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王志國站在小洋樓大廳里。
「李先生人呢?」
空蕩蕩的大廳里,只有兩支紅酒杯靜靜擱在茶几上,杯沿還留著淺淺唇印。
「呃……大概……跟楊小姐在樓上。」
丁小七撓了撓後頸,有點不好意思,「您先坐會兒?」
李爺和楊小姐在樓上幹啥,他心裡門兒清——還能是啥?
「給我倒杯清水就行,酒就不喝了。」
王志國擺擺手,語氣平靜。
這節骨眼上,誰還有心思品酒?
他當然也猜得出樓上那兩人在忙什麼。
唉……到底是年輕人啊!
直到半小時後,李文國才裹著睡袍踱下樓,牽住一身筆挺正裝的楊月容。聽說王志國要來,她連睡袍都不敢穿。「李先生,究竟怎麼了?」
王志國一見人影,話音就急切地撞了出來。
李文國雖愛財好色,可若非十萬火急,絕不會半夜驚動他。
「來一根?」
他順手遞去一支煙,自己也叼上一支,火苗「啪」地一跳,燃了起來。
「呼——」
煙霧繚繞中,他沉聲道:「月容今晚,身份穿幫了。」
王志國心頭猛地一沉,指間香菸險些滑脫。
李文國把整晚的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連那處藏身點有熟人接應也沒瞞著。反正都是圈裡人,對方本就要撤出京城。這一走,怕是解放之後都難再踏進這城門半步。
王志國默默抽菸,菸灰積了長長一截,也忘了彈。
他清楚這事有多燙手:楊月容暴露,報社立馬被釘在靶心上。查下去,紙包不住火,報社扛不住一輪審問,唯一的活路,就是連夜離京。否則,等來的只會是鐐銬和牢房。
「不能再拖了,你們打算幾時動身?」李文國問。
「明早一聯繫上接應人,立刻出發。」王志國答得乾脆。
安全起見,他們早備好了應急撤離方案。可話到嘴邊,他又頓住了——欲言又止。
他想問何舒婷的安排。按規矩,不,按鐵律,她該隨隊撤離。可她是楊月容的丈夫,這事,總得問問他的意思。
偏偏楊月容就在旁邊,當面開口,豈不是當場露底?
李文國一眼看穿他的躊躇,直接開口:「她,我另有安排。」
王志國心裡其實擰著一股勁兒——這不合組織章程。可轉念一想,人家是她丈夫,這些年對組織鼎力相助,往後還得倚仗人家。情理之中,分量十足,由他處置,倒也算穩妥、周全、妥帖。
「對了,這兒有電台嗎?我得馬上發個密電過去。」王志國說。
楊月容下意識望向丁小七。
「我去取!」丁小七轉身就跑。
電台就鎖在車後備箱裡。
電報發完,王志國才神色凝重地離開。
他沒怪楊月容——深知身為地下黨,本就是提著腦袋在刀刃上行走,哪能奢望永遠藏得住?暴露,不過是遲早的事罷了。
李文國記下楊月容留下的聯絡方式,便匆匆告辭回家,心早就飛到了何舒婷身邊。
楊月容獨自留在小洋樓里,靜待明早阿貴駕車來接,直奔匯合點。
推開家門,何舒婷正低頭織毛衣,針線在指間輕巧穿梭。
李文國從背後輕輕環住她。
「怎麼啦,爺?」
她擱下未完工的毛衣,聲音軟軟的。
「唉,舒婷啊……月容的身份,漏了。」
他挨著她坐下,把今晚的變故一五一十道來,連王志國那邊的應對也細細說了。
