的字畫,還有些說不清用途卻透著股貴氣的老物件——先收著,回頭再細辨。
十分鐘後,他才招手讓人下來清點。
東西堆得滿當,整整忙活半天才理清。
這一票撈得太肥,怕加藤被贖走後反咬一口,李文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就在小本子預定接人的前夜,他悄悄換成分身頂替,等天光一亮、人被接走,再悄然折返,一氣斃掉幾個押送的傢伙,最後自盡滅口——把難題全甩給小本子自己頭疼去。
這話他當然不會答——開了口,以後她胃口只會越來越大。
沒過兩天,牛大力捎來消息:
近來不少公子哥四處打聽他底細。
李文國心裡雪亮:宋彩蝶那晚設的局,帳終於算到頭上了。
好在牛大力早把「高層一級保密」這頂大帽子扣得嚴嚴實實,那些人一聽就縮了脖子,再不敢深挖。
這事才算揭過。
可一周後,又一個讓李文國眼皮直跳的人,踏進了美福洋行的大門。
「徐小姐,您好,有什麼可以幫您?」
來人正是徐家的徐晚晴。
李文國暗忖:八成是為宋彩蝶來的——兩人向來穿一條褲子。
「李經理好,今天專程來談一批武器裝備的採購。」
徐晚晴落落大方,語氣客氣。
原本這類生意,都是她大哥徐公子一手包攬。可自從李文國把他「料理」了,便由她接手。
雖說徐家慣常合作的是英得利洋行,這次破例登門,卻是受二哥所託。
沒錯——
那晚舞會,她二哥也在場,也想攀上宋彩蝶這根高枝,結果半路殺出個「未婚夫」,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撈著。
不過後來聽說小妹打聽到宋彩蝶那位未婚夫的底細,這才特意請她過來摸摸情況。
於是便有了今天這場會面。
「原來如此。不過我聽說貴徐家一直跟英得利洋行打交道,怎麼這迴轉投我們美福洋行了?」
李文國笑著發問,語氣謙和,眼神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對方神情。
他心裡清楚,這絕不是一次尋常的採購。
「英得利洋行自打李先生走後,生意就日漸萎靡,連帶貨品調度也常拖沓——上回訂的彈藥,硬是晚了十一天才卸貨。」
生意滑坡確有其事,可「延誤交貨」這話水分不小。
畢竟洋人做生意雖狡黠,但白紙黑字簽下的契約,向來盯得比鷹還緊;誤期不賠款?門兒都沒有。
「既然這樣,徐小姐,請直說需要哪些裝備吧。」
徐晚晴從手袋裡抽出一張紙單,輕輕推到李文國面前。
他低頭一瞥,心頭猛地一跳——
步槍五千杆!
衝鋒鎗一千挺!
手槍五百把!
子彈五十萬發!
六零迫擊炮一百門!
手榴彈五十箱!
一五五毫米榴彈炮二十門!
另附各類配件、裝具若干,總計金額逼近兩百萬大洋!
好傢夥!
這是要拉起一支整編師的架勢啊!
李文國指尖微頓。
這單子,是他經手過最硬的一筆軍火買賣——此前那些,充其量算零敲碎打。
他對徐家早有耳聞:根正苗紅的將門世家,現任當家人正是徐晚晴的父親,一位實權在握的軍長,麾下統率數個主力師,跺一腳京城軍界都要晃三晃。
這麼大的胃口,他哪能不起疑?
難不成……真要開仗了?
可照著史書翻,大戰該在三七年才揭幕,眼下才剛過三三年,離全面開戰還隔著好幾年光景呢!
他略一挑眉,半開玩笑道:「買這麼多傢伙,莫非是要拉出去干一票大的?」
徐晚晴掩唇輕笑,眼波流轉:「告訴你也無妨——反正過兩天報紙就登了,我徐家即將擴編一個新師。」
嚯!
真敢幹!
李文國暗自咋舌。
就在那一瞬,心口真真切切熱了一下。
若真能把這姑娘娶進門,往後在京城裡,怕是連巡警見了都得多敬三分禮。
誰要是惹他不痛快,調一個排壓過去,都不用動槍,光報出徐家名號,對方就得腿軟。
更別說她本人——明艷大方,身段豐盈,眉眼恰到好處地撞進他心底那套審美譜系裡;再配上這等家世,活脫脫一塊燙手又勾魂的香餑餑。
他趕緊在腦子裡把許美靜的溫柔、何舒婷的體貼、小國華的憨笑、小靜芬的乖巧,還有肚子裡那個還沒露面的小傢伙,挨個過一遍,才算把那點躁動按回胸腔深處。
「徐家這氣魄,真沒得說!」
他豎起拇指,由衷讚嘆。
「呵呵,也就是在京城這方寸之地還能支棱一下。出了北平城,誰還認得徐字怎麼寫?要說真正橫貫全國的,還得是宋家——人家可是坐鎮中樞的,跺跺腳,半個中國都得聽動靜。」
她話里藏針,似有深意。
李文國只當沒聽見,低頭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口氣。
「成!這批貨我這就給您下單。量太大,全走一條線的話,最快也得等滿一個月。」
「若您想提速,我倒有個法子。」他抬眼一笑。
「願聽高見。」
「拆一半單子,勻給另一家洋行——二十天內,保證全部落庫。」
這話當然打著自家算盤:國賽外貿公司,名字取自他的「國」與賽琳娜的「賽」,是他在暗處悄悄布下的棋。
徐晚晴略一沉吟,點頭道:「行,你來安排。」
「不如晚上一起喝一杯?邊吃邊聊,細節也好敲定。」
李文國順勢邀約。
「好!」
她本就有意赴約,自然應得乾脆利落。
「哎喲——」
「爺!快快快!小勝餓得直蹬腿了,快抱過來餵奶!」
李文國褲帶還松著,已一個箭步衝到搖籃邊,一把抄起正扯著嗓子要哭的小兒子,穩穩塞進床上許美靜懷裡。
「哼,都怪你,猴急什麼,差點讓小勝餓得抽過去!」
許美靜斜睨他一眼,嘴上埋怨,手卻已熟練解開衣襟。
他今晚要去陪徐晚晴喝酒談正事,生怕酒意上頭失了分寸,索性先回屋溫存一番——等會出門,腦子清醒了,心也踏實了。
「爺待會兒不是還得去應酬嘛,可真不想跟外頭那些胭脂俗粉虛與委蛇,乾脆先來尋你討個清靜,嘿嘿!!!」
「你總也不願自家爺沾上那些浮浪風塵吧?」
李文國笑眯眯道。
「哼,就你道理多!快走快走,別在這兒擋著小勝吃奶啦——」
最後四個字軟得像裹了蜜,眼波一盪,全是給小國勝的寵溺。
李文國默默點頭,心頭穩當踏實。
許美靜自從懷上這孩子,心便全系在小國勝身上,再不見父母離世後的黯然神傷,也早把對許建城的恨意鎖進抽屜深處。
這對她而言已是極好,但李文國還想更好些——所以盤算著,再添一個娃。
九點整,他踏進一家私密性極強的高端會所。
徐晚晴已坐在靠里的卡座里等他,指尖捏著高腳杯,杯中拉菲澄澈如紅寶石,她小口抿著,姿態閒適。
卡座外的佟管事朝他抬手示意,李文國幾步落座。
兩人先聊起今日那筆生意,徐晚晴卻毫不設防,把主動權全推給他:「你拿主意,我信你。」
接著才不動聲色地繞到宋彩蝶身上,話里藏鉤,句句試探。
李文國無論有無準備,都絕不會吐露實情——徐晚晴心裡頓時有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