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知道這事,會不會給您添麻煩?」
老潘嗓子發乾,話音裡帶著試探的顫。
「當然會。你們從此得敬著我,往後更不敢登我的門。」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證件邊角:「想看?我現在就遞給你。」
說完還朝兩人眨了眨眼,像逗貓似的。
老潘和周正又是一眼對視,彼此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遲疑與退縮。
「那……那還是算了。」
老潘搓了搓手,最終咽下好奇,「不看了,不看了——省得夜裡睡不踏實,夢裡都驚醒。」
「識相。」
李文國重新坐直身子,把證件塞回口袋。
不多時,轎車停在柯醫生院子門口。
叫來柯醫生,擔架一抬,老余被迅速推進手術室。
「柯醫生,老余還有救嗎?」
老潘攥著衣角,聲音發虛。
「送得及時,傷口一直壓著,血沒流太多,不用輸血,不然真懸。」
柯醫生一邊說,一邊給老余扎進麻醉針,針尖沒入皮膚,動作乾脆利落。
刀,馬上就要開了。
「老柯,這兒你主刀,我們先撤。對了,消炎藥還有剩嗎?」
李文國臨出門前問了一句。
「還有幾片,勉強夠用。」
「喏,再加兩盒。」
他從懷裡掏出兩盒藥,鋁箔包裝泛著冷光。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伴你閒,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超方便 】
「得嘞!」
「勞煩遞我桌上。」
柯醫生已戴好手套,只偏頭示意。
老潘雙手接過,指腹能摸到藥盒稜角的硬挺——他知道這玩意多金貴,一盒抵得上半間鋪子。
可李文國隨手就掏兩盒,加上剛才那一幕,讓他心裡直打鼓:這人,怕不是比表面看著深得多。
一個多鐘頭後,手術燈熄了。
老潘和周正長舒一口氣,肩膀都鬆了下來。
果然,還是外科大夫最托底!
老潘眼珠一轉,又堆起笑湊到柯醫生跟前:「柯醫生,以後要是誰挨了槍子兒,能往您這兒送不?錢,我們照付!」
「跟李爺熟,還談什麼錢?」
柯醫生擺擺手,口罩還沒摘,只露出一雙帶笑的眼睛,「人來了,直接推手術室。」
兩人互望一眼,心口一熱,像揣進了塊暖炭。
有了柯醫生坐鎮,往後戰友中彈,再不必在鬼門關前反覆橫跳!
此刻,他倆心裡像揣了只歡騰的雀兒,撲稜稜直往上飛。
李文國也樂得合不攏嘴——三人鬥地主就是帶勁,尤其小翠和小菊正處在最水靈鮮亮的年紀,眉眼一挑、笑渦一漾,他骨頭縫裡都酥麻了。
光陰如溪,潺潺而過。
轉眼又是半年光景。
何舒婷、紅玉、許美靜各自為李家添了一丁。
何舒婷這回喜得貴子,取名李國志,排行十一。
她給李文國生了三個娃:兩兒一女,個個壯實伶俐。
紅玉繼頭胎閨女後,又誕下一女,喚作李靜娜,排第十二。
她也為李文國育有三子,卻是一兒兩女。
許美靜則生了個千金,取名李靜靜,排第十三。
剛出月子,何舒婷便拉著李文國立下三條鐵規:
眼下真不想再生了。
三個娃已是滿屋喧鬧——老大才三歲出頭,老二李靜芬剛滿兩歲,如今又添個奶娃娃,換尿布、餵米糊、哄睡覺,樣樣都要親力親為。
這半年壓根沒踏進過單位大門,人被拴在搖籃邊,腳跟都快長繭了。
於是某天晚飯桌上,何舒婷當著眾人麵攤開話來:危險期絕不圓房。
她還親手做了五塊桐木牌,每塊刻著「危險期」三個字,來了就掛在臥房門外。
想接著懷的,牌子自然不掛。
至於小翠和小菊,雖抬了姨太太名分,在何舒婷幾人眼裡,仍算不得正經主子——畢竟原是丫鬟出身。
木牌剛擺上桌,董海棠一把抓走一塊,手心全是汗:「我真扛不住了。」
何舒婷自不必說,主意是她出的,當然率先取走一塊;許美靜緊跟著拿了一塊;香蘭遲疑片刻,也伸手取走一塊。
不是她不願生,而是打心底盼著替爺多開枝散葉——十個都不嫌多。可眼前三個小祖宗日夜纏身,奶娘婆子再能幹,也架不住孩子哭鬧、發燒、半夜蹬被子……思來想去,還是等娃們能自己繫鞋帶了,再圖後計。
唯獨紅玉沒伸手。
眾人一愣。
她素來愛穿旗袍、挎洋包、出入百樂門、打麻將甩銀元,活脫脫一個養尊處優的闊太太。按理說,生完仨娃該鬆口氣享清福了,怎還攥著肚皮不撒手?
