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徐小姐出行自帶衛隊,自然高枕無憂。」李文國乾笑兩聲,撓了撓後腦。
隨後,在眾人敬畏又忌憚的目光里,他從容離場。
路過張經理時,他從丁小七衣兜里抽出一張特務證件,在對方眼前晃了晃,又朝丁小七努努嘴:「有事,去力行社找他。」
「不敢當,真不敢當!!!」
張經理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嘴角直發顫。
事後,他悄悄把兩人勾結日諜的鐵證,分別塞進了鐵路局長和王副市長家的門縫裡。案子就此偃旗息鼓,再無人提起。
兩位公子哥的膝蓋與手肘全被子彈生生炸碎,筋骨盡斷,這輩子再別想挺直腰杆走路——只能靠拐杖撐著,一步一顫地挪。
這般橫行霸道、欺壓良善的膏粱子弟,沒當場斃命,已是天大的寬宥。
兩個月後,李文國靈光乍現:小本子遲早要打進來,京城也保不住。甭管到時自己還在不在北平,日語這門手藝,非得攥在手裡不可。
就算他自己用不上,分身也得會啊!
可分身頂著敬局局長的帽子,哪敢明目張胆學日語?稍有風吹草動,立馬有人跳出來指著鼻子罵:「你他媽學日語,是想當漢奸當走狗?」——所以這活兒,只能由本尊李文國來扛。
再往深里想,大入侵之後,分身極可能頂替某個位高權重的小本子角色。於是李文國乾脆打定主意:請個地道的小本子來教,發音才夠原汁原味。
巧了,洋行里正蹲著一個——上園田子,三井美莉派來盯梢他的眼線。
上園田子心知上司三井美莉卯足勁想搭上李文國,嘴上卻推得飛快:「我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空教人?」轉頭就推薦了剛從本土來京、還沒落定的表妹,「她閒著,教得也地道。」
就這樣,三井美莉和李文國,順順噹噹地見上了面。
……
臥槽!!!
好想讓她教「啞咩蝶」啊!!!
一照面,李文國就被她鎮住了,心頭火苗「騰」地竄起——這女人,必須收進自己口袋裡!
娶?想都別想。眼下全民仇日,誰敢娶個小本子進門,不等於舉著燈籠喊「我是漢奸,快來抓我」?
「您好,我叫倉井大空,請多關照!」
她穿著天青色連衣裙,腰背繃得筆直,朝他深深一躬,九十度,一絲不苟,恭敬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嘿!
倉井大空?
真撞這麼巧?
名字都像孿生的!
而且……確實比那位C老師更名副其實啊!
李文國目光掃過她胸前,心裡嘀咕得飛快。
「哦,這位迷人的小姐,幸會幸會!鄙人李文國,一名恪守禮節的紳士。」
話音未落,他已自然伸手,托起她纖細白嫩的手腕,低頭在手背上輕啄一記。
三井美莉:「………………」
果然是個登徒子!剛見面就動手動腳,還扯什麼紳士?
呸!
