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半年過去。
京城表面風平浪靜,唯有力行社一處四處撒網抓地黨,鬧得人心惶惶。
日諜在三井美莉手裡壓得極緊,幾乎銷聲匿跡;但二處仍嗅到一絲異樣——暗流,正在底下翻湧。
這些,跟李文國半毛錢關係沒有。
他照舊朝九晚五掙工錢,換著花樣撩姑娘,乾的全是走腎不走心的正經事。
當然,也有喜事上門——
董海棠和香蘭,前後腳都生了。
董海棠再添一子,李文國親自取名李國祥,排行第九!
香蘭也喜得貴子,李文國賜名李國文,家中第十位小主!
何舒婷已懷九月,紅玉八月將臨,許美靜也穩穩六月胎相——不出三月,府里又要熱鬧起來,再添三張小嘴、三雙小手、三對滴溜亂轉的眼珠子!
真真是人丁旺、福氣厚啊!
李文國心裡那股子熨帖勁兒,比喝了十年陳釀還暖。
這可都是他身上掉下的肉、血脈里淌出的根吶!
「爹爹,給——糖葫蘆!」
一個粉團似的小丫頭噠噠跑來,藕節般的小胳膊一把摟住李文國的腿,仰起蘋果臉,小手高高舉著一串紅艷艷的糖葫蘆,亮晶晶的糖殼在日頭下泛光,奶聲軟語直往人心窩裡鑽。
「哎喲,還是我家涵涵最貼心!好東西先想著爹,不愧是我捧在手心養大的小棉襖!」
李文國眉眼一彎,伸手抄起女兒,穩穩托在臂彎里,順手捏住竹籤頂端,低頭咬下一顆裹著脆糖衣的山楂。
「爹爹,甜不甜?香不香?」
小丫頭踮著腳,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的黑葡萄。
「甜!香!比蜜棗還勾人!」
「那……涵涵也要一顆!」
李靜涵剛滿三歲,活脫脫一隻靈巧小雀兒:會蹦會跳,門牙齊整,笑起來嘴角兩個小梨渦,眉眼全隨香蘭,將來定是個清水出芙蓉的美人胚子。
「姐姐!姐姐你等等我呀——」
話音未落,又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糰子衝進院子,手裡攥著另一串糖葫蘆,糖粒沾了點灰,也不管,只顧追著姐姐跑。
這是長子李國華,也是三歲,比妹妹晚生一個月,圓臉濃眉,嗓門洪亮,走路帶風。
「爹爹!抱抱!快抱抱我!」
他撲上來抱住李文國另一條腿,小身子直往上蹭,眼巴巴仰著臉,像只急著討食的小狼崽。
李文國哪肯偏心?一手穩住涵涵,一手順勢將兒子撈起,湊近他手裡的糖葫蘆,咔嚓咬下一顆,酸甜汁水在舌尖迸開。
逗弄一陣,眼看申時將盡,他把兩個孩子交到小翠懷裡,俯身低語:「今兒晚上,你和小菊在房裡等我。」
說罷轉身出門。
沒錯——小翠與小菊,上月剛滿十八,青蔥水嫩,面若桃花,膚如凝脂,掐一把能沁出晨露來;身段更是玲瓏有致,該豐的豐,該細的細,活脫脫一對含苞待放的並蒂蓮。
李文國早將她們收為六姨太、七姨太。
一路穿廊過院,腳步輕快。
他踏進一處幽靜小院,涼亭里已端坐一道纖影,素衣如雲,側顏沉靜。
李文國徑直走近,在她身畔落座,手掌自然覆上她膝頭。
「倉井老師,我來了。」
「可以開始了。」
他語氣端正,若不是那隻手正緩緩摩挲著她裙下溫熱的肌膚,倒真像個謙恭學生。
「好,那咱們今天學……」
三井美莉唇角微揚,翻開書頁,指尖卻在袖中悄悄蜷緊。
半年了。她以家境清寒、父母重男輕女為由,把自己塑得小心翼翼、羞怯又倔強:兩個弟弟等著娶妻,家裡盼著她嫁個闊佬換彩禮,她不願委身老翁,才遠渡重洋來此謀生。
連李文國給的薪水,她都演得又驚又怕,反覆推讓,仿佛捧著燙手山芋。
起初他半是試探半是調笑,暗示她做貼身心腹;後來乾脆挑明——一座宅子,一萬現洋,換她點頭。她只垂眸一笑:「容我……再想想。」
若非顧忌她日本人的身份,怕惹麻煩,李文國早按捺不住,哪還容她裝模作樣?