何舒婷和香蘭對視一眼,立刻咂摸出味兒來——
紅玉膝下僅有一子,而自己、董海棠,連帶後來進門的香蘭,每人都是兩男打底。
她怕的是分家產時矮人一頭。
沒錯,李文國早撂過話:大兒子承本家,其餘男孩一律均分,誰也不多拿一分,誰也不少得一厘。
多添一個男丁,帳本上就多劃一道。
紅玉落了單,心裡哪肯服輸?
李文國自然隨她願。
一家流光溢彩的高級舞廳里。
李文國半摟著微醺的三井美莉,腳步慵懶地滑進節奏。他手掌順勢搭上她纖細腰線,指尖若有似無地摩挲著。
三井美莉眯著眼假醉,心裡早已翻江倒海:
老色胚!
老狐狸!
老油條!
終於熬到一曲終了,兩人回到卡座。
「李先生,實在喝不動了,咱們回家吧!」
她聲音軟軟地求著,眼波里浮起一層薄霧。
這些日子她早嗅出不對勁——李文國總在酒局上不動聲色地勸酒,杯杯斟滿,句句殷勤。灌醉之後會發生什麼,不用猜也明白。
好在她受過特訓,酒量雖不算海量,卻極擅控場。每每喝到七分暈、三分醒,便立刻扶額皺眉,嬌喘連連,死活要離席。一路撐到自家門口,腦子始終清醒得像泡過冰水。
「唉,行吧——你把這杯乾了,我親自送你回去。」
李文國端起桌上剩的半杯酒,晃了晃。
「這……李先生,我真一滴都咽不下了。」
三井美莉推拒著,指尖發涼。
「不喝,今晚哪兒也別想去。」
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那……那我喝完,您一定送我走。」
她迅速抄起杯子,叮噹一聲與他碰杯。
「Cheers!」
「Cheers!」
酒液入喉時,李文國眼角餘光輕輕掃向卡座外的丁小七——對方隱在暗處,朝他極短地頷首。
他嘴角一揚,仰頭飲盡。
沒錯。
趁著兩人剛跳完一支舞,丁小七借著遞酒的空當,將一粒無色無味的迷藥滑進三井美莉的高腳杯里,打算將計就計。
三井美莉的偽裝確實滴水不漏,可李文國畢竟來自後世,一眼就瞧出她舉手投足間那股刻意拿捏的嬌柔勁兒——對,就是那種端著茶盞、眼波流轉卻從不落定的「茶氣」。他冷笑:既然你裝作若即若離,那我就反手掀桌,逼你摘下面具,乖乖認主……
可若三井美莉真聽見這番盤算,怕是要氣得咬碎銀牙。她哪是吊著人?分明是既想靠近這枚關鍵棋子,又怕被一口吞得骨頭都不剩,才不得不繃緊分寸、步步設防。這哪是茶藝,是走鋼絲。
酒入喉不久,兩人便離開舞池,鑽進轎車后座。
不出所料,藥性上頭極快。
三井美莉身子一軟,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呼吸漸漸綿長。
李文國一把扶住她,徑直送進附近酒店房間,隨後關上門,落了鎖。
……
翌日清晨,陽光斜照進窗簾縫隙,三井美莉在一陣鈍痛中緩緩睜眼。
身下涼意刺骨,床單皺成一團,昨夜種種如潮水倒灌進腦海。
她盯著衛生間門縫裡透出的水汽,耳畔是嘩啦啦的淋浴聲,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恨得牙根發癢:八嘎!你這隻莽撞野豬,竟敢玷污高貴的我?等著——這筆帳,我遲早連本帶利討回來!