她肚子裡冷笑連連,面上卻堆起假笑:「呵呵,李桑真是……真是風度卓然呢!」
違心話說得牙根發酸,胃裡直泛苦水。
「大空小姐不僅貌美如花,身段更是玲瓏有致。若能與您共赴巫山雲雨,必是我此生莫大幸事。」
李文國語氣溫文,字字帶鉤,明著調情,暗裡拋餌——這是在撬她的防線,邀她入伙。
可惜三井美莉身為小本子,並不懂「巫山」二字背後那層滾燙的曖昧。只當是戰後國民黨退守的陪都里一個縣名,眨眨眼,滿是困惑:「巫山縣……那裡有什麼特別好玩的地方嗎?」
「有,當然有!山水靈秀,文氣厚重。咱們可在那兒敞開心扉,彼此交心,讓我掂量掂量您學問的深淺,也讓您品鑑品鑑我見識的厚薄!」
李文國說得一臉誠懇,仿佛真在談一場學術對談。
三井美莉壓根沒聽出弦外之音,只當他在賣弄才學,當即擺出虛心求教的模樣:「嗯嗯,好的李桑!改日真有機會,一定隨您去一趟,好好領略中華文化的浩瀚精妙!」
「那就一言為定了!」
李文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既然你點頭應下,往後咱們之間的事,可就怪不得我了。
三井美莉終於如願攀上李文國這條線,但想套情報?還早得很。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信任這層薄冰,一點點鑿開、焐熱。
每天,李文國雷打不動抽一兩個鐘頭學日語。每次課上,總不忘借著指正發音、糾正手勢的由頭,挨近些、碰一碰、笑一笑。三井美莉咬著牙忍——為了任務,這點委屈,她吞得下。
另一邊,徐晚晴為拉近關係,索性把家族急需的物資採購、幾單大宗生意,全轉投賽國外貿公司。兩人日漸熟絡,無話不談,連私密話也常脫口而出。
「對了,最近在忙什麼呀?彩蝶前兩天還跟我念叨,說你連她消息都回得慢半拍——你們倆該不會真掐上了吧?」
法國人開的那家藍調舞廳里,徐晚晴晃著酒杯,笑意淺淺,語氣卻帶著試探。
「哪能啊!光是手頭幾單活就快把我榨乾了,再加上報了個日語班,雷打不動每天兩小時打卡,連喘口氣的空兒都沒有。」
跟徐晚晴處得久了,李文國早看清她靠近自己的真實意圖——為宋家鋪路。
所以他不能冷臉,更不能疏遠;反而得把這層關係攥得穩穩噹噹。
追女人嘛,講究的就是一個拿捏有度、進退自如!
「呵,跟我喝酒倒挺利索,見未婚妻反倒抽不出空?」
徐晚晴挑眉一笑,壓根不信。再忙,還能忙過自家未來媳婦?
「哎喲,瞞不過您火眼金睛——前陣子小吵一架,現在正互相晾著呢。不過您放心,小姑娘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哄一哄,糖一塞,立馬雨過天晴。」
李文國隨口編了個由頭,輕巧抹去對方疑雲。
「倒是您,最近瘦得下頜線都sharper了,是不是又熬通宵了?」
他嘴上關切,手卻自然地覆上她擱在桌沿的手背,掌心微溫,動作熟稔卻不逾矩。
徐晚晴指尖微頓,柳葉似的眉毛輕輕一蹙,旋即舒展,任由他握著。
既然要借力站穩腳跟,這點親近又算得了什麼?
何況他分寸拿捏得准,既不輕浮,也不生硬——若此刻甩開,倒顯得自己格局太小。
「可不是嘛,新編一個整編師,大小事務堆成山:槍械驗貨、軍服定製、物資招標……連登報署名都落我頭上。」
她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倦意。
要是大哥還在,這些雜事根本輪不到她操心;可兩年前那場意外後,擔子全壓了過來。
二哥在軍中磨刀霍霍,專等接父親的班——那是鐵板釘釘的頭等大事,哪還有精力管這些瑣碎?