兩小時課畢。
李文國立刻起身,語氣不容置喙:「走,帶你去吃西餐。」
西餐廳金碧輝煌,銀刀叉閃著冷光,尋常人家一年也難踏進一步。他就是要用這滿桌珍饈、滿室奢靡,一點點泡軟她的骨頭,磨鈍她的稜角。
「這……這西餐太貴重了,您這樣破費,我怎麼過意得去?」
她微微低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輕得像片羽毛,恰是那種出身小戶、頭回見世面的姑娘該有的侷促。
「我天天都去,多你一雙筷子罷了——走!」
他伸手一攬,掌心溫熱有力,半扶半帶,不容她退縮。
是啊,對付這樣柔中帶韌的性子,就得三分硬氣、七分篤定,才壓得住,也護得住。
一頓精緻又撩人的西餐下肚,接著陪她逛遍商場櫥窗,最後鑽進洋人開的頂層會所,聽爵士、喝香檳、踩著節拍晃到微醺——整晚下來,三井美莉算是真真切切摸到了上流圈子那層浮華皮囊。
把她送回公寓樓下時,她臉頰泛紅,腳步發軟,扶著門框直笑。
若不是早跟小翠、小菊約好十點準時鬥地主,李文國差點就順勢把她灌得徹底迷糊,再順水推舟把事兒辦了。
返程路上。
老潘和周正一左一右架著個捂腹踉蹌的男人,抄小巷、鑽后街,步子急得像踩在火炭上。
「撐住啊老余!」
老潘嗓子都劈了叉,額角青筋直跳。
老余正是那中彈的漢子,臉色灰敗如紙,眼皮半耷拉著,呼吸淺得幾乎斷線,隨時可能栽倒。
這時,一輛黑亮轎車從街口滑來。
老潘眼角一掃,隔著車窗竟瞥見丁小七的臉!
「周正,你先扛住老余!」
話音未落,他已衝到路中央,雙臂狂揮。
「李爺,是老潘!攔車呢,八成出事了!」
丁小七一邊減速一邊扭頭道。
李文國掀開眼皮,目光掠過車窗——老潘喘得像破風箱,路邊還癱著個血浸前襟的漢子。
又來?
他心頭一嘆。
去年救下的那個女土匪,如今是死是活?剿沒剿乾淨?
得空真該去打聽打聽!
老潘撲到窗邊,雙手合十抵在額前,語速快得帶火星:「小七兄弟,救命!李爺,救命!江湖救急啊——咱這可真是撞上緣分了!」
李文國無聲吁了口氣,轉頭對司機阿貴說:「你下去,坐後面那輛跟上。」又朝窗外揚聲道,「上來吧!」
「輕點抬!別把血蹭我座椅上!」
他斜眼盯著被拖進來的男人——腹上傷口汩汩冒血,染透了半條褲腰。
「哎喲對不起對不起!下車立馬擦,擦得比鏡子還亮!」
老潘額頭貼著車門連連作揖。
「掉頭,原路回去!」
剛走過的岔口沒見巡警,但往前黑燈瞎火,誰曉得埋著什麼雷?
車子剛調轉方向,李文國瞄了眼腕錶——十點差五分。
小翠和小菊怕是已裹著薄被窩在床上,洗好腳、擺好牌,就等他推門了。
他暗自搖頭,才開口問:「去哪兒?」
「這……李爺您手眼通天,您說,哪家醫院靠得住?老余這槍傷,我們那邊赤腳郎中連鑷子都不敢伸——您看……」
老潘搓著手,訕笑裡帶著難掩的窘迫。
赤腳郎中?
嘶——
拿把鏽剪子給人掏子彈?
行啊,真敢下手!
