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砰!!!」
「砰!!!」
話音未落,兩人胸口炸開血花,直挺挺栽倒。
餘下三人瞳孔驟縮——中埋伏了!立刻縮回院內。
「砰!!!」
第三名剛踏出門檻的特務,被高處斌仔一槍貫胸,仰面倒地,再沒動彈。
剩下兩人連滾帶爬退回屋中。
狙擊槍射程夠遠,屋裡卻打不著。
丁小七卻一眼認出,張奇竟也在其中。
阿貴領著人快步上前驗屍,浩子補了一槍,結果了尚存一口氣的那個。
眾人迅速散開,隱在門框兩側。
槍聲一響,四鄰院落霎時黑燈瞎火,生怕遭池魚之殃。
屋內。
「現在咋辦?張奇,外頭來的都是啥人?」
窗邊蹲伏的特務壓低嗓音,額角沁汗,扭頭問正押著楊月容的張奇。
「不清楚。八成是這女人的同黨,十有八九是地下黨。」
張奇沉聲答。
楊月容聽見「地下黨」三字,眼底猛地一亮——
自己還有活路!
「那咱們怎麼脫身?」
那人又急問。
「沒法硬拼。照面才幾秒,我們就折了仨,對方人多勢眾,強攻必死。」
張奇脫口而出,語速極快。
他是護衛隊出身,見慣生死,形勢一眼看穿。
「要不……拿她當人質?逼他們讓路,或者換我們平安撤走?」
那人試探著提議。
「不行。眼下只是猜測,誰敢斷定外面真是地下黨?再說了,咱們遲遲不歸,處里早起疑心,援兵很快就會殺到。」
張奇語氣冷靜,「守穩屋子,等接應。」
「對!就按你說的辦!」
那特務連連點頭,信得過這張奇。
院外。
「我瞧見了,躲進去的那個,正是張奇。」
丁小七疾步奔來,壓著嗓子說。
「喲,是他?這下省事了!」
阿貴眼睛一亮。
幾人湊近耳語幾句,隨即整隊進院。
「阿貴,兩個狗特務縮在屋裡,你們當心點。」
「放心,小七,咱們人多,破門不過分分鐘。」
「沒錯,倆殘兵敗將,撐不了多久。」
話音未落,院中幾聲呼喝已撞進屋內。
窗邊特務、張奇、楊月容,三人聽得清清楚楚——
卻各自變了臉色,各懷心思。
那特務指尖發僵,呼吸發緊,耳朵豎得筆直,唯恐破門聲下一秒響起;
張奇眉梢微動,神色略異,心裡頓時明白:是丁小七和阿貴來了,那幾聲喊,分明是讓他動手——幹掉眼前這個同夥;
楊月容聽見「小七」「阿貴」,心口一熱:李文國果然找來了!恰在她被捕當場殺到,救兵就在門外!她攥緊衣角,指甲陷進掌心,盼著轉機降臨。
可下一瞬,她渾身一僵——
身後那個特務,竟緩緩抬起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對準窗邊同伴的後腦!
「砰!!!」
扳機扣下!
真開了槍!!!
可……他怎敢槍斃自家兄弟?!
楊月容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住。
「你?!」
楊月容瞳孔驟縮,死死盯著張奇,心口猛地一沉。
這人莫不是瘋了?還是真敢對自家同僚下死手?
那自己豈不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可轉眼就見他大步朝門口走去,邊走邊揚聲高喊:「小七!阿貴!特務已除,我這就開門!」
啥?!
他們竟是一夥的?
楊月容眼珠子幾乎要彈出來,滿臉錯愕。
文國的手下,怎會跟力行社的特務熟絡成這樣?