至於旁支那些堂兄弟?父親信不過。
軍費本就是無底洞,再被層層截留、以次充好,一支隊伍怕是要未戰先潰。
一把劣質步槍卡殼,就可能葬送整支突擊隊。
「徐小姐,要是有我能搭把手的地方,您儘管開口。」
李文國聲音誠懇,手也順勢由覆改為輕握,指節分明,掌心溫厚。
忠國銀行大廳前台。
宋彩蝶下巴枕在交疊的掌心,皮膚白得透光,眼神卻飄得沒邊兒,像被風捲走的紙鳶。
偶爾不知想到什麼,唇角悄悄揚起,轉瞬又塌下去,仿佛剛嘗了蜜,又咬到澀果。
「叮鈴鈴——!」
刺耳的鈴聲猛地炸響,她一個激靈回神。
「喂,忠國銀行,請講。」
嗓音悶悶的,像蒙了層薄霧。
「彩蝶啊,這蔫頭耷腦的樣子,我尋思著該換個人站這兒了。」
電話那頭,宋慶之慢悠悠打趣。
「哎呀叔叔~您又逗我!人家心裡正堵著呢!」
她拖長尾音,帶著點撒嬌的軟勁兒。
「堵?剛剛有人打電話來,說想約你吃飯——我順手就給擋回去了。」
「誰又托您牽線啦?推掉推掉,煩死了。」
她下意識以為又是哪家叔伯在張羅相親,擺擺手就想撂下。
「行行行,聽你的,這就推。」
宋慶之應得爽快,末了卻壓低聲音咕噥,「哼,李文國這小子越來越沒譜,約人不直接找你,倒繞到我這兒來——活該被拒!」
宋彩蝶手指已鬆開話筒,聽見「李文國」三字卻倏地繃緊,一把攥住聽筒:「叔叔等等!誰?誰要約我吃飯?」
電話那頭,宋慶之嘴角一翹:「文國。你不是說推掉嗎?那我這就掛了——」
「別別別!叔叔您先應下來,我、我正好有急事問他!」
「得嘞!」
他笑著搖頭,乾脆利落地掛了線。
心裡清楚得很:這丫頭八成是陷進去了。
不然怎會天天魂不守舍,動不動就走神——分明是相思入了膏肓。
而李文國對這個侄女,仿佛真沒上過心——自舞會那晚後,再沒登過一次門,連條消息都沒發過。
這局面雖對宋彩蝶不太有利,但宋慶之壓根懶得插手:成則順水推舟,散則各走各路,橫豎是命里沒這根紅線。
當然,倘若侄女真鬧到尋死覓活、非李文國不嫁,而對方還端著架子不肯應承——那也簡單,抬出宋家的分量,直接壓他點頭便是。
他敢翻臉?
手握實權的人,向來不講虛的。
再說了,宋彩蝶本就明艷照人,背後又有整個宋家撐腰,資源隨她調用,人脈任她支使,還能委屈了他不成?
在宋慶之眼裡,這事連漣漪都算不上。
前台的宋彩蝶剛掛掉電話,抬眼一瞥牆上的掛鍾——離下班還有半小時。
她立馬招手喚來隔壁工位的熟絡女同事:「姐,幫我盯二十分鐘,我急事!」說完便轉身奔向洗手間補妝換衣。
「哼!這混帳東西,拖了這麼久才露面,真夠欠收拾的!」
她一邊往臉上輕掃高光,一邊小聲嘀咕,耳尖卻悄悄泛了紅。
兩個月後再見,李文國仍被她那股子奪目的鮮活勁兒震得心頭一跳。
見他目光黏在自己臉上挪不開,宋彩蝶唇角微揚,暗自得意:本小姐天生就是勾魂的料,晾你兩個月算輕的!
「宋小姐今天……真是晃眼。」
李文國這話出口,倒半點沒摻假。
論相貌,她確實比徐晚晴更挑不出瑕疵;每次照面,那張臉都像一道劈開沉悶的光,讓人猝不及防地失神。
可惜,橫亘在中間的不是距離,是盤根錯節的算計——若只為把徐晚晴哄上床,他根本不會踏進她視線半步。
況且許美靜剛查出懷了第二胎,眼下正缺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長期伴兒。
外頭養著的溫可人,模樣身段都不差,唯獨缺了那股子壓得住陣腳的「穩」字。
「哼!!!」
宋彩蝶下巴一揚,眼神里全是嗔怪:這麼久不出現,還想我笑臉相迎?
「呵,一見面就擺譜,小心哪天我真不來找你了。」
「不來就不來!誰稀罕你這張臭臉!」
嘴上硬氣得很,聲音卻不由軟了三分,連脖頸線條都鬆了下來,傲氣悄然塌了一截。
鬥嘴間,車子已停在一家法式餐廳門口——老闆是地道巴黎人。
李文國選這兒,圖的不是什麼燭光玫瑰,而是環境夠靜、菜品夠硬、鋼琴師手指一落,整間廳的空氣都跟著舒展,胃口自然被吊到頂峰。
法國佬稱霸西餐界,靠的從來不是噱頭。
貴?那是自然。但在李文國看來,錢不是窖藏的老酒,是現釀現喝的活水——吃,就得吃最頂的那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