李文國嘴角一抽,擺擺手:「去老柯那兒。」
罷了罷了,送佛送到西。
這人命,是扛著槍桿子為百姓拼出來的,救一個,值!
「謝天謝地!謝李爺!謝您大恩吶!」
老潘雖不知「老柯」是哪路神仙,但一聽就比自己村口那位扎針能扎歪三寸的老郎中強百倍!
周正也朝李文國深深一點頭,喉結上下滾了滾。
而老余,早已昏死過去,只剩胸口微弱起伏。
「老潘,老柯是京城醫院外科一把刀,取顆子彈,跟掏耳屎差不多。」
丁小七穩穩握著方向盤,笑著補了一句。
「哦!哦!外科醫生!太好了太好了!」
老潘心裡那塊石頭「咚」一聲落地。
沒想到這位李爺,竟還藏著這麼硬的門路!
「小七,少囉嗦,踩油門!」
李文國聲音一沉。
那人血還在淌,誰知道能不能挺到老柯手術燈亮起來?
「得嘞,李爺!嘿嘿!」
丁小七挨了訓反而咧嘴樂呵——在他眼裡,能被李爺指著鼻子罵,才是真進了圈子裡。
老潘和周正心知肚明:這是李文國在兜底護著他們。兩人低頭不語,只把感激咽進喉嚨深處。
夜裡近十一點,街上冷清得只剩幾輛黃包車慢悠悠晃蕩,反倒給轎車騰出了飛馳的餘地。
可就在一個急彎處,前方橫出一道木欄,七八個黑影杵在兩側,肩章在路燈下泛著冷光——竟是巡警設卡!
「操!」
「李爺,前面卡死了!」
丁小七猛松油門,腳尖在剎車上一碾一抬。
這下,真棘手了。
李文國眉峰一壓。
他在警局確有熟人,可熟人不等於通行證——總不能指望每個穿制服的,都認得他這張臉、買他這個帳。
比如那些背後有靠山的偵緝隊頭兒,或是緝毒隊主管之類的人物。
可前頭的巡警早盯上了這輛轎車,三四個巡警正快步追來,皮靴踩得地面咚咚響。
「糟了!」
「李爺,要不咱倒車衝出去?」
老潘額頭沁出細汗,聲音發緊。
「這樣——先把中彈那位同……咳,病人塞進座椅底下,車簾也嚴嚴實實拉上。幾個巡警,交給我們對付。」
李文國略一思忖,語速沉穩。
老潘和周正立馬照辦,動作麻利。
李文國伸手探進丁小七衣兜,抽出那本暗紅封皮的證件,抬眼望向逼近的巡警。
果然,來的全是生面孔,八成是別處調來的外勤隊。
回頭得讓分身把傻強安插進夜班崗哨——白天黑夜都得有人眼線,才好兜住底。
他心裡飛快盤算著。
「站住!幹什麼的?」
為首的巡警嗓門粗糲,手已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李文國將證件舉出車窗,眉峰冷硬,語氣斬釘截鐵:「力行社辦案,閃開。」
辦案?
后座的老潘和周正渾身一僵,目光撞在一起,喉結上下滾動。
那巡警頭子接過證件,只瞥見封底國徽下「力行社」三個黑體大字,手背青筋一跳,連翻頁都不敢,雙手捧還,聲音都矮了半截:「對不住!耽誤您執行任務!」
轉頭就朝關卡吼:「放行!立刻放行!」
如今的警局,早就是力行社的自留地,誰敢招惹特務?輕則扣個「阻撓公務」,重則安個「貽誤軍機」的罪名,飯碗砸了都是輕的。
車子很快駛過關卡。
「安全了。」
李文國吐出三個字。
車簾一掀,老潘和周正臉色泛白,眼神飄忽,心口像被什麼攥住了。
「嘿嘿,李爺,您剛一張嘴『辦案』,那幫黑皮狗腿子就軟了骨頭……這到底是哪路神仙啊?」
老潘乾笑著湊近,額角還掛著汗珠。
「真想聽?」
李文國斜睨著他,嘴角微揚,眼裡卻沒什麼溫度。
兩人脊背一涼,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那點揣測,眼看就要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