等榨乾你最後一點用處,看我不把你碾成齏粉!
暗樁剛從前線傳回密報:李文國確曾出入力行社,三隊特務見他畢恭畢敬,連董海棠的辦公室都進出自如。兩人關係曖昧,極可能已是夫妻。
一個核心特務隊長的枕邊人,含金量何止千兩?
衛生間的門「咔噠」一聲開了。
三井美莉立刻垂眸斂神,臉色蒼白,眼圈微青,活脫脫一副昨夜驚惶失措、今朝強撐體面的模樣。
「倉井老師……真對不起。」她聲音輕顫,像被風揉皺的絹紙,「昨晚喝得太多,稀里糊塗就……但您放心,我會擔起責任,好好待您。往後,您只管安心過日子。」
李文國倚在門框邊,語氣懶散,像在說天氣。
她還能怎樣?退?那就前功盡棄。只能咽下苦澀,挽緊他的胳膊,把委屈藏進袖口褶皺里。
「對了,這個……你帶走嗎?」
臨出門前,李文國隨手指了指床單一角——那裡洇開一小片乾涸的暗紅。
三井美莉掃了一眼,胸口發悶,只覺那抹紅灼得眼睛生疼,像一道烙印。她別開臉,嗓音冷得像冰:「不必。」說完,挽著他手臂,步履平穩地走了出去。
當晚,李文國驅車駛向崇文巷。
快三個月沒見楊月容,心頭那點念想壓不住,想著見一面,溫存一番,順道松松筋骨。
車子剛拐進巷口,丁小七猛地坐直身子,手指前方:「李爺,不對勁!」
一輛黑漆轎車橫在窄巷中央,幾乎堵死去路,位置正卡在楊小姐院門外幾步遠。
李文國目光一掃,眉峰驟然擰緊。
糟了!
莫非是一處的人?
要是真沖她來的,楊月容怕是當場落網;安民報社要遭殃;連何舒婷都得被拖下水!
他立即低喝:「阿貴,你摸過去查車牌——是不是一處的車!再盯緊點,看他們進沒進月容的院子!動作輕些,別露了馬腳!」
阿貴應聲躍下車,貓腰貼牆而去。
不多時,他喘著氣回來,臉色發緊:「李爺,錯不了!是一處的車,人……已經進了楊小姐的院子。」
這話一出口,三人都懂意味著什麼。
李文國面色陰沉如鐵。
這丫頭,膽子肥了,警覺性卻瘦成紙!活該被抓!
嘴上罵著,腳下已開始調兵遣將:「來的是幾輛車?」
「就一輛,估摸五四個特務。」
「全撂倒,人搶出來再說。」
話音未落,他眼神已冷得能刮下霜來。
楊月容必須救。
不為別的,就憑她是自己女人,更因她背後站著安民報社——那個藏著何舒婷、藏著整個地下脈絡的據點。一旦她開口,刑具還沒上,血就得先流干。
丁小七和阿貴立刻招呼後車護衛,抄傢伙埋伏在院牆外;斌仔攀上隔壁屋脊,丁小七則翻身躍上老槐樹杈,兩支狙擊步槍悄然架穩,槍口靜靜指向院門。
好在來人是剛抵達的,制服楊月容後正挨個翻查。
屋內。
「找到了!」
一名特務從床底木箱裡拽出電台和密碼本,聲音透著亢奮。
「帶走!!!」
另一名特務快速翻了幾頁密碼本,手一揚,厲聲下令。
隨即,一人拎起箱子大步出門,另一人反擰楊月容胳膊往外押。她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身子微微發顫。
此次行動共五名特務。能逮住楊月容,純屬撞上霉運——昨夜有個毛賊偷完隔壁院子,翻牆逃竄時誤闖此地,本想順手撈點油水,卻聽見屋裡傳來「噠噠噠」的電報聲,心頭一凜:不是日偽密探,就是地下黨!
他腳底抹油溜走,轉身就向一處告了密,這才引得特務火速撲來。
眨眼間,兩名特務已跨出屋門。
冷不防,汽車後頭閃出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