何舒婷那張明艷的臉霎時失了血色,手指倏地攥緊丈夫的手腕,指節泛白。
「爺,月容一暴露,報社就全懸了……那我呢?我怎麼辦?」
「我捨不得您,捨不得國華、靜芬,更捨不得國志啊!他才三個月大,我怎麼放得下手?怎麼走得開?」
話沒說完,眼淚已一顆接一顆砸在手背上,洇開深色水痕。
到底是個女人,心尖上最燙的,始終是丈夫、孩子、這個家。革命事業固然重如山嶽,可此刻,在她心底,終究排在了後面。
當然,這是時局所迫,是情勢所逼——等風頭過去,她照樣會挺直腰杆,衝鋒在前。
「舒婷,先別哭,爺也捨不得你走啊。」他聲音低緩,「你賢惠懂事,爺疼你還來不及呢。眼下有兩條路,你挑一條。」
「頭一條,我在使館區有棟小洋樓,你帶著孩子搬過去住,清靜又穩妥。」
「第二條,是遠些——去天京。那兒更隱秘,兩百里路,坐火車三個鐘頭就到。你想選哪個?」
他抽出帕子,輕輕替她抹去淚珠。
「爺,我去使館區吧。」她吸了吸鼻子,語氣一下子鬆快起來,「離這兒近,不到二十分鐘車程,您隨時能來看我們。天京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想去。」
使館區她清楚得很——那是洋人的地盤,跟租界一個樣,整片地界由洋人全權掌管,想踏進一步,沒通行證連門都摸不著。
別說市長、司領,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被攔在鐵柵欄外,特務?更別提,連影子都不讓進。
何舒婷還不曉得,自家男人跟外交官威廉士私下有些交情,真遇了岔子,總有人能搭把手、兜個底。
搬進使館區倒也是好事,等過幾年小本子占了京城,一家人反倒能團團圓圓住回一處!
李文國心裡微微一松。
刻不容緩,何舒婷麻利收拾細軟,只待天一亮就搬過去。
第二天清晨七點剛過,
趁著幾位姨太太還在夢裡,李文國已帶著何舒婷和三個孩子,直奔使館區那棟帶尖頂的小洋樓。
顧不上楊月容走沒走——眼下最緊要的,是護住何舒婷和孩子們。
就算撞見了,也沒什麼好怕的。
好在楊月容天不亮就悄然離去,兩撥人擦肩而過,誰也沒碰上。
「爺,這地方真敞亮啊!」
一跨進大廳,鎏金雕花、水晶吊燈、波斯地毯……撲面而來的西洋氣派,把幾個女人的眼睛都勾住了,連何舒婷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喜歡就好。這是爺的地盤,往後你和孩子安心住下。我讓瘦猴和孫剛輪班守著,你記著,沒事別出這棟樓,先避一避風頭;缺什麼、要什麼,只管吩咐他們倆。」
李文國沉聲交代。
「好嘞,爺。可您瞧——」何舒婷低頭瞅了眼懷裡抱著的國志,再抬眼看看正滿屋瘋跑的國華,又望了望還賴在丈夫臂彎里打盹的靜芬,無奈一笑,「仨孩子鬧騰起來,我一個人真照應不過來,不如讓小菊過來搭把手?」
「不行。她肚皮遲早也得鼓起來,到時更忙亂。哦,對了——我在外頭有個熟人,一會兒親自去接。」
李文國腦中一閃,溫可人正合適:人近在咫尺,省得來回奔波,況且屋裡多一位貼心的女主人,日子也熱絡些。
就這麼定了!
嘿嘿!!