「張奇啊,幸虧是你趕上了!不然楊小姐怕是真要栽在這兒!」
丁小七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熱絡。
「呵,我也沒料到——這位小姐,竟是你們的人。」
張奇嘴角微揚,語氣輕鬆,眼神卻透著篤定。
「小、小七?你們……怎麼認得?」
楊月容試探著問,聲音還微顫,但已穩住呼吸。
死裡逃生,心緒稍定,地黨出身的人,哪能真慌到底。
「楊小姐,這事兒嘛……還得請李爺當面說清楚,他就在外頭候著呢。」
小七一笑,側身讓開。
一行人魚貫而出。臨出門,楊月容順手拎起那隻皮箱——電台和密碼本都在裡頭。
丁小七眼疾手快,一把接過去,穩穩托在臂彎。
剛踏出巷口,楊月容一眼瞧見李文國,腳步頓住,下一秒便撲進他懷裡,身子微微發抖。
今晚她真以為自己完了——鐵窗、刑具、黑屋、槍響……力行社那套手段,她早聽聞過太多回。
「別怕,都過去了。」
李文國一手輕撫她後頸,掌心溫厚,嗓音低沉卻熨帖。
「李爺,多虧張奇在裡面接應,才把楊小姐毫髮無損帶出來。」
提著箱子的丁小七插話道。
「嗯,原來如此。」
李文國頷首,目光轉向張奇:「阿奇。」
「李爺。」張奇抱拳,神色肅然中透著親近。
「文國!」楊月容急切抬頭,「他……他怎麼也跟你們一道?還一口一個『李爺』?」
她滿眼狐疑,又藏不住好奇——這特務非但不抓人,反倒像守門神似的護著自己。
「這事說來話長。」李文國抬手示意,語速不疾不徐,「阿奇原是我貼身護衛。後來我查清你身份,生怕出岔子,費盡周折,硬把他安插進力行社當特務,就為暗中照應。」
「沒想到,真派上用場了。」
話音未落,楊月容眼眶一熱,鼻尖微酸,脫口而出:「文國,你待我……真好。」
若非外人在側,她怕是要踮腳吻上他唇角。
「你心裡明白,就夠了。」
李文國輕輕一嘆,隨即轉向張奇,「你們怎麼識破月容身份的?」
張奇當即道出緣由。
「該死!就因為一個小賊?這也太背運了!」
楊月容咬牙低咒,眉心擰緊。
確實倒霉透頂。
可誰也不知,幾天後,躲藏在暗處的日諜便會盯上安民報社,從蛛絲馬跡里扒出它與地黨的關聯——到那時,暴露只是遲早的事。
如今,不過是提前掀開了蓋子。
「不是背運,是早晚的事。」李文國掃了眼四周,「你瞧瞧這崇文巷,三教九流扎堆,閒漢混混滿街晃,連耗子打洞都比這兒乾淨。」
「我早讓你搬去我替你挑好的院子,你偏不肯聽,今日這禍,就是這麼招來的。」
他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喙的責備。
「文國,我錯了!」
楊月容立刻軟下聲來,手指勾住他手腕輕輕搖晃,像只討饒的貓。
「先上車。」
等她坐進后座,李文國才低聲吩咐:「清理現場。」
為保張奇身份不露餡,得演一出苦肉計:肩頭補一槍,手臂劃道血痕,車尾廂板和後窗玻璃也得留下彈孔——造出他突圍負傷、驚險脫身的假象。
至於拖延時間?張奇會在力行社駐地附近吞下迷藥,明早才會被人發現昏倒在牆根。
地上那具屍體,不必理會。
車子緩緩啟動,李文國閉目靠向椅背,腦中飛轉。
安民報社,保不住了。
楊月容被救走,等於坐實了她的地黨身份。力行社順藤摸瓜,報社必成重點盯梢對象——只要有人扛不住刑訊開口,據點就徹底暴露。
而何舒婷……
身為報社職員,絕難脫身。
一旦牽連,她全家都得跟著遭殃。
操!
好日子才舒坦幾年,麻煩就接踵而至!