「爺,這位姑娘……靠得住麼?」
何舒婷眉梢微蹙,既惱他外面另有人,又嫌生人插手自家孩子,語氣里裹著三分酸、兩分疑。
「你放心,可人脾性軟和,心細如髮,陪人說說話、哄哄娃、熬碗糖水……樣樣拿手。」
話說到一半,瞥見何舒婷眼神越來越冷,李文國立馬剎住車,沒敢往下提「滾床單」那檔子事。
「行吧,爺您拿主意。」
她輕輕撅起嘴,聲音不大,卻透著股悶氣。
李文國先引她上了二樓主臥——足足五十多平米,配著近二十平的套間浴室,寬敞得能甩開膀子走路。
何舒婷環視一圈,目光停在床單上:幾縷烏黑長髮纏在枕邊,被褥微皺,明顯有人睡過。她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爺,您昨兒還帶人回來過?」
「咳……昨晚月容身份穿幫,臨時讓她在這歇了一宿。」李文國乾笑兩聲。
「歇?那這床單上半干不乾的印子,是灑了茶水?」她指尖一指,語氣涼颼颼的。
「唉,她這一走,怕是永不再見了——你就當積德,別揪著不放。」
「我這就去接可人。」
話音未落,他把尚在酣睡的靜芬輕輕放在床上,轉身出了門。
「你們倆盯緊點,有事打家裡電話,打不通就撥洋行;再找不到人,直接找警局局長牛大力——聽清沒有?」
臨出門,李文國壓低嗓門,朝劉瘦猴和孫剛鄭重叮囑。
「明白,李爺!」
兩人挺直腰板,聲音乾脆利落。他們心裡都清楚,這事關生死,半點馬虎不得。
丁小七一踩油門,車子穩穩駛離。
唉……
總算喘口氣了。
李文國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頭略松。
恰在這時,汽車與一隊巡警擦身而過。
他下意識轉頭目送,忽地一怔——
對了,使館區巡捕房,也該安插兩個信得過的人進去!
……
另一頭,力行社凌晨接到密報:昨夜派出圍捕疑似地黨分子的小隊,徹夜失聯。
天剛亮,人馬剛衝出大門,就在街口發現張奇癱在車裡,渾身是血、人事不省,當即送醫。
挨到下午,張奇才睜眼,斷斷續續道出昨夜情形。
楊月容的地黨身份,徹底坐實。
其餘隊員全部斃命,死無對證——這層紙,再也糊不住了,只能如實上報。
至於為何不扣「日諜」的帽子?純屬多此一舉——楊月容一旦出事,報社鐵定脫不了干係;真要貼上這層標籤,那可就不是受罰那麼簡單了,而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連倒夜香的都不願從報社門口過。
地黨身份,老百姓尚能勉強容忍;日諜?呵,那可是沾上就爛、碰著就臭的腌臢名頭!
話音未落,一處特務已傾巢而出。小輝帶隊直撲報社,果不其然,樓里空空蕩蕩,連只耗子都沒剩下。
……
其餘人馬則兵分幾路,挨家挨戶翻查報社職員住處。
已有三名便衣摸到了李家門口。
李文國早已把何舒婷的事料理停當。
昨夜他就吩咐分身牛大力,今早偽造了一份死亡證明——死者何舒婷,病故於兩月前。
巧就巧在,她生下李國志後,足足三個月足不出戶,報社更是從未踏進一步。只要家裡人守口如瓶,這事便天衣無縫。
送溫可人進洋樓後,李文國折返回家。
飯桌上,他沉聲叮囑全家:若巡警或特務上門盤問,只管答「何舒婷兩個月前病亡」;若對方死纏爛打,便推說一切後事均由他這個一家之主操辦,有疑問儘管沖他來。
……
婆娘們一聽,當場愣住——好端端的正房太太,怎就突然沒了?
巡警?特務?
登門查問?
莫非……她是地黨?
董海棠心頭一亮,立馬想通了。
呵!
藏得夠深啊!
也有今天?
真是痛快!
她嘴角無聲翹起。
跟何舒婷素來面和心不和,如今對方倉皇遠遁,她心裡像灌了蜜似的甜。再者,她效忠的是黨國,立場天然相剋,若非顧及自家爺的臉面,她早讓那女人吃不了兜著走。
轉眼到了下午。
一處四名特務登門,其中兩個竟是錘子和雷生——都是熟面孔。
熟人辦事,自然順溜。