李文國心頭像壓了塊燒紅的鐵疙瘩,又悶又燙。
當然,就算何舒婷坐實了地黨身份,李文國頂著黨國特務的帽子,連帶董海棠,頂多算個失察之責,不至於牽連全家。
可何舒婷——必須立刻搬離這個家。
一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她那雙含笑帶媚的眼、聞不到她發梢淡淡的梔子香,李文國胸口就發緊。
其實他早有預感,像她這樣潛伏在暗處的地黨,哪能一輩子藏得滴水不漏?更不可能死守一地不動如山。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急、這麼猝不及防。
唉……
是留在使館區靜觀其變,還是直接送去天京?
天京離京城才兩百公里,乘火車晃悠兩三個鐘頭就到,見面並不難。
李文國早留了後手——在天京租界悄悄置下一套宅子,專為這種火燒眉毛的時候預備著。
算了,等見了面,先聽聽舒婷自己的意思,她想留哪兒,就由她拿主意。
不多時,汽車穩穩停進使館區一棟小洋樓前。這是他在這一片的第二處落腳點。
頭一處早讓賽琳娜和兩個混血孩子住了,他又另置了一處,錢還是從加藤藏在山洞裡的舊鈔里扒出來的。
說是小洋樓,實則是棟四層獨棟別墅——沒露台,只有一方青磚天井、一圈修剪齊整的冬青,配著玫瑰園,氣派不輸任何花園洋房。
楊月容踏進大廳,一眼掃見水晶吊燈、柚木樓梯、壁爐上鎏金的西洋擺鐘,忍不住悄悄吸了口氣:這地方,少說也值幾萬銀元!
文國真闊氣!
「說吧,眼下你打算怎麼走?」
李文國拔開一瓶拉菲,琥珀色酒液緩緩注入兩隻高腳杯。
「我……我……」
楊月容手指絞著衣角,腦子一片空白。
「先喝口酒,定定神。」
「哦!」
她仰頭灌下半杯,喉間微灼。
「你的身份已經兜不住了,京城,你待不下去了——今晚就得動身。」
李文國也抿了半杯,聲音沉下來。
「我……捨不得你。」
她眼圈一下子泛了紅。
這一走,怕不是調去南邊,就是派往西北,再見面,不知是明年,還是三年後。
「怪誰呢?誰讓你攤上這檔子事。」
他頓了頓,抬手揉了揉眉心,「不提這些了。我已經叫人去接王志國,等他來了,咱們一塊兒合計。」
「走,上樓。」
他伸手牽她。
「上樓幹啥呀?」
她愣住,不是說等王志國嗎?
這會兒上樓,圖個啥?
「傻話!明兒一早你可能就上火車了,下回見還不知猴年馬月——今兒晚上,不得好好溫存溫存?」
話音未落,她臉頰騰地燒了起來,卻沒抽手,只垂下眼睫,輕輕點了下頭。
是啊,誰知道下次牽起這隻手,是在春風拂面的站台,還是風雪交加的渡口?
此刻,王志國正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驚醒。
已近深夜十一點。
誰會這時候砸他這扇薄木門?
莫非是特務摸上門?或是哪個線人露了餡,連夜來報信?
他這直覺,還真准。
強壓心跳,他掀開門板上那塊活動小窗,借著廊燈一瞧——鬆了口氣。
門外那人他認得,是何舒婷丈夫李文國身邊那個精幹護衛,丁小七。
可謹慎慣了,他沒急著開門,只隔著窗問:「你是誰?大半夜找我什麼事?」
「丁小七,李爺跟前跑腿的,咱打過照面。李爺有十萬火急的事要當面交代,您快跟我走!」
丁小七語速極快,呼吸都帶著一股緊繃勁兒。
十萬火急?
真出事了?
王志國心口猛地一沉,但念及李文國向來穩得住,一邊拔門閂一邊追問:「到底怎麼了?」
「路上不便細說,到了您自然明白。」
丁小七已跨進門內。
「那……容我換件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